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雨伞故事
林双澄一个人坐在火锅店里，餐桌在整个店的正中间，食客和服务员来来往往，四周充满热辣的气息和欢声笑语。她看着面前翻腾的锅底和色香俱全等着赴约者。
又过去十分钟，锅里的红汤少了一点，跃出汤面的油汤沾不到桌面，又回到了锅里。林双澄低着头看手机，从时间划到银行卡的余额，没有一个是让她感到心安的。时间一点点随着锅里的蒸汽散去，穿着黑白熊猫工服的服务员过来询问了两次她是否需要帮助，林双澄一面说着没有一面往锅里倒菜，然后伸筷子去夹，服务员无奈地告诉她刚下锅的菜还没有熟。
眼看着就快要到晚上七点，林双澄在这里坐了快要半个小时，她怕服务员又过来问她什么，假装在锅里捞着菜。她先前下过一盘土豆片，她捞起一块来，刚出到面上，土豆片就软成几个小块，掉回了锅底。
林双澄想沈沅大概不会来了，这些肉菜可能会被浪费掉，她用筷子戳着自己的碗底，一点葱花一点蒜泥，小半碗香油，清澈得可以映照清她的神色。如果到七点还不来，她就打算开吃了，林双澄这样想着。
周围的食客换了一茬又一茬，也有气氛越来越热烈的，只有林双澄安安静静地坐在大厅的正中央，像是与世隔绝。
晚上六点五十八分，林双澄再一次想沈沅不回来了。她有些懊恼，她应该等着和沈沅一起出发的，她设想了很多种可能，比如沈沅忘了，比如沈沅有工作要忙走不开，比如沈沅想要婉拒但没说出口，所以干脆没来。林双澄看向桌上的肉片和毛肚，她决心要让它们进锅了，冷鲜货退不了，送一些进五脏庙里就当犒劳自己了，上一次这样坐在餐厅里吃饭还是大学的毕业聚餐，同学们吵吵闹闹推杯换盏，她就坐在角落里一声不响地吃着。
“抱歉，我来晚了。”低缓温和的嗓音在身边响起时，林双澄的眼睛忽然就红了。
沈沅坐在对面，抬眼就看到对面女孩微红的双眼和勉强的笑脸：“怎么了，不开心？”
林双澄摇摇头，借口等到犯困，揉揉眼睛，而后一股脑地把菜都倒进锅里，试图以这种方式卸掉这一点点委屈，她想社交这种难题她永远及不了格。
沈沅自然能看出来林双澄的不自在，她主动打开话题，问林双澄是哪个公司的，来这边多久了。
其实下雨那天沈沅就知道了。
那天她去白日梦工厂的老板聊工作，她们需要敲定一些问题，白日梦工厂的老板姓卢，叫卢霆，两家经常来往已经很熟了。沈沅跑得很快，但雨点还是打湿了她的肩膀，两人就下雨聊了起来。沈沅说她在楼下遇到一个小姑娘，把伞借给她了，卢霆问她小姑娘长什么样，两人一对，发现说的正是那个撒谎说自己有伞且打到车的女孩。沈沅是从卢霆那里得知了林双澄的名字，卢霆对自己捡到的这个宝几乎是赞不绝口，唯独是性子沉闷不好沟通让他觉得苦恼。有著名企业家说，想要公司留得住人就要理解员工的诉求，员工的诉求无非是钱，权和家庭。卢霆只知道林双澄的父母在小县城，她有个大七岁的哥哥，哥哥结了婚就在隔壁市区住着，别的一概不知，按照林双澄毕业的水平，他有些担心她会被大公司挖走，他让人事和林夏打听着点，一个多月过去还是什么都不了解。
沈沅倒是想着，林双澄就像背了一个巨大的乌龟壳，她或许更习惯呆在熟悉的地方。
那天晚上工作结束很快，晚上九点，稍微收敛一点的暴雨似乎感应到有人要出门，势头突然又猛了起来。沈沅摸索了好一阵子才想起车钥匙在工作室，而这晚没有人加班，大门已经锁了。同样的，沈沅想要打车，十多分钟过去都没有司机接单，从窗口往外看，雨幕里偶尔有灯光穿过，看不清到底是出租车还是什么。于是卢霆干脆送沈沅回了家，小区的保安趁着大雨偷了懒，卢霆的车进不去，沈沅只能顶着大雨往回跑，偏偏她所住的单元楼，是小区最里边的一栋，半夜时她就已经为着凉发起烧来。
沈沅没有告诉林双澄这些事，她总得找些话题，但林双澄不擅长表达的程度出乎了她的意料，几乎是问一句答一句，像极了打游戏做任务。
几块肉片下肚，林双澄终于酝酿好自己的语言，她放下筷子，想要直视沈沅，但对方那眼镜框后边的眼睛像藏了一片星空，她不怎么敢看，很快就垂下眼眸来，细声说道：“我问过了，伞是艺大那位已故的老教授的绝品，她一共做了三十把雨伞，每一把伞的里边都绣了一副世界名画，比较多的是《星空》，但不论哪一种现在都有价无市了，对不起，那天晚上风很大，我没有来得及收住”
说着林双澄攥了攥拳头，她暗自舒了一口气，这样长一段话还是面试的时候说过。
