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帝王术(9)
房间里多了一个人,就像空气被分薄了一样,令人连呼吸都变得谨慎起来,布料同发丝摩挲的声音反倒更响。
楚弗澜走进来,看了顾金绣几秒,语气难测地:“又来送吃的。”
他道:“我记得府上招有好手艺的厨娘。”
顾金绣慢慢转眸看向他,忽地露出个笑模样:“多大的人了,还同自己的弟弟吃醋。”
下眼睑抽动一瞬,楚弗澜差点就要冲动地说出“他不是我弟弟”这种话。
……但又如何不是呢?
是他不想只当一个哥哥罢了。
楚弗澜神色略沉,“怎会。毕竟母亲从来都将阿月视如己出,一向一视同仁,儿子亦乐见亲眷和睦。”
“……”
顾金绣脸皮一抽,目色暗去。
“行了。”
两人齐齐看向出声的小公子,但他只是在同小厮说话,让小厮不用继续擦头发了。
他起身去到书案旁,翻书,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急需确认。
楚弗澜:“怎么了?”
小公子:“我有些想不起黑风之战是打了四十八天还是四十九天。”
“四十九。”楚弗澜立刻给出答案:“之后的双面峰是四十八。”
“哦”
书页停下,白纸黑字,与楚弗澜的答案分毫不差。
小公子感叹道:“要不兄长你是榜眼呢。”
“看来我离状元还有的是书要背。”
他到椅子上坐下,表情认真:“我得继续读书了,兄长,顾姨,可还有什么要事?”
两人都不是为正经事来的,只是想来见见人,听少年这么说,劝了劝,让他别太过劳累、要注意身体,随后便一同告辞了。
走出房门,两人不约而同地面色一垮。
顾金绣瞥了莲心一眼。
在夫人身边做事多年的莲心立刻领会,脚步悄然慢下,整个人坠在足够远的地方默默跟着,确保自己听不见主子们的谈话声后才放心。
有些话要是不小心听见了,明年的今日,坟头草都能有一米高!
母子俩并肩走着,之间的氛围却实在算不上好。像是有什么东西紧绷在中间,两端却又都死犟着不肯回头。
片刻,楚弗澜率先出声,语气有些冷硬:“安分待在自己院里,别再去找阿月。”
顾金绣嗤笑,“我出嫁前得安分待在自己的娘家,嫁了人得安分地待在夫家,现在我的儿子更霸道,连院门都不让我出了?”
“别颠倒搬弄。”楚弗澜冷冷地:“是你自己画地为牢,我只是不想见你遭猪笼沉江。”
顾金绣猛然侧身盯向他,“没人说谁会知道。”
楚弗澜不看她:“你自己知道,还想让他知道。”他垂眸,有一点轻飘地,不知究竟是在对谁说这句话:“自己都知道自己已经深陷泥沼了,还要把无辜的人扯进来一起溺死么?”
音落,寂然。
顾金绣缓缓转回头,心口像是多出一个洞,有流沙在往外面漏。
“那你呢,”她轻声地:“你便可以?”
楚弗澜没答。过了会儿才说:“什么?”
顾金绣:“你抓住了我的画,但其实,我也抓住你的了。”
她绞着手帕,太过使劲儿,手指被弄伤了,也要在今天把那层半掩的幕布撕下。
“那夜”
她低声:“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楚弗澜自己都不知道是想得到怎样的答案。
顾金绣:“看见你进了怀月的寝房。”
楚弗澜:“只是如此?”
顾金绣:“还看见……”
她压低了声音说,字字留音浅浅,却使得楚弗澜瞳孔骤缩。
说的果然是那个雨夜。
那天,楚父忙着年终事务深夜未归,又遇暴风雨,遣人来传话说今日便宿在户部不回来了。
屋外电闪雷鸣的,门窗瓦片都被狂风撞击得哐哐作响,阵仗很大,他担心阿月会怕,衣服都来不及换上,从架上拽了件裘服便匆匆而去。
到了门口,阿月那小厮来应门,却隔着门说不让他进。风雨大,两人的争执声也不由大了起来,不小心把屋内的少年给惊扰了……
—
“猞猁?”
