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自那日从揽月宫回来后，赵奉易再也没去看过宋虞。宋虞已经搬去了庆禄宫，那边有他母妃照看着，一切应该很顺当。
他这些天，白天与陈将军一党斗智斗勇，晚上独自宿在宁曦殿，夜深人静的时候，总是会酝酿出一些不可思议的想法。
他反复设想，又反复推翻，酝酿了十余天，写废了十几道诏书，列下无数个计划，而后，他终于做下这个决定。
是夜。
晴朗而干冷的夜，今夜无风无云，月光明亮皎洁，赵奉易一身夜行衣，带着一队暗卫，在夜色的掩护下溜出宫，直达目的地。
淮王府。
现在的淑太妃，也就是当年的李淑妃怀孕时出了些意外，四皇子赵淮阳生下来就一直体弱多病，常年缠绵病榻，也正因为天生短命鬼的断言，才叫赵淮阳在太子晋王龙争虎斗的那些年躲过各方残害，平安活下命来。
他身子不好，又不受宠，当年京都贵女也没人愿意嫁过来就守活寡，后来他娶了出身民间身份不高但性子温和的王妃，夫妇俩相依为命，关起门来日子也是和和美美。
今天他那皇弟不知抽什么风，给他递了张纸条，打开一看，写着一行字：今夜勿与侍妾同房。
他心里一惊，他老老实实这么些年，王府都很少出，怎么就惹了陛下注意？难道，陛下已经想要插手他的房中事了？
还不等他细想，手指一翻折，纸条反面又是一行字：王妃也不行。
赵淮阳：……？
突然有些喘不过气来怎么办？
赵淮阳心中忐忑，又不知陛下何意，夜里乖乖自己睡了书房。
他这个六皇弟，小时候特别顽劣，什么坏事都干，能把人气得脑瓜子嗡嗡的，胸口直疼。后来先太子早亡，晋王独大，他这个四皇子身子垮了，他那好父皇又想起了六皇弟和镇北候，开始扶持宁家。
那能叫扶持吗？父皇最喜爱两个儿子，太子和晋王，太子一死，晋王是板上钉钉的储君，父皇是想平衡朝野，可那就是让宁家出头当这个靶子，明明白白让六皇弟给晋王当磨刀石呢！
后来六皇弟就变了，他不再贪玩顽劣，天天与晋王斗智斗勇，避开那些阴谋算计，刀光剑影里求生存，好在他本性不坏，自他继位后，赵淮阳和母妃淑太妃，待遇优厚，甚至比先皇时期还要好。
说不感激那是假的啦，他还是很尊敬这个皇弟陛下的。
脑子里胡乱想着旧事，赵淮阳裹着锦被，听着火炉里细微的噼啪声，慢慢陷进睡梦里。
再睁眼时，眼前多了一个蒙面黑衣人，立在他床前，一只手正伸向他。
赵淮阳：！！！！
“救命啊——”赵淮阳猛地惊坐起，扯开嗓子大喊，“有刺客——”
而后被蒙面人捂着嘴，一把按了回去：“是朕是朕是朕——”
陛下？
赵淮阳人傻了。
二话不说，赵淮阳立马行礼：“不知陛下大驾……”
“行了行了。”赵奉易止了那些虚礼，随意往赵淮阳身边一坐，“今夜就你我兄弟二人，就别这么客气了。”
赵淮阳也盘腿坐了下来，甚是不解：“陛下夜里要来，怎么不知会一声，我也好准备准备。”
还写那些个意味不明的小纸条，叫他好一顿瞎猜。
赵奉易笑一声，知会，提前知会了，他不就有准备了么？要的就是他这个毫无防备。
赵奉易拍拍赵淮阳的肩膀，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朕要是早告知皇兄，怕是就看不到皇兄这般，中气十足喊救命的样子了呀？”
赵淮阳脸色凝固，瞬时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不用紧张。”赵奉易叹一口气，“朕早知道你身子已经比以前好多了，只是怕遭了朕的猜忌，才一直没有声张，仍然称病不愿上朝，朕都知道的。”
这可是欺君之罪哪！赵淮阳脸色发白，颤颤巍巍给赵奉易跪下了：“不不不不是……臣的身子，打娘胎里就不足……臣虽然稍微好了些，但是……”
不等他为自己辩解完，又听赵奉易开口道：“既然如此，朕也就不必顾虑了。”
赵淮阳猛地瞪大眼睛，豆大的汗珠顺着他的鬓角淌了下来。难道，难道皇弟陛下还是不愿放过自己……自己，真的命不久矣了吗……
“皇兄。”赵奉易握住他的双手，郑重地看着他的眼睛。
“陛下。”赵淮阳回望着陛下的眼睛，眼前却不由自主地蒙了雾气，眼眶里沁出泪水。
“这个皇位，你来坐吧。”
“鸩酒白绫我都行。”
？
二人异口同声地说完，又双双愣住。
“你怀疑朕要赐死你？”
“陛下要禅位？”
灯光昏暗的书房，兄弟俩对视着的眼睛里，双双满是震惊和诧异。
“朕怎么可能赐死皇兄，皇兄可是朕唯一的兄弟了！”赵奉易赶紧将人从地上扶起来。
赵淮阳更是懵懵的，赵奉易这个陛下刚上任不到一年，当的好好的，怎么可能说禅位就禅位，陛下莫不是在钓鱼执法？
赵淮阳刚站起来，扑通一声又跪下了，伏在地上声声恳切道：“臣向上天发誓！绝无此心！陛下若信不过臣，臣愿自我了断，再不劳陛下费心！陛下，陛下何苦试探，倒不如给臣个痛快！”