沈沅有些讶异，老教授是她的导师，用老师的话来说，只有她的得意门生才能收到这份礼物。纯手工的现代伞，就连金属的骨架都是老人亲自焠打出来的，如果不是问到了这三十分之一，林双澄很难知道这些细节。最开始有别的人知道后，以老教授的名义在工厂批量订做雨伞，价格出到好几千元，那时老教授还在，得知这事后勃然大怒，把造假的伞全都销毁，再后来她过世后，出现了第三十一把伞，也是星空图，有人花高价买走，那把伞至今流传在市面上，但没有人知道到底在谁手里，是好是坏也未可知。
伞是用来遮阳或者遮雨的，风吹日晒，雨打霜冻，总有一天会坏掉的，不管是多结实的伞面，多强硬的伞骨，更遑论伞里的装饰，它除了好看，没有什么大用。沈沅说老教授留给她的最后一课就是这把伞，刚收到伞的时候她还不明白老师为什么做的是伞，她想五大名绣随便挑个什么也比伞强，毕竟应该没有人会在家里撑伞。有一天她灵光乍现想到一句古话“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她又拿出伞时突然就悟了。
那把伞也只是一把伞。
“可那不是老师的心血吗？”林双澄听得入了迷，又听到黑伞背后还有这样的故事，心里更是愧疚了。
沈沅摇摇头笑道：“这个伞并不完美，星空是暖色调的，向日葵是冷色调的，老师的绣的三十幅名画图都是反色调的。它唯一值得收藏的点是在于是纯手工的，不是吗？我想老师更想看到它坏在风雨里比在收藏架上被虫蛀。”
“我还是觉得收藏起来会比较好。”林双澄小声嘀咕着，她想到自己舍不得换掉的小被子，每次看到它，她总能想起家人，每次裹紧小被子，她就好像回到了家里，有一种安宁的感觉。一想到这里，林双澄突然发现，如果小被子束之高阁，放在展览柜里，她还能回忆得起那种温馨的滋味吗？
沈沅看林双澄的神色转了几转，最后豁然开悟，猜到她已经明白老师的心意也就不再说了。
“可是，这还是很贵重的东西，对不起”林双澄的愧疚从未散去，能感同身受后她变得更加愧疚。
沈沅夹菜的动作忽的一顿，林双澄太容易让自己钻进死胡同里了，她说这些是为了让她放心来着。沈沅夹起肉片放到林双澄的碗上方：“介意吗？”
林双澄突然脸就红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总之就是有些害羞，她摇头。
沈沅把肉片放到林双澄碗里，又给她夹了几筷子，一边说着：“我说这些是想说它只是一把伞，只不过是壮烈牺牲了，这是它本应该有的价值，不需要否定也不需要去论证，甚至我应该感谢你，它现在终于有了被收藏的理由。”
舍不得丢掉，但也再经不起风吹雨打。沈沅不知道林双澄上哪找的修伞匠，竟然把伞柄熔接起来了，伞骨敲敲打打勉强恢复原样，修修补补看上去又是一把完整的伞，勉强可以当做遮阳伞，可能会有点漏雨。
这顿火锅说是林双澄请沈沅的，她付出去的钱以另一种形式回到了她的肚里，大部分吃的都让沈沅投喂给她了，以至于她有些吃撑了。几乎是林双澄实在吃不动了，艰难开口说不要了，沈沅才停止投喂的。
走出火锅店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沈沅在前台拿了两个口香糖，一人一个在路上边走边嚼。她们要去的方向是地铁站，谁也没说话，就这么走着。林双澄想沈沅应该也需要坐地铁吧？沈沅拿出手机，余光里看到林双澄盯着脚下专注地嚼口香糖，可爱极了，就像是她头像那只软趴趴的龙猫。
“对了，还没问你姓名，给个备注。”沈沅在她跟前晃晃手机。
林双澄挠了挠头，她想她们以后应该也不会有来往了吧，虽然心里还残存着愧疚，但沈沅说已经没关系了，她就算能强求要还点什么对等的，对方也不会收下的。但林双澄说不出拒绝的话来，她飞快地说了一遍“林双澄”三个字。
“林双城？”沈沅玩笑道。林双澄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在还没见过她姓名三个字之前，其他人都以为后两个字是“双城”，她想沈沅也是想的这两个字，再一次想到以后可能不会有交集，她也没有去纠正过来。
“走吧，送你回家。”沈沅突然止步，她站在街边一辆钻蓝色跑车跟前，打开了副驾车门，邀请林双澄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