少年的询问声传出来,没多久便得到了回应。
“主子。”
身穿蓝布旧衣的小厮应声走进,身后还跟着个人。
身形修长,墨发披散着,仅着白色亵衣,外面披了件厚绒裘服。
他快步走到少年床边。
“兄长?”裹着被子的小公子探出头,“夜深雨骤,你怎么来了?”
“担心你。”
他伸手进去摸了摸少年的后背,随后皱起眉,“怎么不暖和?”
“我感觉还好啊,”少年摸了摸他的手,“是你掌心太热了。”
他摇头,取下身上的裘服,径直钻进少年的被窝里。
少年被抱住,朝候在一旁的小厮摆了摆手。
一直安安静静、略略躬身站着的小厮默然少顷,随后向少年弯了下腰,足下轻悄地退了出去。
他抱住人。是那种完完全全地抱,几乎是让少年躺到他身上睡觉了,双手拢着少年的手,腿也给夹住。
少年没半点不自在,稍微挪了挪位置,便舒舒服服地睡过去了。
但他却睡不着。
心不静,难安眠。
风在呼啸,雨敲出狂曲,水侵蚀了天幕,而他在这样混乱又冰冷的夜里,越来越热。
身体是烫的,心似红亮的烙铁。在沸腾,在折磨。
拥抱被缠紧,他最终控制不住地低头。
他无比珍重地落下一个深藏痛苦的吻,启唇,欲把他的一切统统吃下。
—
顾金绣逼近一点,声线略略颤抖着:“楚弗澜,我当时真真觉得恶心。”
她勾唇,眸中似有泪光:“就像你发现了我藏起的那些画的时候,那样的神情,明明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你定是恶心得想要吐了。”
“……不是。”
楚弗澜停下脚步。
他站在原地,黑沉沉的眼中仿佛正压抑着骇浪惊涛。
“不是恶心。”
他一字字道:“是可悲。”
“……”
“母亲,从小到大你对我都吝啬给予温情,我知道,是因为我的诞生并非是你所期望的。你不喜欢我死去的父亲,不喜欢我,就像你同样不喜欢楚有千。从未放进心上,从不看进眼里。”
楚弗澜扯了下嘴角,“你说我像父亲,但我却觉得,我更像你。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一如你的画,以前只画风景花草,如今只画他。”
“母亲,你看,”他轻声地,笑意古怪:“我们连喜欢的人都那么像”
“够了。”
顾金绣双手极轻微地颤抖着,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卡出了一道微弱的气:“别说了。”
楚弗澜却继续道:“别把自己对爱的幻想投射到阿月身上。”
他垂眸看着眼前瞪着眼、无声落泪的女人,目沉难明。
“你爱的不是他。”
你爱的是能带你纵马奔驰、追逐自由的人,是能撕裂一切规矩束缚的手,是能在裕海中肆意的欢愉……
但他不在乎你的自由,不关心你的悲哀,更不会愿意与你沉沦。
你在渴求一个梦,你要他当那梦里的主角。
——你爱的不是他。
“……不是的。”顾金绣失神地喃喃道。
楚弗澜在这件事上却绝不退让:“你那些画上的脸,随便换一个人的都行。”
“阿月好歹喊了你那么多年的顾姨,别害他。”
顾金绣:“那你呢。”
她抬眼盯着他,“他也喊了你那么多年的兄长。”
眸中浮沉光影皆尽拢去,楚弗澜抬步,擦肩而过。
“我与你不同。”
顾金绣独自在原地站了会儿,蓦而笑了。
笑得很苦。因为同那时一样,她什么都不能说。
“莲心。”
“夫人?”
“把我的画都烧了吧。”
“全、全部都?”
“嗯,都烧了。”
她折断手里的木枝,语无波澜地:
“烧了干净。”
……
不速之客走了,楚怀月放下手里的书。
他一抬眼,猞猁便凑近过去,唤了声:“主子。”
声音柔和得,仿佛这个称谓有多温情似的。
楚怀月把书放到一旁,提笔蘸墨,脸上神色淡淡,音也淡淡:“这母子俩可真有意思,不去忙后路前途,反倒天天跑来盯着我。”
猞猁细细磨墨,闻言一顿,小心转眸觑向他:“会不会是他们察觉了什么?”
