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孤独的舔舐者
四月的疗养院美得如同一幅油画,头顶的蓝天如蓝宝石一般晶莹剔透,阳光洒得到处都是。
叶笙置身于阳光里,暖和和的太阳将她整个身子镀上了一层金边,她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靠在车边,她以为她会找个没人的地方大哭一顿。
然而,一离开让她窒息的地方,她的眼泪不再变得那么脆弱。
心里再怎么难过,也不再体现在泪水和嚎哭上。
十五岁之前,叶笙娇气爱哭,脾气一点就炸,还特别挑食。
十五岁之后,叶笙的眼泪越来越少,一夜之间失去了挑食的资格。
对于成年人来讲,哭一顿,流几公升的眼泪,是一件疲累且无用的体力活。
叶笙深深呼吸,驱车离开。
半路接到李可的电话,对方支支吾吾,大概意思是自己没有那么大的能力,不能前来应聘了,希望叶笙不要生气。
叶笙只觉遗憾,又耐着性子劝小姑娘别乱想,并祝她工作顺利生活愉快。
李可感激涕零,听着像是哭了。
叶笙安抚两句,挂了电话。
突然觉得什么都没意思,车子停在半山腰,隐藏在一片翠绿之中,迟迟没有发动。
李可不接受这份工作,叶笙没了接近夭夭的借口,更没有机会提出抚养夭夭的事。
难道,就这样放弃吗?和夭夭母女各在一方。
那她接下来的人生意义何在呢。
叶笙盯着路边的野花发呆,突然觉得阳光没意思,野花没意思,这世界没意思。
成年人就是这点不好。
伤心事哭不出来,咽不下去,挤在脑子里胡思乱想,叫人头疼。
这一刻她有点羡慕李可,长大了,还能哭出来是好事。
夭夭的小脸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哭闹声若隐若现,叶笙再也控制不住心里的渴望,发动车子,往医院驶去。
电梯里遇见隔壁床戴眼镜的妈妈,拎着满手的包装袋。
对方先认出她:“夭夭妈妈吗?来接夭夭出院?那太好了!正好我把这些东西给你们送上去。”
今天出院吗?
幸好自己今天来了。
“谢谢。”
虽然是叶笙买的,但是唐没丢过一次,她不敢擅自做主接过来,害怕那家伙当着她的面再丢一次。
好在这位年轻妈妈很热情,替她送到房间里。
“我家是男孩,穿不了这么漂亮的衣服,还是给夭夭合适,夭夭皮肤白,穿嫩黄色和粉红色最好看啦。”
叶笙点头微笑,不太熟练和宝妈寒暄:“谢谢,你儿子也帅。”
“我自己也觉得我儿子特帅,因为儿子像我,要是像我老公,那就一言难尽了,你不知道,我都不敢生闺女,我老公那双眯眯眼,遗传给我女儿可怎么办!哪像你,你老公基因那么好,你又这么漂亮有气质,多生几个肯定都好看!”
叶笙嘴角保持着笑容,内心十分尴尬。
幸好到了。
两人走进病房,叶笙抬头望去。
单人房宽敞许多,东西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
刚刚和她打完电话,哭红了眼睛的李可也在。
看见叶笙,李可愣了好一会儿。
叶笙心里泛起嘀咕。
难道,不去她那儿上班是唐没的意思?
唐没这么防备她吗?
叶笙心里埋下疑惑的同时,冒出一丝委屈。
林姨抱着熟睡的夭夭,看见叶笙,眼神复杂又欣喜。
“小笙,你身体好点没有?”林姨小声地问,怕吵醒了孩子。
“好多了,林姨。”叶笙借机和林姨亲近。
有人理自己就好。
“那就好那就好,你要照顾好自己……”说到这里,林姨欲言又止。
叶笙心不在焉,嗯嗯答应,心思都在小小的襁褓里。
年轻妈妈送完东西,打声招呼走了。
临走前,叶笙要了对方微信号,以后买点礼物感谢人家,若是她能拿到夭夭抚养权,也有可以请教的宝妈朋友。
李可一直埋头收拾行李,对着多出来的一堆东西束手无策。
看来她被唐没提醒过,不要叶笙的东西。
“收起来吧,小可,他要是找茬,我来承担。”叶笙就不信了,她还收拾不了一个未满二十岁的男孩!
