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同迎旭日，有始有终
“我呀，只希望自己能坚持久一点，再久一些，比颂颂走快一点，走在她前，替她探好路，因为颂颂从小怕黑，未来那么暗，没有人陪她不肯走的。我娘走的时候让我照顾好她，可我啊……留给她的只是背影，大国与小家不可兼得，但我希望能做华国的普罗米修斯，从众神手里为我们的国人盗的复兴的火种，替我的妹妹谋一个永远光亮的未来，这样就不需要我举着火把牵着她的手了。初升的旭日会照亮人间，带给她不用惧怕的明日。”
宋知秋看着程颂的背影，耳边再度响起了程宋曾经对他说过的话。
他旧日的同僚，好友，乃至于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从程宋身上得到的。
那棵最高大的松树承担了大部分的风雨，才让他身后那些幼苗活了下来。
后来他倒下了，被躲在他身后，依附他而活的白蚁分食，所余留的养分都留给了幼苗。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路，知秋，我倒下了不代表这一代人倒下了，你们还在不是吗别像上一辈一样，把自己的责任交托给后代，行了，我走了，替我好好瞧瞧，我尚未来得及看的人间。”
那道虚影拍拍他的肩走向礼堂的出口，同所有人逆行，一如他的来时路，一如他短促的一生。
“衡时啊，从今日起我们可就是同僚了，你不说些什么送我”
程宋搁下了手里尚未翻译完的书，想了很久才对他说“同迎旭日，有始有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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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督抚，我们又见面了。”陈宪之同她握了手。
“确实，没想到陈先生你能坐到这里。”
程颂扫了眼他位置上的铭牌“商务部长——陈宪之”身为一个维新派的人，程衡时的学生，最后却坐到了这样的位置上，不由让她猜忌。
“运气罢了，是如何也比不上督抚的。”
她的位置还要再靠前一些，在新任总统的右侧，作为党外人士来说，这是最高的尊荣。因为左侧是内阁总理的位置。
“差些我的时运罢了，陈先生的本事连我都要叹为观止。”
她说话意有所指，但陈宪之脸上却没有任何不满。
“敬贤。”她的表字被人喊了一声。
“裴总理。”身量高大的男人被一群人围簇着过来，四十多岁的样子，眉目俊郎，只看面相颇有几分侠士的豪情。
“你这……都这么大了，怪我，在外面那么久了。”
“那不都过去了，您这是”
“裴宿先生之前因为旧政府的政治迫害，一直未能归国领导革命运动，但仍然时刻关注着国内的形势，一听闻华中事变是由督抚主导的，便立刻决定回国，只不过是因为英政府的扣押这才晚了，说到这里还要多谢赫德森外使的帮助交涉才是。”陈宪之解释说。
程颂这才看到藏到人群后的托恩，他显然是也看到了她，对她扬了个灿烂的笑，酒窝挂在脸上“颂要一直开心。”
她听不到声音，但看他这副样子也能懂个大概。一副卖乖求夸的样子，也不知道他是怎么通过考试的，莫不是全靠家里给送进去的。
“说起来，这一切还是敬贤的功劳。”裴宿笑着拍了拍她的肩，像是一个长辈一般“虽是说南方那边有人幕后操控，心同京师这边不齐，但是总归来说，他们没有提倡分裂，保证新政府成立就已经足够了。”
程颂对他的话也没反驳只是说“只有心齐才能做成西方那边的事，不论强权还是共和都是这样。”
南边那些省份，多少都是有同她立场相对的势力，南方同北方不同，北方势力割据，分数成不同的地界，可南方却有一个人在背后统一操控，广州温家的做法像是一家独大，可是又不仅于此，他在统一控制，却并不介意手下人彼此兼并，它在做什么，她猜不到，但目前来说，也只能于此。
一群人顺着她的话往下说，随之搭话，多是捧夸之言，程颂听着乏味，一抬头，托恩正和宋家两兄弟交谈，气氛看着十分不错，于是更是觉得无聊。
然后事实却是。
托恩“颂对我笑了！”
宋知秋“”
这关他啥事他和他哥正“相谈甚欢”就快骗出银子来了，这大金毛跑来干嘛？
金毛表情十分骄傲“颂是我的。”
宋一叶瞧了自家傻弟弟一眼，这家伙还没看明白人家是来宣示主权的。
宋知秋:我金主对他笑关我什么事难不成她对你笑就会把我的银子给你开什么玩笑。
他是真的不是很能看懂歪果仁的脑回路，于是他说“给我五千两，我保证不再纠缠。”
