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 章 宋云安1-4
一
杨四茶好几天前就和我说她发现一片树林中有好多鸟窝,绘声绘色规划了陷阱,信誓旦旦这次一定能抓满两个鸟笼子。
她几乎是求着我,我才答应大热的天跟她一起出门。
我带糙米杂粮,杨四茶带簸箕,临时在地里找了根小棍。
搭完陷阱我们埋伏在不远的地方,但好几次都落了空,我嘲讽杨四茶运气不行,准备分道扬镳,她抓她的鸟,我回家做我的饭。
杨四茶气得满面通红,原地跺脚发泄了一通,然后指着后方一处人家院子甩锅:“就是他家,一直弹琴弹个没完没了,把鸟都吓走了!”
若不是她这么一闹,我还真听不见若有似无的音乐声。
我让杨四茶别闹,但她情绪上头听不进话,捡了块石头三两步就蹦到人家墙根,拿石头敲墙。
琴声停了,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才响起一声回应:“是谁,做什么?”
“宋云安,我求你消停点,我们在外面抓鸟呢,你晚点再弹琴,别把鸟都吓扑棱飞跑了。”杨四茶大大咧咧地说。
隔着墙我听到了宋云安的声音:“我做不完功课是要挨打的,你给我什么好处做交换?”
“等抓到鸟,我们分你一只雀儿。”杨四茶拍着胸脯道出了条件,捏着小米袋子暗暗下决心今天不开张绝不收手。
一阵沉默后,从墙根传来一阵窸窣动静吓了我们一跳,我和杨四茶一连蹦出两步开外,心虚对视。
墙根下趴着的草堆被人推开露出个狗洞,又从狗洞里钻出来个白白净净的宋云安,这厮比着手指头说:“我要两只。”
我们三个原地忙活了半天,一无所获。
杨四茶天生爱说大话,放出去的狠话没落到实处,又逢了饭点他爹娘将要回家,她臊红着脸抓起簸箕,一边嘴里嚷嚷着“下次一定一定”,一边溜没了影。
宋云安眼巴巴看了好几眼树上的鸟,无言中透露着他眼底的失望和渴望。
我见不得这种眼神,扯住他的袖子让他后退两步把路让开。
我爬到树上,利落地伸手从鸟窝掏出两个鸟蛋,落地后把鸟蛋放到他掌心里。
晴朗的天,他的手却非常冰。
“这鸟蛋当利息,下次再抓鸟我们还来叫你,给你两只,不,三只!”
宋云安这家伙盯着掌心的鸟蛋出了神,过了许久才哼出一声笑来,他说:“好啊。”
二
傍晚的天没那么热,杨四茶端着切好的半个西瓜来我家串门。
她嘴巴甜先问候了我父母,然后熟门熟路推开门进了我屋,把西瓜搁在桌上,讨了把扇子扇风。
白天陪她抓鸟,我功课只做了一半,抽空撩了她一眼,发现她没啥事要说,便埋头继续抄文章。
老师说我心一乱就爱写错字,他叫我练字更是叫我练心。
老师想真简单,谁摊上这么个好动贪玩坐不住的邻居,谁的心都没法静下来。
杨四茶一手摇扇子,一手拿西瓜。她咬得轻,但我还是听到了汁水顺着她的指尖一路滴到桌面的声响。
动静太轻又太刺耳,我收了功课,扯来绢布把她手上的西瓜汁擦了个干净。
我靠着椅背,拿正眼瞧她。
她坐的位置好,四四方方的窗框框着她,她身后是被挽起的竹帘,窗外是挺拔的竹节,层层叠叠的绿掩映着青灰色的院墙。
“有话快说,我做不完功课是要挨手板子的。”话刚落地,我觉得有些熟悉。
杨四茶发出嘲弄的笑:“你学宋云安讲话。”
我回过味来,四根手指来回轻敲桌面,审视着这她,“杨四茶。”
我喊她全名,她立刻正襟危坐如临大敌,“干嘛?”
“你借着抓鸟的名义,喊我过去是为了壮胆,好看一眼宋云安吧?”我盯着她的耳朵看,看见一抹红攀上耳边,迅速染红了整只耳朵,并慢慢扩散至鬓边,“蹲点蹲了几天,你好辛苦。”
杨四茶呵斥一声让我住嘴。
我乐意见她这副恼羞成怒的模样,心情大好要捉一片西瓜吃,却被杨四茶夺了过去。
她好似那猛兽,几口将瓜糟蹋干净,满口血腥凶神恶煞地夺门而出。
我看着桌上的瓜皮,想起杨四茶的模样,笑得肚子疼。
三
杨四茶一生气便三过我家门而不入,我爹娘咂摸出点不对劲。两人纷纷抱手在胸前,一左一右看着门框拷问我:“你俩闹了什么别扭?”
我写完了功课,手酸得要命,正躺在床上揉手腕,“宋云安回来避暑,杨四茶胆子小,想拖着我一起去勾搭人家,我没从她的意,她闹脾气呢。”
我娘没怎么听明白,面露疑惑:“宋云安两三年才回来一趟,四茶热心肠带着人家一起玩儿,你从了她的意,搭一把手会少块肉不成?”
我爹摩挲着下巴,玩味似的看着我,又转过面一本正经地跟我娘添油加醋:“孩儿妈,咱儿子这是怕杨四茶和宋云安好上了,他打光棍。”
两个人豁然开朗连连“哦”出了声,戏瘾上身,就在我门前唱起了双簧,一个唱青梅竹马,一个唱横刀夺爱。
我赶了几天的功课,此时脑子发蒙心发慌,看东西都带黑色重影,没工夫跟这对夫妇捧场,挥了挥手叫他们散了,出门前给我带上门。
我娘关了门又打开一条缝,隔着门缝轻声轻语跟我说话:“四茶比你小,你让着点她,甭叫劲。”
四
补了一觉,肚子有些饿,我迷瞪着穿衣服到桌边找吃的。
外面下了雨,我吃了两口凉包子,才注意到盘底压着张字条。
字条上寥寥数字:四茶未归家,邻里街坊都帮忙寻人去了。
也许是包子太凉,也许是吞得太急,我觉得喉咙发紧,呼吸与吞咽都疼上三分,等回过神来,纸条被我捏成皱兮兮一团。
我换了雨靴,抄上雨伞也出门去寻人。
寻人路上遇到我爹,雨势渐大,我们靠近对方还得扯着嗓子大声讲话。
我询问了几个地方,我爹说都找过了,没见着人,杨四茶的娘亲急得哭晕过去,我娘和另外几位婶婶正守着她。
“宋云安家找过了吗?”我问道,这伞有些年头,雨水从伞尖汇成细流顺着伞柄滑落,染湿了我的整个掌心。
“找了,没消息。”
说着话,又有几个街坊汇了过来,交流了几句没什么好消息,一个个面色阴沉,比这阴雨天更叫人郁闷。
人聚在一起,又散开,希望赶在天黑前把人寻回家。
我踩着泥巴路,一路喊杨四茶的名字,声音落在缥缈云雾里,换来倾盆暴雨的嘲讽声。
我一路寻到了宋云安家门前,走到门前叩响门扉,等人应的空档,低头一看,下半身衣裳湿了个透,实打实的狼狈。
家里确实无人回应,我心烦意乱,握拳砸墙泄愤,呼了一口气,举起伞继续呼喊杨四茶的名字寻找她的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