话音刚落,门口一阵寒冷空气飘过来,唐没拿着收据单出现在门口。
那双好看的桃花眼看着叶笙,周围空气骤降,叶笙感到全身上下寒气逼人。
这明明是双温柔含情的眼型,长在他脸上,仿佛桃花开在了寒冬腊月。
但是,多吃几年的饭并非完全没用,论脸皮的厚度,叶笙不会输给二十岁的男大。
“我送你们吧,医院门口不好打车。”叶笙自顾自吩咐李可,“小可,去负一楼。”
“不必。”薄唇吐出两个字。
唐没走过来推行李箱,表情冷漠又无情,拒人于千里之外。
突然,健硕有力的麦色大手上搭上来一只肤如凝脂的手,叶笙的手用力按着唐没的大手,青筋暴露。
“我只是想为夭夭做点什么,你不能阻止我爱她。”叶笙一脸坚定,带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
唐没的视线和她对上时,叶笙心里的委屈全部冒了出来,咕噜咕噜挤进眼眶里,她狼狈地别过了头。
僵持几秒后她强作镇定道:“外边风大,夭夭经不住风吹。”
她的情绪已经濒临崩溃,她不敢想象,如果被唐没拒绝,她会当场痛哭流涕,丢尽脸面。
李可被他们之间的关系吓坏了,张着嘴话都说不出来……笙姐居然是夭夭的……
听到叶笙担忧夭夭,李可忙跟着附和:“是啊唐没,医生说了,夭夭不能再受风,引起肺炎就不好了。”
唐没退后一步,叶笙的手抓了空。
他别过头没再拒绝,叶笙当他答应了。
叶笙重新露出笑容,扶着林姨往电梯走。
只是她不知道,此时虚弱的她,勉强笑起来比哭还难看。
停车场车如流水,叶笙眼里只有夭夭的小脸蛋,差点撞上突然发动的车。
“小心。”唐没抓住她手肘,将她拉到一边,很快又放开。
叶笙抬头,唐没眼睛看着别处,叶笙只能看到他修长的脖子和棱角分明的下巴。
她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只怪现在的自己太缺爱了,这点举手之劳都能热了眼眶。
“谢谢。”她轻声道谢。
唐没没回答,径直走在她前面。
叶笙加快步子,抢先打开后备箱。
唐没看了眼车子。
叶笙指指后备箱:“放里面吧。”
唐没看看林姨手里的夭夭,动作利索将行李放好,大步流星走到叶笙面前。
“钥匙。”
那只好看的手摊开在她眼前,叶笙鬼使神差连钥匙带手一起放了上去。
唐没抽走钥匙,指尖轻微相碰,引起叶笙一阵头皮发麻。
直到唐没坐到驾驶位,插上钥匙准备发动车子,发动机一响,叶笙反应过来,乐滋滋小跑过去帮林姨打开车门。
李可跟着林姨坐后座,被叶笙一把拉出来,推到副驾驶去。
李可看一眼认真看着正前方的唐没,尴尬又难堪,硬着头皮坐上副驾驶。
这辆豪车她坐了两次。
美女给她开车,她忐忑不安。
帅哥给她开车,她坐立难安。
叶笙坐到后座上,紧紧挨着林姨,低头就能看见夭夭的睡脸。
唐没从后视镜往后看了一眼,锁上车门,发动车子。
“小笙,你的手怎么这么冰?”林姨一把抓住叶笙的手,握在手心里。
“你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肉也没有了,你没好好吃饭对不对?”林姨不自觉带了训斥的口吻,语气中满是担忧。
叶笙觉得稀奇又心暖,轻声回复:“我没事,林姨,我习惯了。”
习惯随便应付三餐,一个人的饭,有什么好吃的。
“你跟我们住的时候……”林姨说完一顿,看看儿子,又看看叶笙,慢吞吞把话说完,“你爸爸也太不负责任了,接你走都不好好照顾你。”
叶笙抓住重点:“我爸爸来过?”
林姨瞄一眼唐没,破罐子破摔:“那天你从手术室出来,昏睡不醒,你爸从医院将你接走,他说……他说……”
叶笙耐心听着,不去催促。
“他说你有更好的未来,让我们别找你。”
更难堪的场面林姨略过不提,比如唐没被叶喜来带来的人狠狠打了一顿,叶喜来替叶笙签下放弃抚养权的说明书,又比如叶喜来逼唐家给叶笙付青春损失费。
叶喜来的手段,叶笙能想到,再加上爱吹枕头风的谭柔,若是知道唐没是自己的爱人,她指不定会想出什么损招羞辱人。
如果叶喜来和谭柔参与到整件事中来。
不由得叶笙胡思乱想,那一场车祸,从起因到结果,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制造巧合?