宋一叶扫了他一眼示意他别瞎闹。
宋知秋回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放心，洋猴子可精了。
岂料托恩眼睛一亮，招手叫来一个洋人，叽里咕噜说了两句，那人先是摇头，后来实在拗不过他。
“宋先生，你在四国商行里借的五千二百两不用还了。”
托恩把那人刚开好的票据递给他“拿这个去销账。”
宋知秋凤眼瞪得滚圆，宋一叶一脚踹到了他脚上，用力之大到宋知秋怀疑他是不是想趁机公报私仇，谋杀亲弟。
“不必了，令弟随口戏言，外使不必当真。”
一个老外把国学学透了会怎么样“君无戏言，宋先生既然开口了，那么条件就是如此。”
说来倒也巧，总理裴宿同她相熟，总统孙议政同她哥相识，不过不是什么好相识，而是政敌，当初的改革失败也有他一部分的责任。
程颂对此倒是没什么太大的反应，不是他也会有别人，只不过这家伙她也没什么好脸就是了，左右不过有制衡的，弄不出什么太大的问题，也就随他了。
“孙总理，请留步。”
会后，程颂拦了新总统的车，本来鱼贯而出的众人纷纷止步驻足。
“程小姐有话说”被那双锐利的鹰眼盯着程颂只是冷着脸。
“程某只是希望和孙先生借一步说话。”
孙议政对程家兄妹两个都没什么好印象，当哥的那个好歹面子上会让人过得去，这个小的却是个软硬不吃的主儿。
“你我二人之间本没什么好说的，有什么话也只将现在说吧。”
起码现在这么多人，这疯婆子不会干什么过激的事。
“那程某就直言了，两日前，请问村下先生可曾到访过孙总统府上”
孙议政和程颂对视着。
“孙议政，程宋死了，也会有后人，害死了他，你会不得好死的。”
当初那些维新人士的诅咒如临在耳，程颂的眼睛像潭黑水，寄宿着无数冤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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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督抚，有客人。”
宪兵的报告声自书房外传来，程颂烦躁地把图纸团成团扔到桶里“谁大过年的过来。”
“扶桑商行的村下景树，说想和督抚谈生意。”
程颂手上一顿，扶桑人能和她谈什么生意
“请人去前厅，我等会儿到。”
“是。”宪兵走了，她按着眉心想着，扶桑……西欧那边的形式据说不太好，也是到了他们扶持工具的时候了，桌上要凉的咖啡被她一口灌了进去，冰的她面目狰狞了一瞬，好不容易才把心里的火压了下去。
村下景树是个看起来很儒雅的青年男人，不像是经商的，反而像是搞学术研究的，若是程衡时还在想来也该是这幅样子，她动了点恻隐之心，倒也没一开始就和人呛。
“村下先生想谈些什么生意”先礼后兵可以吧。
“听闻督抚手里有美式武器的最新一批图纸，刚巧行里来了批成色不错的金属，二者倒可以合作。”
程颂手指不轻不重地在桌上打着不知名的拍子。
“这合作是和村下先生还是和什么旁的人”
“村下还不足以有资格和督抚您合作，在资金方面会让您绝对满意的”
他将姿态放得很低，程颂却彻底没了兴趣，手也不敲了，摘了眼镜按了按鼻梁。
“村下先生请回吧，程颂对此毫无兴趣。”
“督抚是对什么不满意我们对这次合作十分重视，若您有什么需求我们可以商议，尽可以让我们双方都满意。”
他并不急，颇有耐心的询问。
“原料你们出，资金你们出，那销售权归谁”
“自然是归您的，既然是我们向您提出的合作，主动权自然是在您的，但我们希望可以得到您的优先购买权。”
“如果我不给呢”
“这是您的权利，我们尊重您的意志。”
程颂听到这就笑了“村下先生，你知道我们这里有句老话是什么吗？”
“愿闻其详。”
“上赶着的不是买卖，这么大的便宜给我占，当我傻不成，先生请回吧。”
村下景树的脸色先是难看了不少，而后才慢慢好转“督抚别开玩笑了，都说了这是合作，况且这次合作，对两国的国民来说也是好事。”
“程颂虽是个女人，但到底是个国人，你打的什么主意我看的清楚，你懂我的意思，失陪了。”
她彻底失掉了与之交谈的意思，开门出了屋子。
昨天晚上下了一场很大的雪，一只下到了今日。她站在屋檐下，探手接了片雪花。
这是她在北平看的第三场雪，前两次都有程宋陪着她。
