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不属于这里
“二虎说没有老大,便没有二虎了,其实她不知道,捡到她的那日,若没有她,我也活不成。”
“二虎从前总是自卑于相貌,她一直以为是因相貌才被丢弃……却不知,那二人只是不想养了而已,嫌养她费银钱,冬日里便将穿着单薄的她丢在雪地上,分明就是要她死的。”
“二虎那时发了高热,烧得整个人像块炭火。我碰见她前,冷得发抖,本也没了活下去的意志。遇见她那日是正月十六,上元节的第二日……我眼见着那两人走远,本能地过去扒了她的衣裳,裹在身上。却在碰到她那滚烫的皮肤时,我抱住了她,一同栽在了雪地里,阴差阳错,两人都活了下来。那时我心想,这小崽子是福星,我养了。”
“二虎总是夸我厉害,我儿时听了场戏,便天真地时常嚷着当上县令带她过好日子。后来我入了学堂,长了年龄才明白,我朝没有县令,只有知县,女子不可能为官。说来可笑,二虎却不提,从未拆穿我。”
“二虎那时也很天真,只问我要漂亮地大碗,我说不止大碗,漂亮地衣裳、屋子、吃食,都买给她,到今日也未践诺……”
“二虎非要给我过生辰,我便将正月十六定为我俩的生辰日,她说定要叫我喜欢过生辰,其实只要与二虎在一处,我都是喜欢的。”
“二虎在来的路上,也给你做了个银牌,鹰首的,在包袱里。”
“二虎在你走后开了豹虎食馆,还叫我画一只鹰在那四字旁,叫我画得勇猛些,同你一样。”
“二虎说要来找你重建个家,日后便在京师定居,叫你带着我们吃香的、喝辣的。她怕辣,又改了口,说是吃香的,喝甜的。”
“二虎一直不知自身是女儿身,你来到家中之后,我才告知于她。”
“二虎一直很怕我丢下她,不要她,她一开始不愿收留你的,怕你取代了她……”
“呵,她却丢下我……”
我望着二虎,喋喋不休,泪断断续续地流,谢英则一直安静听着,断续将纸钱放入炭盆。
那火升腾又下落,似我这残生,我心内愈加悲凉。
待我不再言语,谢英捡着我提到的一些事应声。
“带她过富贵日子,我也无法践诺了……”
“鹰首银牌我拿到了,你那日抖落下来,我看到便知是给我的。”
“女子志在县令,令人钦佩,并不可笑。何况老大你心有丘壑,学富五车,又善待黎民。我朝……我朝配不上你这样的才子。”
“家建好了的,此处宅院便是。”
“你们是彼此的福星,亦是我的。”
谢英说到此,捏着银牌,目光似火:“老大,你留下来,不走,好么?”
我静默了一会儿,谢英急道:“老大,这段时日你若回弥凉镇,我分身乏术,护不住你。我……你若非要走,待我事了再走不迟。”
“依你,怎的性子跟二虎一样沉不住气了?”
“你二人面前,我无需隐藏。”谢英将目光转向二虎,眼眶通红,嗓音更沙哑了。
我也看着二虎默了会儿,眼疼,心更疼……
转头看向谢英:“二虎还是更喜欢弥凉镇,待你事了,我必要带她回去。”
“好,我到时陪你们回去。”
“二虎最是怕疼……要叫那两人同一位置也疼!”我抚上二虎的发顶,恨恨道。
“我会要他们比二虎疼上百倍!”
“那男人用了箭弩,让二虎疼至昏迷,疼得发颤……我要亲自动手,你来安排。”
“……好。”谢英默了片刻,应了我。
我转眸看他落了泪后红通通地双眼,皱了眉,“看情形,我与二虎对你的重要程度已被你的敌人知晓,他们抓我们,想是要要挟于你。我已不良于行,此时更是累赘,我不愿再看你出事,你可有了对策?”
“不怕,我待收网,不出三月,便能成。他们无计可施才想捏我软肋,叛徒已被我拔出,此次必能护住你。与你身量相仿的,我已安排了五人,分住在这宅院中。宅子内藏有死士,布有机关,无论来多少人,都叫他有来无回。你安心待在此地,便不再是我的软肋,而是我的定心丸。”
“若他们要烧了,或是炸了宅院呢?”
