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消骨散

    我其实很少出远门，掰着手指头算下来，也就出来过两三次，有两次还是我跟成袭偷摸跑出去的，我们去了江南看烟雨人家，去了塞北看荒芜大漠……虽然溜出去的后果很严重，只记得被师祖打断了几根藤条，在床上躺了大半年才修养过来，但我们从未后悔过，人生在于及时行乐，半年后又是一条好汉。见我们如此不知悔改，只将师祖气得胡子乱窜，连带着师父都被骂了几句，师父只得无辜的摸摸鼻子，假意呵斥我们几句，却不曾真的生气。

    师父也不知道，这并不是我第一次去北穆。

    师祖和师父从未说过他们的身世，我们只知晓师祖是南贞人，但他却对南贞人深恶痛绝，特别是南贞皇室的人，明里暗里骂过许多回，每次成袭只得默默背过身去，不敢出现在师祖的视线里，生怕师祖记起他就是南贞皇室的人。

    而师父的身世……也未曾明说过，但师祖喝醉酒时总会提起北穆的樱花，北穆的风雪，北慕的人。而那人……是师父的阿娘，师祖说，师父长得很像她，但不如她好看，世上没人能比得上她。

    师祖还同我们说，但凡见了师父阿娘的人，就没有不喜欢她的，然后还告诫我们别告诉师父，免得他伤心。然而，就在我们转身的瞬间，师父那平静如水的面容便映入了眼帘，他做了醒酒汤给师祖，师祖心虚的一口闷下，不敢做声，许久才磕磕巴巴道：“我胡说的，可莫要往心里去。”

    只见师父怵起了眉头，淡声道：“师父，在我幼时，你同我讲过许多从前事，这些话……我本就不在意。”

    “是吗？”师祖松了口气，年纪渐长，许多事他都记不太清了，而自己的这个徒儿，模样有七八分像她不说，这性子更是有十分相似，让人无端怵得慌。

    ——

    因着师父的缘故，我们对北穆总是有莫名其妙的期待感，于是在某一日，与成袭一商量合计，便不管不顾的去了北穆。我们花了一些银子乔装成商队的人，一路向北而行。路上的景色秀美，我们心情也是极好的，只可惜在刚入了北穆皇城，便被人偷了银子，看着身上所剩无几的盘缠，我们心情低落，只得灰溜溜离去。

    自此，我们对北穆的印象一落千丈，心里也万分庆幸，还好师父来了南贞，否则我们怎么拥有如谪仙般的师父，像师父这般好的人，就该是我们南贞的。

    北风犹如凶猛巨兽，呼啸不止，愈发狂躁，连我头顶树枝亦瑟瑟发抖，刷刷作声。我被一阵刺骨疼痛惊醒，浑身剧痛似千万毒虫啃噬，骨节似要炸裂。我忍不住发出一声凄厉惊叫，声音在寒风中颤抖。汗水如泉涌，浸湿了我的衣襟。

    在泪眼模糊中，我看见师父慌张的身影冲过来，他替我把了脉，对着我点了几个穴位，身上的痛感减小了许多，随后我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暮华看着阿盼脸上未干的泪水，原本平和的面容多了几分冷清，还带了几分薄怒。

    随后，他叹息一声，替她掩好被角，起身走了出去。

    慕淮楠也正带人赶了过来，他朝木架里看了一眼，面含焦虑道:“她怎么了？”

    他本就一夜无眠，北慕的信一封封送到他手上，信上说皇姐不知怎么顶撞了陛下，陛下大怒，斥责皇姐目无尊上，不知感恩，竟让她在雪里跪了一夜，一夜过去，皇姐病倒了，而在她病倒后陛下连太医也不肯请，还将皇姐关了起来。

    就在这焦躁烦闷之际，便听见这边的惊叫声，他心头一惊，如今皇姐的境况实在不容乐观，这两个南贞人万不能出了岔子。

    暮华表情仍旧很淡，轻叹道:“殿下若真担心阿盼性命，又何至于下消骨散呢？”

    “消骨散蚀人骨血，废人武功，听说这是北穆皇室的密药，制上一粒都要花费许多人的精力，殿下真是好大的手笔啊。”

    暮华原本平静如水的面庞，此刻仿佛被一阵寒风吹过，瞬间泛起丝丝涟漪，那原本明亮深邃的眼眸，也在刹那间黯淡无光，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落寞与哀伤。

    他紧紧地盯着眼前的穆淮楠，似乎要透过他的眼睛看穿原本不属于他的东西。然后，用一种低沉而坚定的声音说道：“当然，此药对于旁人或有用处，阿盼虽不至于说身娇体弱，但也未曾吃过多大的苦。倘若这消骨散再使用数次，虽能废去其武功，但亦可能令其命悬一线！想必殿下，也不想看到此番结局不是吗？”

    言语之中，有一些穆淮楠读不懂的情绪，他凝神片刻，始终读不懂其中意味，只觉得自己多想了，然后朝身后一挥手，阿默略一俯身，便抬步入了帐篷。

    阿默俯身在阿盼身旁，看着她泛着潮红和汗水还未干的脸颊，当真是个小姑娘模样，还说自己身强体壮，偏要逞强，吃苦也是在所难免。她先是伸手探了探呼吸，又摸了摸她的脉，脉象紊乱，确实受了些苦，不过她的这位师父当真厉害，日后殿下再想要下手，恐怕万分艰难。她不动声色的敛起眉目，起身向外走去，这时她额头已经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心中不禁暗自感叹，如此四面漏风的帐篷，竟还能感到阵阵热意扑面而来，这火竟真的半分也未熄灭过。

    ——

    阿默出去在穆淮楠耳边低语了几句，穆淮楠面色微变，神色复杂的望向暮华，这一路他所有的动作针对的都不是阿盼，只是她恰巧给了他机会而已。从最开始马车上的迷香，水壶里的迷药，还有烤肉里的消骨散……只可惜，一次也未能成功，这个暮华，警惕之心果然强。

    穆淮楠沉默半晌，最终开口道：“此事是我欠考虑，我会派人送些伤药和补品过来，还请暮公子早些歇息。”说完，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暮华，便带着人离开了。

    暮华静静地站在原地，凝视着穆淮楠渐行渐远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他知道，穆淮楠不会轻易放弃。阿盼说穆淮楠性子喜怒无常，令人难以捉摸，心中情绪全都挂在脸上，让人格外讨厌。但据他所知，穆淮楠此人城府极深，手段阴险狠辣，否则何以在不得圣心的情况下，仍能稳居太子之位？

    看来，还得多提醒阿盼小心才是，世上之人，不可轻信，总要留一些余地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