“主子这些时日,的确太过勤勉了些。”
“你的意思是,他们想看看我究竟是真‘傻’还是假‘傻’?”楚怀月轻笑一声,“这么多年,突然长脑子了?”
猞猁:“奴也是瞎猜。”
“高看比轻视要好,”楚怀月说道:“仔细别让他们闹出麻烦。”
猞猁:“奴省得,派人盯着的。”
品质上佳的宣纸上,墨迹顺滑游过,点起折尾,构成了两字风骨铮铮的大字:
【君 臣】
圆融力劲,结构浑然,笔者心境跃然而出,称得上是字中精品。
楚怀月收笔,负手看了会儿,随即揭起那张纸,随手便给掷入了香炉红碳中。若是有喜好书法的人站在一旁,必会好生痛心一番。
楚怀月:“连驻在远郊的少将军都写信来慰问了是时候该出去走走。”
猞猁便问:“这次是去酒楼,戏园,还是赌坊?”
楚怀月:“你都说我这次太过勤勉,那被迫用功了这么久,在家里被憋坏了、实在忍不住逃家了的纨绔出门该奔何处去?”
猞猁:“赌坊?”
楚怀月摇头,让猞猁给自己梳头束发,“得更叛逆些,最好气得我爹动木棍的那种。”
拿梳子的手一抖,猞猁不自觉地捏紧了少年那把冰凉润滑的发。他难以置信地:“您难道是想去青、青——”
“就去摘香阁吧,那里最有名。”
“可、可是”猞猁试图劝说:“听说好些游手好闲的公子哥都会去那儿,若您去了……”那不是入虎口了么?!
“就是要他们瞧见,大肆传扬出去才好。”楚怀月往指间套了个玉扳指,“我爹已经在开始为我相看亲家了,估计等我一中举就要摆台面上来谈。”
他侧脸看向猞猁,戴着戒指的那只手抬起,屈指轻轻勾住了蓝衣小厮的下巴,离近了点,如逗弄一直跟在身边的小宠物一般轻声问他:“你真想多个顶头夫人?”
小厮呼吸一紧,如实答说:“不想。”
他有些急切地捧住公子的手,“猞猁只想要您一个主子。”
楚怀月抽手,近乎抚摸似的,随意地拍了拍他的脸颊,“乖。”
猞猁抿唇露出点笑意,拿起梳子继续为主子梳发。
他心跳有点快,试探着问:“那您呢,您就不想要个夫人?”
楚怀月半阖着眼,漫不经心地:“我不会是个好丈夫,就别祸害人了。”
猞猁不由地问:“公子觉得如何才算好?”
楚怀月回想了下,答:“全心全意地爱她,凡事都遵从她,不能和其他女性有任何接触,她若有其他喜欢的人不可生妒,要大方成全……”
毫不夸张地,猞猁直接听呆了,手上的动作越来越慢,最后直接停摆。
这、这这这
他一时间竟想不到该如何评述。
半响,他终于憋出一句来:“主子,这谁跟您说的?”
没错,一定是有谁故意说的胡话,居然把主子都给忽悠信了?!
楚怀月勾唇,眸中却是百无聊赖的讽:“没谁,入乡随俗罢了。”
听出主子只是玩笑,猞猁松了口气,集中注意,很快便为少年整好了仪表。
楚怀月起身,“走吧。”
……
虽名声不小,但下九流的勾当便只能待在规定的、不影响京城形象的地儿。
楚怀月不是第一次到这条街上走,毕竟他也去逛过戏园赌坊,但却是第一次入得这么深。
那漆了红的高楼阔院便立在巷角里,四周挨得近的也都是同一类的行当,再边上便空出了不小的距离,明显是在跟下九流里最不入流的一行划线。
有钱有势又品行不正的人,他们把青楼称作销金窟,是个寻欢作乐的去处。普通人里亦有常客,多是好色残虐之徒。而大多百姓不管做何谋生,都厌恶鄙弃青楼之流,从千年前便是如此,反对之声从未休止。
因为这声色犬马之地,是把底层人最后的那点生而为人的尊严给踩到脚下了。
你今日骂她低贱,怎知明日被拖进去的不是你?