谢英转了视线,面显凶狠:“那我必要他们与宅院共焚共亡!若他们真有此意……”又柔和了目光,望向我,“宅院内外都有暗卫,定会提前知晓,宅内三处暗道用了机关术,烧不了也炸不坏,且通向城外,可护你安全撤离。”
谢英胸有成竹,我心下安定。
停灵七日,皆下了葬。
我自车舆站起身,谢英扶住我。
“二虎,待我们能回弥凉镇,我便带你回去,你且在此等上一等。”
我抚着二虎的木墓碑,哀道:“若是寂寞了,便入我的梦来,想要什么,老大都带给你。”
待了半个时辰,我叹了口气:“回罢,事未尽前,你我不可一直在此处。留下些人,莫叫人扰了他们安宁。”
“我已安排妥当,老大安心。”
离开墓地,我要谢英安排我去了地牢。
那男人已是狼狈不堪,蓬头垢面,血迹斑斑,散发着阵阵恶臭。
他也断了左臂,孟兹果真没叫他好过。
谢英拿了弩给我,我摇了头只要了羽箭。
我将箭狠狠扎在了那男人的右后腿,与二虎中箭是同一个位置,他惨叫,声音凄厉刺耳,我却恍若未闻。
出了地牢,我抚着虎首银牌,落下一行清泪。
二虎,不疼了。我心道。
我回了宅院,整日无所事事地发呆,无心做任何其他闲事,亦无心写画。
有时抚着腰间那块虎首银牌,我会突然昏厥,或是吐口血。
孟兹就会被急召到我身旁守着我,他总叹气,叫我舒怀。
二虎不在了,我不知如何舒怀。
“孟兹,你可能舒怀?”
孟兹垂眸看我又叹了口气:“都言逝者已矣,生者节哀,我……我暂时亦无法做到……可你的身子经不起这般伤怀啊,唉……少门主也,唉……”
“你不怨我么,若非我要来此,你也不会失……”
“打住,孙豹,我是来劝你舒怀的……我们不过顺带把你与二虎捎上的,反而没能护下二虎……莫再自伤挂怀。你饱读诗书,当知死士为何,我们为心中大义而死,死得其所。他们心甘情愿,二虎更是,你与少门主怪自己便是怪他们,明白么?”
我泪水涟涟,点了点头。
……
谢英很忙,一个月见不了两面。
时光同我一样恍惚,回过神时,已过去两个多月。
宅内众人对谢英的称呼从“少门主”成了“门主”,我对他的一切过往与在做的事从不过问,他也很默契地从不透露。
只在下葬后的两日里,他将宅院内的机关暗道,悉数演示给我,并找人做了更方便出行的车舆、拐杖。
他将宅院内所有门槛一一去除,台阶做成了缓坡,坡道旁安上了扶手,我一人也可行动自如。
这两个多月里,除了匆匆见面,谢英做得最多的事就是叫人往我住的院子送东西。
有时是小玩意,有时是雕刻品,有时是吃食,有时是衣裳,有时是看起来就很贵重的不同饰物……
再次见到谢英时,是一个秋末初晴的午后。
我坐在车舆上望天空,辽远宽阔,屋檐挡了点光亮,我正欲覆上车轮向前行些,车舆却被突然推动。
我愣了一瞬,侧头看到一只手,骨节分明,我顺着手望向来人的脸。
“怎么,老大不记得我是谁了?”
他笑起来,肃然硬朗的脸庞染上温热,确如孟兹所言,冷冰融化,焕发生机。
生机……二虎没了这东西……
“你怎会此刻过来?”
我收了目光,又望向那天空,那片湛蓝随着被推动的车舆轻晃。
谢英停下推动,右膝挨近地面,半蹲在我身侧:“事已了,往后,我都陪着你。你想去哪儿,我陪你去散散心。”
我垂眸抚了抚挂在腰间的银牌:“那便回弥凉镇罢。”
谢英站起身,没应声,我也静默不言。
过了会儿,我抬眸:“你要留在此地便直言,谢门主。”
“叫我三英。”
他脸色紧绷,也捏了腰间银牌。
我默然,片刻后,他红了眼眶,又半蹲下来:“求你,叫我三英……”
我叹了口气:“三英,我与二虎不属于这里,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我不要分开,老大,我只有你了……”谢英泣不可仰,“我也不属于这里……”
我垂眸看他俯下的头颅,抚上他的后脑,叹道:“都当上门主了,怎能在此处哭?”
“那便不当了,谁爱当谁当罢,我不当了,我只想当三英。”谢英红着眼抬头,抓着我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