到底有没有发生过车祸,都值得好好思考。
来不及多想,一阵软糯的哼唧声传来,夭夭醒了。
脸颊边握紧的两个小拳头举过头顶,夭夭伸了伸懒腰,不舒服地揉了揉眼睛,片刻留下红色印迹。
叶笙眼疾手快握住夭夭的小拳头,怕她碰到额头上的针眼。
叶笙的眼睛紧盯着夭夭的额头,若是能代替夭夭疼就好了。
这么小的宝宝,扎针多疼呀。
“夭夭乖,奶奶在呢。”
夭夭不舒服地哼了两声,听见奶奶熟悉的声音,刷地睁开大眼睛,叶笙紧紧盯着她,这是她们母女见面的第一次对视呢。
这眼睛,真像唐没。
长在唐没脸上像冰封的湖面,水底的月光。
长在夭夭肉嘟嘟的脸上,好像浪漫的星光,四月的桃花。
叶笙内心大动跃跃欲试:“可以让我抱抱吗?”
林姨不太确定地递过来:“还记得我教的吗?”
叶笙自信地笑:“我在家拿枕头练习过很多次。”
她抱得很僵硬,胜在姿势正确,只不过夭夭没有熟悉这个怀抱,突然啊地大声哭了。
林姨忙接过来哄。
叶笙十分自责,空着手怅然若失。
“我是不是弄疼她了。”
林姨安慰她:“没事没事,小丫头尿了,我们夭夭有福气,忍不了一点尿不湿的湿,一旦尿了,必须马上换。”
林姨乐呵呵给孩子换尿不湿,前排车速慢慢降下来,叶笙一边辅助一边暗自学习。
很快,车子驶入老城区,周边的建筑矮了不止一截,叶笙知道这里,是大学城最偏僻的角落。
印象中没来过,目之所及又是那般熟悉。
车子被路人围观,速度越来越慢,换成以前叶笙早按喇叭了,此时她恨不得大家把车堵在这里,这样,她就可以和夭夭多待一段时间了。
再长的路终究会走完。
唐没寻到一处车位将车子停下,率先下车拿行李。
他们住在低楼层,唐没人高腿长,很快送完行李返回。
叶笙站在车边不舍地望着夭夭。
李可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说。
唐没回来还车钥匙,收拾幺幺常用的手提包。
“多谢。”唐没的声音藏着很多情绪,失忆的叶笙能感知到,却总结不出具体的词汇。
她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悲伤。
“我能来看夭夭吗?”怕唐没翻脸走人,叶笙急忙补充,“我不想让夭夭失去妈妈的角色。”
她也想死皮赖脸跟上去,然后留下来。
但她害怕唐没带着孩子一走了之,让她再也找不到。
唐没并未正面拒绝,说了他们之间重逢以来最长的一句话:“有些事,可能由不得叶小姐做主,既然已经做了选择,不必惺惺作态。”
叶笙忍着痛彻心扉为自己辩解:“我和叶喜来只是血缘上父女关系,我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但他做的事,不代表我的态度。”
唐没无情转身,叶笙急忙伸手,想抓住他的手腕,没抓完,只能紧紧用尽全身力气扣住:“如果叶喜来伤害了你们,能不能不迁怒我?因为那不是我的本意。”
高大落寞的身影顿住,低头看一眼叶笙苍白无血色的手,轻轻拉开了。
唐没,林姨,夭夭,渐行渐远。
这一刻,憋了一天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颗颗滑过瘦削而疲惫的脸颊,很快湿润了衣襟。
声音一开始时是压抑的哽咽,渐渐地,变成了无法抑制的抽泣。
叶笙垂下头,试图用长发遮住满脸泪痕。
她坐回车里,找到所剩无几的安全感。
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唐没的体温。
他爱我的时候我没记住,他不爱我的时候,我正在经历。
“笙姐。”
李可过来敲车窗,叶笙迅速抹了把脸,很快整理好情绪,开口声音已经恢复正常。
“怎么了?是忘了什么吗?”