北平的雪真大啊，要是他们都还在就好了，就不会这样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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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颂颂回来吧，饺子好了。”程宋在门口喊了一声。
程颂和宋知秋在门口堆了个“葫芦”，看着分外不伦不类。
“哎，程衡时，我没名字是吧。”宋知秋喊了一声，语气十分不满。
“行了，来蹭饭的话还那么多，赶紧的。”他哥端了盘饺子出来，皱着眉训了两句。
“哥，一叶哥，来看我的雪人。”程颂漂亮的桃花眼亮闪闪的，脸上冻出两团红，手上也红着，一看就冻得不轻。
程宋端详了半晌，也实在瞧不出来两个球哪有个人样，但被妹妹期待的大眼睛看着，只能硬着头皮夸。
“嗯……抽象艺术……不错”
“啥啊，你可算了，哄小丫头也没有这么个哄法啊。”
一阵爽朗的笑声传来，紧接着一个锦衣长袍的青年推门进来。
“什么啊，璟哥。”
程颂磨磨虎牙，举起拳头要和他算账。
宋知秋看见他就要把人往外赶“去去去，拒绝吃白饭啊。”
青年一躲，向身后招了招手，立刻进来了两个提了满手礼物的下人，他扬着下巴对宋知秋说“你以为小爷会空着手来吗？”
程宋无奈地摇头“人来了就好了，带什么东西。”
“你就有一样，来颂颂，看璟哥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青年轻快的对她眨了眨眼，从腰间掏出个东西给她。
“左轮！”
小姑娘立刻就惊喜的伸手接了过来“谢谢璟哥。”
“她刚回来，才带兵，你就给她枪，生怕她不犯事。”程颂伸手敲了一下他的脑袋。
“嘿，我们小姑娘让别人欺负了怎么办。”青年笑着看着少女生怕程宋给她没收抱着东西跑远的背影。
“我可是花了大价钱的，怎么样，宋知秋，这可不算是空手来吧。”
哄完孩子，他又把目光瞄向宋知秋，宋一叶叹了口气“你们进不进来，都凉了。”
刘璟自然瞧出来了宋稚给弟弟解围的意图，但还是笑着应了声，扯着两人进去了。
“宋知秋，你小子爪子怎么这么凉！”
“和颂颂堆雪人来着。”
“你傻吧，那丫头没见过雪，你怎么也跟着凑热闹。”
“你找揍是不是。”
“来来来，比划比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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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璟哥，我哥都敲你头了，你为什么不教训他。”
刘璟抱着碗饺子，脸颊一边鼓着，闻言用筷子的另一段敲她的头。
“我也敲你了，小丫头要教训你璟哥不成”
程颂吐了吐舌头“我哪儿敢啊，我又打不过你，但是我哥又打不过你，你不是最烦别人碰你头了吗”
刘璟又塞了个饺子，对着桌边的宋知秋说“再去捞一碗。”
宋知秋想踹死他，一般嘟囔着要弄死他，一边起身去给他办事。
刘璟半屈着腿用筷子敲着碗回道“小爷乐意。”
程颂撇了撇嘴，觉得没意思，去招惹宋一叶了。
“颂颂呢？”程宋去给庙王送完饺子后见她不在问道。
刘璟下巴冲宋一叶的方向扬了扬。
“新鲜，她不最喜欢你了吗？”程宋掀了衣摆坐到他身侧。
“小姑娘脾性三分热，哪有什么最喜欢的。”
“你怕是又不理她了，才叫人走的吧。”
男人狐狸眼一弯，被他揭穿也不恼，漂亮的脸上透出几分狡黠“宋宋真聪明。”
程宋摇着头笑了起来，梨涡在他浅淡的笑里露出浅淡的轮廓，盛起了两盏月光为酒。刘璟的虎牙露在外面陪着他笑。
外面爆竹声阵阵，屋内笑闹声不断，融入万家灯火中，成为其中最不起眼的一员。
“颂颂的新年愿望是什么”
“说出来就不会成真了。”
“那就写在纸上，扔火里。”
“一起写。”
希望我异国的爱人啊岁岁平安，期待我们终会重逢。——颂
望前行有路，复兴有望，炬火长明，人间长在。——宋
要弄到很多银子，和他们在一起。——毓
诸位一起，同望江山，共待盛世——稚
“璟哥写了什么”程颂见他没扔进去，伸手要抢。
刘璟“啧”了一声，把纸团扔了进去，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白纸，你璟哥要什么没有，不信这个。”
“啧，我刚看你提笔了。”
刘璟只是笑不再开口了，外面烟火未停，京都的黑夜亮如白昼。
他写了程宋那家伙骗他入伙是说的话。
“信仰不可辜负，傲骨亦不可折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