第37章 皎皎明月
七月流火，空气中充斥着燥热，午后的三家堡一片宁静，只有树上不时传来的蝉鸣声搅动着人们昏沉的意识。
本来是一个难得的厂休日，可以放松休息一下，但是今天依念有很重要的事情，一早就回了三家堡。自从上个月大姐来信后，依念就着手做了调查，七月份招生的技校有好几个，都是各大厂矿创办的，毕业可以包分配，这是最好的选择。其次社会上也有一些中专可以学习一技之长，当然，分配到什么单位就不好说了。
孩子想上哪个学校，只要能考上都是好事，依念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大姐。回信答复说，孩子选择上技校，毕业后进工厂，能自食其力就行，能贴补一点儿家用就更满足了。依念在信里问过孩子，想不想继续上高中，考大学，学费大家想办法凑，孩子回信婉拒了大家的好意。
最后一家人达成共识，先将孩子接来，适应一下环境，再由依念陪着去曙光厂对面的明华厂报考技校，明华厂是和曙光厂齐名的大型国/有/企/业，今年正好技校招生，学制四年，毕业包分配，这条路大家都认可。
大姐夫亲自送女儿来沈城，毕竟一个女孩子出远门，家里还是不放心。两个人是清晨出的家门，还要赶一段山路，他们乘坐的火车今天下午3点40分到沈城，依念负责去火车站接人，大姐那边是专门选了依念的休息日出发，以便她有时间去接站。
“小念啊，几点了？该走了吧”依念妈从吃完饭就开始唠叨。
“妈，现在才十二点半，一点半走就赶趟。”依云在一旁劝着。
“就怕路上耽搁。”依念妈还是不放心地念叨。
“行，妈，我一点就出发，我也怕路上出状况。”去年和阚江川第一次看电影迟到的情景至今还记忆犹新。
今天公交车都挺顺利的，依念到火车站的时候列车还有一个小时才到站，打听好他们乘坐的车厢所停的位置便回身走到遮阳棚下面，躲避午后灼人的热浪。遮阳棚下面没有椅子，依念只好将帆布兜垫在地上，以隔绝地表上滚烫的热度，坐下来用写着字的白纸遮着额前的阳光安心地等待。
稍顷，站台上的人逐渐多了起来，大家都在棚子下焦躁地不时张望。下午三点五十分火车晚点十分钟进站，缓缓停稳。依念举着写有“依来”两个大字的白纸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以便车门打开上面的人很容易就能看见举牌的自己，毕竟四、五年没见了，孩子的身高和容貌都会有所变化，好在有大姐夫陪同。
车门打开，提着大包小裹的乘客开始下车，这趟车是从山区开来的，车上的乘客多是进城投亲靠友、找生活出路的，带的行李也多，下车的速度有点慢。
依念不错眼珠地盯着车门里面，很快，一个脸膛略黑的中年男人出现在车门里
“大姐夫”依念兴奋地晃了晃手中举着的白纸。
中年男人的目光扫到依念，笑着点了点头，提着行李顺着梯子走下来。依念这才看见男人高瘦的身板后面跟着的女孩儿，五年没见，当年的小姑娘已经出落成婷婷少女，看身高应该和自己不相上下了，要是在路上遇见应该会晃一下神才能认出吧。
“女孩儿倒是开朗、不怯生，下了火车径直奔向依念：“三姨，我好想你”
依念被她抱了个满怀，忙用手拍了拍女孩儿的后背，笑道：“都长这么高了，走到街上三姨都认不出了。”低头看见女孩儿斜挎的帆布书包，不禁开玩笑道：“你这是全副武/装来的呀，这书多沉呐，摘下来我帮你背”
女孩儿急忙伸手摁住书包带：“不用，三姨，我背得动，在家比这沉的东西都不在话下。”
中年男人提着行李一边走一边道：“小念呐，让她自己背就行，这大热天的还让你专门跑一趟。”
“大姐夫你这么说就见外了啊，来来是我亲外甥女，我不接她谁接她，我大姐好吗？”
“她挺好，就是家里一堆孩子照顾不过来，我这把来来送来，明天一早就回去。”
三个人说着话随下车的乘客出了站台
一路上女孩儿安静地坐在座椅上，眼睛专注地望着汽车窗外的街道，应该是在搜索着记忆中的画面吧。
傍晚时分，三个人下了公共汽车回到三家堡，刚过马路，迎面便碰上合作社新来的女营业员。
“呦，是依念啊，你这是接的谁呀，这大包小裹的？”