李可递过来一包东西,叶笙打开看,一个彩虹色的帽子,还有一双暖和的鞋子。
“林姨让我送下来的,需不需要我陪你?”
“谢谢,我没事。”叶笙收下东西,驱车准备离开,“替我谢谢林姨,也谢谢你,谢谢你喜欢夭夭。”
李可脸色涨红:“让你看笑话了,笙姐,我哪配得上呀……”
“你很好。”叶笙又肯定道,“真的。”
两人告别,叶笙慢吞吞驶出小巷,一边记路,一边拿眼睛瞄手机。
屏幕上亮着的,正是夭夭睁大眼睛看着她的大头照。
虽然诸事不利,也不是没有收获。
叶笙是个傻乎乎的天真派,心情渐渐好起来,崩溃的情绪被李可一打断,整个人已经冷静下来。
突然腹中一痛,她才想起自己还没吃午饭。
个天杀的前男友,一顿饭都不留,果真应了谭越那句话。
唐家连口饭都不给她吃。
叶笙又气又难过,男人翻脸最无情了。
我这么一个热衷追求情绪价值的美女,怎么会看上这么不解风情不念旧情的冷酷小孩呢!
不管多生气,叶笙得先解决吃饭问题。
李可不来,她只能继续找人。
路过一家月子中心,瞟到月子餐三字,叶笙灵机一动,驱车进停车场。
服务员十分上道,远远走过来微笑着询问需要什么帮助。
叶笙饥肠辘辘甩出两个字——试餐。
红色保时捷代表了这位自己走进来的客户不缺钱,服务员毕恭毕敬将人迎进门。
吃完一餐,叶笙先订了一周的,过了这周也许就能找到合适的人了。
叶笙交钱痛快,服务员喜笑颜开,忍不住多嘴关心:“女士,您订的是小月子餐,手术后需要到这里修复吗?我们这里的项目十分专业,我可以带您看看。”
“为什么叫小月子?”
“一般流产坐七天小月子……我在电脑系统里看见,您之前订过小月子套餐,不过已经取消了……”
“我不做手术,我纯粹是没人做饭。”
叶笙连忙打断,心道真晦气,她夭夭长得好好呢。
“对不起,是我看错了!手机号不一样,可能是跟您同名的人!您别在意。”服务员恨不得自打嘴巴。
“没事,先这样,先送七天再说,从今天晚餐开始。”
处理完一些琐事,腹中有了点东西,叶笙才有力气开车回家。
星月湾门口等着一个眼熟的身影。
叶笙打开大门,开车回家。
原来是商场的丹凤眼女孩,和陈策聊挺久的那个。
她怎么会来自己家?
女孩十分自来熟,踩着恨天高,四月的天穿着紧身连衣裙,堪堪遮住大腿根。
看来等了很长一段时间了,红唇都冻得乌青了。
“笙姐!你终于回来了!”
一想到这个女孩可能和陈策认识,且不请自来,叶笙冷下脸,拒绝她的亲近:“我们没有交情,你哪来的脸到处认姐。”
女生先是一怔,露出尴尬又讨好的笑:“叶……叶小姐,我是来面试的,李可说她没法兼顾事业和爱情,我就不一样了,我没有谈恋爱,可以住家服务,所以大着胆子来了。”
“你可真是好大的胆子啊,别人的工作说抢就抢!你等着,我让李可过来。”
女生缩在原地不敢动,不敢多说一个字。
半晌她又高傲地抬起那张涂满廉价粉的脸,模样倒是不错,只是品味实在太差,反倒让人不忍细看。
“叶小姐,你可以不招聘我,但你不能侮辱我,谁抢谁了?”
这还委屈上了?
叶笙今天真是大开眼界,看见世界上的奇葩一朵。
“你抢李可了!”叶笙坐到秋千上,“需要我把话说得再难听点吗?”
“不带这么欺负人的……”女生的眼泪来得太快,鼻音中带着可怜。
叶笙今天气不打一处来,看见眼前死缠烂打倒打一耙的人更是火冒三丈。
为了维护成年人的身份,她的语气非常克制:“姑娘,我今天没有欺负你,我是在教你,半路截胡,横刀夺爱,是需要给别人道歉的!”
“我根本没有!你别冤枉我!是李可自己放弃的,她忙着追人,她自己放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