“朕说真的！”赵奉易觉得自己一时半会儿也解释不清，手上用力，可赵淮阳却死死在地上跪着，怎么拽也不起来，赵奉易松了手，心道怕是这消息太惊世骇俗，把赵淮阳吓到了。
赵奉易索性也一屁股坐到地上，认真直接道：“这个皇帝，朕不想做了，朕无子嗣，想了想，能禅位的只有你了。”
“国家大事岂敢儿戏！陛下，此事几位丞相大人可知？太后娘娘可知？”
“不知。”赵奉易垂下眼眸，“但朕做皇帝以来，许多事言不由衷，不能自主，可若连当不当皇帝这件事，都无法自己做主，那朕岂不是太可悲了？”
赵淮阳缩缩脑袋，不敢多言。
“如果连你，朕唯一的皇兄也不愿意，那朕只能去找几位亲王了，可是，父皇当年即位本就不易，你也不希望这个王位，再到几位狼子野心的皇叔手里吧？”
赵淮阳一顿，陛下是疯了吗？如果真让那几位皇叔当上皇帝，还有他们哥俩活路？恐怕到时候第一个赶尽杀绝的，就是赵奉易这个太上皇和他这个淮王吧？
瞧见赵淮阳神色间的犹豫，赵奉易趁热打铁，接着道：“皇兄好歹也是父皇的子嗣，与朕流着同样的血脉，把皇位交给你，朕也算对得起父皇了，皇兄，你说是吧？”
“陛下！”赵淮阳虽犹豫，可也知这种事不是他讲义气一句“行”就能轻易应下来的，他重重咳嗽着，声声泣血，仍然试图劝返服陛下打消念头，“陛下，臣体弱多病，从小学堂都没去过几天，肚子里半点墨水也没有，臣怎么可能做好一国之君，恐怕到时候会辜负陛下的信任！辜负天下百姓的期望！”
“无妨，朕小时候也是调皮捣蛋不学无术，学堂上跟不上没什么两样，什么帝王之术，为君之道，也是后来被逼无奈，才学会的。”赵奉易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更何况，还有时间，朕也不能赶鸭子上架，说不干就不干了。”
赵淮阳心里突然有一种不详的预感，他艰难抬起头来，只见赵奉易的暗卫，人人抱了一堆书卷奏折一样的东西，小山似的堆到了他的桌案上。
抬起眼，对上赵奉易笑眯眯的眼睛：“从今天起，一年时间，朕会为你请最好的太傅和夫子，许你与朕一同批改奏折，参与国事，慢慢锻炼起来。”
“你放心，这一年里，朕会替你摆平陈家和云家，替你解决了北上的战乱，朕会为你留一批可用之士。不强求能有多出彩，多少功绩，你只要能，平平无过，按部就班地做好这个皇帝就很好了。”
“怎么样？朕替你考虑地很周到吧？”
赵淮阳脸色惨白，陛下有备而来，早有打算，自己，怕是逃不掉了。
“做皇帝有什么不好，你这般犹犹豫豫，有的人拼了一辈子，赔了多少性命进去，也没能摸到那宝座的边儿，这般好事，皇兄还在犹豫什么呢？”
赵奉易噙着笑，步步引诱。
“富贵，权利，天下美色，尽收囊中，皇兄就不心动么？”
赵淮阳苦笑一声，抬头看向赵奉易：“这些话，同样送给陛下。”
“陛下与晋王斗智斗勇这么些年，好不容易才将晋王一党踩在脚下，皇位都还没坐热，怎么就心血来潮，说退就退了呢？”
“如陛下所说，权利，富贵，天下美色，哪样让陛下不满意了？陛下非得撂挑子，要臣这半个废人顶上去呢？”
赵奉易轻笑一声，起身走到床前，背着手，仰望窗外皎洁月光。他低沉清冷的嗓音传来：
“朕与晋王不同，他与太子斗了那么多年，执念太盛，铁了心要做皇帝，可朕呢，朕一开始反击，不过是堪堪为了自保罢了。”
“你瞧见了，朕的亲舅舅，镇北候是怎么死的，朕的大哥，宁世子是怎么没的，朕若软弱，下一个死的又是谁呢？”
“朕一开始，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这个位置，只是为了，性命无虞，平平安安罢了。”
赵淮阳还在地上跪着，听了他的话，略有些动容，道：“臣知道陛下仁慈，那些年，臣和臣的母妃，多亏了陛下和太后娘娘照顾才能有今日，现在陛下登基，对我们母子也多有照佛，臣都知道，臣心里感激不尽！”
赵奉易转过身来，月华透过窗子，洒了他满身，赵淮阳抬起脸，逆着光看他，他沐浴在月色里，发丝都被映出银色，背后是茫茫夜色，他就站在那里，宛若谪仙。
他薄唇轻启，开口道：“皇兄若想报答朕的恩情，就应了朕吧。”
赵淮阳收回视线，叹了口气，以额触地，道：“臣，遵旨。”
回宫的路上赵奉易脚步愈加轻快，他知道自己做了个多么惊世骇俗大逆不道的决定。也许，别人道他草率，道他疯狂，道他傻子一个，宁愿放弃帝王之位，甘做庶民。
他不在乎，都无所谓了。
他做了皇帝，反而把母后困在了宫里，他该驰骋疆场的母后，现在在管理宫务。他的女人亦是，想着法子要逃离。
那日，他情深义重，问宋虞后不后悔错过他的十年，宋虞道不后悔。
她是不后悔，可是他后悔了，后悔死了。
人这一辈子，能有几个十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