“是我大姐夫，这是我大外甥女儿，叫依来，刚从老家来，以后就住在我家了。来来，叫吴姨，她是合作社的营业员，以后你们经常见面的。”
“吴姨好，我叫依来。”女孩儿一手按住腰间的书包，微微欠身问好。
“好、好，那咱们以后就是邻居了，哎，不对呀依念，你外甥女怎么和你一个姓啊？”
依念看了一眼大姐夫，回头笑道：“那是因为我大姐夫也姓依，我们老家那个山坳里多数人家都姓依，本来姓这个姓的就少，好像姓依的都集中在那里了似的。”
“还有这么新奇的事呀”女营业员也是个话多的，依念见天色不早了，打了声招呼就带着父女俩进了巷子。
大姐夫安顿好女儿，又将女儿的口粮和给岳父、岳母带来的土特产留下，第二天一早就动身回了老家。
依来的到来让依家的气氛活跃了许多，依念妈心疼这个大外孙女，整天宝贝似的嘘寒问暖。小姑娘活泼开朗，手脚还勤快，她现在住进了依念结婚前住的小套间，每天除了复习功课准备考试，其余时间还能帮着依云做点家务。每天依念回家吃饭的时候，两人都有聊不完的话，现在夏季黑天晚，依念也就不急着回家，尽量多给这个外甥女讲点儿社会上的新鲜事，让她快点儿适应城里的环境。
两个人年龄相差近九岁，却成了惺惺相惜的好朋友，连依云看了都觉得神奇，除了依来称呼依念三姨，其他方面也看不出这是两辈人。
很快，依来经过考试被明华厂技校录取了，九月一日正式入学，开始了四年的寄宿生活，两个人只好改为书信交流，好在同城信件隔天就到。
中秋节的前一天依念收到了阚江川的来信，信是九月一日发出的，就是为了赶在中秋节当天能寄到依念的手中。
展开信纸：
【亲爱的老婆我的念念：
每逢佳节倍思亲，这是我们婚后的第一个中秋节，也是我们隔空对月，共同体验古人“千里共婵娟”心境的第一年。每当夜色降临，仰望皎皎明月，心中的思念总会随着流动的星河缓缓漂远，远到那个万里之遥的北方城市，因为在那里有一个可爱的女孩儿也在用同样的方式同她远在雪域之巅的丈夫说着情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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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念的心像是被被蜂蜜和柠檬同时浸泡过一样，既甜蜜又酸涩，信里的话何尝不是她想说的，只是她还不太习惯在书信中这样直白地表达心意，说情话罢了。
转眼，一九五九年的国庆节就要到了，这是新/中/国成立后的第一个十年大/庆，举/国上下都在为庆祝建国十周年做准备。九月二十五日，依念突然发来一封电报：【九月三十日下午一点准时收听中/央电台节目时长半小时切记。】
阚江川反复看着手中的电报，不明白依念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依念这样说了，那照办就是了。
临近国庆节，那曲地区的节日气氛也开始浓了起来，当地有一个电影放映队，轮流在镇内几个露天场地放映电影，兵站过往部队人数多的时候几乎每晚都有电影放映。国庆前夕拉萨大站的电影放映队给当地带来了几个新片，还有新闻纪录片，以便大家了解国家的新鲜事儿。
当地政/府在国庆期间还要举行各种庆祝活动，街上的大喇叭不停地用藏汉语进行广播，并播放歌曲。
九月三十日，兵站外面的街道上已经开始热闹起来，午饭后，阚江川还在电台值班，在电台上工作，平时是不允许使用电台收听广播的，不过对个表，听个天气预报什么的倒是无妨。表针就要指向一点了，阚江川扭动旋钮将电台调到广播的频率，找到中/央台
整点对时之后，传出播音员清亮的声音：“各位听众，下面是各地方台选送的全国职工文艺调演节目选播”
阚江川的神经被拨动了一下，似乎预示到了什么，当播音员报出第一个节目的名称和表演者的时候，就像一股电流冲破电台击穿了他的心脏，剧烈的酸胀感自心脏的中心向心房之外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