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心领神会
操场上，拔河比赛已接近了尾声，站在窗口的穆春阳正思忖着要不要下楼去帮兰小军和段梅一起组织女犯们回车间，却远远望见四监区的队伍里骚乱了起来。
新生医院入口的大厅里，成卷的行李散落了一地，十几名刚从看守所转来的“新收”正在排队等候体检，体检合格的女犯才可以被送入集训队，不符合入监条件的可能会被退回原看守所，延迟其入监时间，直到身体状况稳定为止。
随着医院大门“砰”地被推开，唐倩背着晕厥的段梅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她一脚踢飞了一包挡在她面前的行李，破口大骂道：“都瞎啊？给老娘拿远点儿！”
钟晓越带着另几名女犯也紧跟着唐倩跑进来，一起向处置室的方向疾奔过去。待穆春阳和兰小军赶到的时候，段梅已经挂上点滴苏醒了过来。
“都怨我，怨我！”兰小军对钟晓越自责道，“段梅昨晚夜班，拔河比赛应该是我去带队的，我寻思让段梅先替我一会儿，我跟那个死犟的蔡佩芹谈几句就下去换她，没想到一谈起来就忘了时间……要不你打我几下吧！”
钟晓越白了兰小军一眼：“要打也是段梅打，我打你做什么？”
段梅虚弱地笑了笑：“不怨小军，是我早上没来得及吃早饭，有些低血糖了，没关系的。”
穆春阳不解地问：“你昨晚夜班，怎么还没来得及吃早饭……你不会忙了一夜吧？”
段梅有些不好意思：“嗯……手上有几个档案，我想着尽量在上班前做完……真对不住，要不是因为我，咱四监就能拿冠军了是不是？唐倩？”段梅说着转向唐倩几个人问道。
“没事儿，段队长，过两天再比一场就得了呗！我们干王胖子那是分分钟的事儿……”唐倩大剌剌地安慰着她们的分监区长，一抬头正碰上穆春阳严肃的目光，只好悻悻地把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她知道一分监区长可没有段梅那么好脾气，自己嘴上没把门儿的，在她面前还是少说话为妙。
眼见出去拔河的女犯少回来好几个，干警们也里出外进地忙了好一阵，冯云秋感觉应该是发生了些什么事情，于是借着领线的由头、绕了一大圈找到金萍，神秘兮兮地问：“出甚么事啦？队长们恁忙活？”
正算日用品账的金萍不敢置信地抬起头：“你就为了打听个闲话，走这么老远找我？”
“不、不，哪儿能呢？俺来领线、领线！”冯云秋讪笑道。
金萍瞪了她一眼，随手从旁边女犯的机台筐里取了一锭白线，往桌上重重一顿：“赶紧回去干活儿，没事儿别瞎打听！”
冯云秋仍不死心，贴近了金萍小声问：“到底出啥事啦？你给俺说说呗！”
金萍急眼了，大声吼起来：“我让你回去干活儿听到没有？一天天吃饱了撑的，净瞎嚼舌根子！产值定少了是不是？我告诉你，今天的劳动量要是再完不成，晚上一口热水都不给你……”
冯云秋吓得赶紧溜了，走出去挺远还听得见金萍的叫骂声。
见冯云秋灰头土脸地被金萍骂了回来，周丽很是不理解，她边吃力地把一条大码的裤片甩上机台，边向乔乙乙抱怨道：“这个老东西，真搞不清楚她怎么想的，每天干活累都累死了，还有心思打听闲事儿？！”
坐在一旁的乔乙乙并没有接周丽的话茬儿，她可不关心谁出了什么事情，她只不停地向车间二楼的入口处睃视，寻思着去拔河的初琪怎么还没有回来。
见乔乙乙没吱声，周丽接着又絮絮叨叨地说：“那些去拔河的也真是有劲儿没处使了，我这一天天干活儿干的呀，胳膊都抻出筋包来了，他们还有劲儿去拔河……”
乔乙乙有些不耐烦地瞟了周丽一眼，她觉得周丽这个人平时还好，说话也算中自己的意，就是有些娇气！干点活儿不是这儿酸就是那儿疼，天天腰上贴着止痛膏， 熏得自己直迷糊；手指上扎破一丁点皮儿也得赶紧扎个创口贴，好像生怕包扎晚了伤处就愈合了一样！
乔乙乙总讥讽周丽是“小姐身子丫鬟命”，她心想：凭你再金尊玉贵的不也进了监狱了！既然来都来了，不干也得干，那就干出个样儿呗，何必一天到晚哼哼唧唧地让人瞧不起呢！
不过任乔乙乙怎么说，周丽也不生气，她总是说：唉，我就天生笨嘛！谁能都跟你一样？长得那么好看，又干什么像什么，坐在你旁边我都自卑死了！
这几句话倒是让乔乙乙受用极了，虽然知道周丽是在奉承自己，但她说的也是实情啊！人和人就是不一样，放眼整个儿四监区，又有几个像她乔乙乙这样的人物呢？像周丽这样笨不吭哧的，在机台上也的确不好混日子。
想到这儿，乔乙乙扭过脸冲周丽轻轻抬了抬下巴：“那什么，你想想办法往案板调呗，案板活儿可比机台轻快多了……”话音未落，只见值班夏队长已经带着初琪几个人回来了，有几名女犯向自己的劳动岗位走回去，初琪和另一名女犯则径直奔向了水房。
乔乙乙忙摞下说了一半儿的话，也起身往水房的方向跟过去，走出去几步，还不忘回头叮嘱周丽：“帮我把剪刀收起来！”
乔乙乙追到水房门口，正跟走出门口的初琪碰了个照面！
初琪的脸和头发都湿漉漉的，沾了水的浓眉和黑鬓丝丝分明，发梢还往下滴着水珠；她卷起的袖管和囚衣前襟也湿了一大片，整个人好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跟在初琪身后的女犯嗔怪道：“看你，抹一把就得呗！整这一身的水，不知道的以为你去水里拔河了！”
初琪显然并不喜欢这玩笑——除了许诺她也很少跟别人说笑。她冷着脸并没回应，只跟迎面碰上的乔乙乙点头招呼了一下——就这一下，已经足够令乔乙乙心旌神摇了！
乔乙乙呆愣在原地，反复品味着方才短暂的眼神交流，直到被追过来的周丽从后面拍了一下，才好像回过神来：“你怎么也来了？剪刀收好了吗？”
周丽把手里的水杯递给乔乙乙：“收了呀！亏你还记得收剪刀呢……我也接热水来了！”周丽说着把乔乙乙拥进水房，看看左右无人，俯过头小声问道：“你刚才说让我想办法往案板调……怎么想办法呀？”
乔乙乙此刻心情颇好，她哼着小曲儿把水杯里剩下的水倒进水池，又凑到水柜前仔细地抿了抿鬓间的头发，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道：“我说你也小三十的人了，真不懂啊还是装不懂？咱们的劳动岗位虽然都是队长安排的，但她们哪儿能了解得那么细致呀？谁干得好不好、适合干什么、不适合干什么，还不都是金萍那货一句话的事儿……还得让我怎么点你？”
周丽心领神会，忙掏出一袋“红糖姜茶”，扯开口子，殷勤地倒进了乔乙乙的杯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