千千万万,尽是他人随手撒出的一把鱼食,溺散于不见底的深潭里。
许是天色尚早,这片区域看着没什么人。
装涂得越亮眼,廉价呛人的脂粉气越浓,就越显萧索。
楚怀月站在摘香阁门口停了会儿,脸上没多少表情,姿容又不凡,倚在门口待客的姑娘盯着瞧了会儿,硬是没敢上前问。
她摸了摸发间的扎花,连站姿都不自觉地收着了点。
“小公子!”
有人从街那头,一路着急忙慌地跑过来,一来便拦到楚怀月前面,喘着气说:“小公子,谁唆使你来这种腌臜地方的?!”
他急得甚至想上前把小公子往回推,虽被跟在一旁的小厮拦下了,嘴却没被捂住:“您要无聊了,我最近同哥几个新排了戏对了,您上次不是说想看我扮旦角么?我练好了,今儿我就给您扮上!”
“是么。”
小公子终于肯懒懒散散地露出点笑来:“但我今日不想看你们唱戏。”他稍抬下巴,往摘香阁那边示意,“今儿想看她们唱。”
他这么一说定,对面立刻不知该怎么回了。
但对面不知道,一直站在门边上的姑娘知道啊。
她立刻上前插进话来:“那您可真是来对了地方,阁里的姐妹们可都有一把好嗓子呢~”
她故意把尾音转着勾着,朝少年抛去明晃晃的媚眼。
显然,按照经验,她把少年说的唱,理解成了两个人关起门来“唱”。
毕竟来这里的还能是为什么别的事……当然,偶尔还是会有几个不同寻常的。
唱戏那人有心想阻止,但他没名头也没身份,最后还是只能眼睁睁瞧着小公子踏进去了。
姑娘回头看他,“这位小哥可也要来呀?”
他瞪了人一眼,有些失魂落魄地走了。
姑娘见得多,眼力尖,转回头自言自语地骂了句:“还瞧不上我们呢,自个儿还不是个戏子。”她捂嘴偷笑,眼珠子转到小公子的背影上,嘲弄地:“还是个想当小/倌的戏子呢。”
走进去,许是因为人少,场面没想象中的混乱,但还是要了个雅间。
有婢女进来斟酒放果盘,代班的姐儿笑盈盈地来询问客人的要求,小公子摸出一锭银子放桌上推过去,姐儿立刻收下了。
小公子问:“够吗?”
姐儿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些:“够了够了,除了阁中那位头牌,谁您都使得!”
小公子略一蹙眉,手一抬,候在一旁的小厮立时便上前挡上。
姐儿:“……”
对着一张冷冰冰的脸,姐儿的笑容收了些,自觉退远了,复又习惯性地使劲儿翘嘴角。她问:“您的意思是?”
小公子:“找个会唱曲儿的。”指尖划过酒盏,他咬字强调:“要正经曲子。”
姐儿:“哎,这就为您叫去。”
她退出门,拉合上,再转身时表情一变,嘀咕:“来这儿听正经曲子?嘁。别是装正经吧。”
人很快便来了,看着有点岁数了,但唱起词曲来倒是真的婉转动听。
一连唱了好几首,小公子出声,让她不用唱了。
女人愣了下,就以为是要进行下一步,要走近去伺候,却又被叫停。
小公子喝了好几杯酒,面色晕红,瞧着分外地艳。他让人出去。
女人有点疑惑:“那是要换其他人”
“不用,”小公子抬眸,眸中浸着淡淡水意,又带着冷,似被春情化过的薄冰,“谁都不用来。”
女人有点心慌地避开目光,更不解了。但当她看见上前温声关切的小厮,看见他那张年轻俊朗的脸,灵光乍现、恍然大悟!
“是,妾定不让旁人来打扰公子。”
她立刻退出去,门打开又合上。
小公子抬手抓住小厮的肩膀,眼尾也已绯红一片。
猞猁忧心不已:“主子、主子?是哪里不舒服?”他咬牙,额间竟鼓出点青筋来,神色骇人,“莫非是酒中有毒?!”
是谁?难道——
“不算毒。”
楚怀月按着他的肩膀往下压,容色冷艳,吐息灼人。
他淡淡命令道:
“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