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山羊与黑羊
永恩的早晨
第三章
一个响指，本来看似与其他车厢别无二致的最后一节突然灯光黯淡，眨眼间变成了中世纪西方风格的旅馆。上下层的那种。
下层是酒馆，上层是房间。
角落的一张桌子里，一个男人的身影突兀的出现在桌旁，桌面上的蜂蜜啤酒气泡已经不再丰盈，从量来看好像一口也没有喝过。
永恩依旧背着他的弟弟，他尽量保持着冷静。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觉得这个男人的影子好像一瞬间从单薄变得浓黑了。
“你一直很敏锐。”
“劫？”永恩有些迟疑，对方的声音与他在之前听到的浑浊不清的厚重有些不符。
大概因为之前他的声音是从安静扣在桌面上的面具里发出的。
“我有一箩筐的问题，”永恩环顾四周，“但是最好奇的果然还是……我们还在地铁最后一节里面吗？这里是不是，里面比外面大？”［注］
“经典疑问。”劫的双手以十指相互穿插的姿势放在桌上，没有回答永恩的疑问，反而用眼神示意永恩看看桌面上的——工作合同？
永恩颇有些凌乱了。这极具中世纪风格的羊皮纸上一条一条的写着社保福利，五险一金，最低工资，还有加班工资，休假保障。
永恩的目光停留在「家属保障」这一行有些移不开眼。
“我们确实是国家支持的正经机构，”劫的食指轻敲自己的手背，“不过保密协议包含的工作内容有点多，基本所有的工作内容都不可公开。然后殉职率比较高。”
“不过不用担心，”劫拿出了另一张羊皮纸，“死亡赔偿金也相当可观。”
“……这是什么值得不用担心的事情吗。”永恩沉默了一会儿，“我能拒绝这个吗。”
“可以但是不建议这样做。”劫把玩着一只羽毛笔，“既然我找到了你，就说明你已经‘特殊‘得不足以藏在普通人群中了，永恩。”
“如果你只是一只山羊，在灾难来临之前你确实可以伪装成一只普通的羊羔。但是像我们这样的……”
永恩不知道怎么形容，对方那双猩红的眸子微微上扬的嘴角，永恩确实能理解，胸腔里跳动的兴奋和跃跃欲试，甚至，哦他明白，面前的男人确实是难得的敌手，世间少有的。
劫的一只手落在永恩头上，“嗨，小鬼，别把杀气暴露得那么明显。”
“总之就是这样，你也可以拒绝这次邀约。不过下次我见到你可能就是‘意外事故‘的死者了，还是死得比较难看的那种。”
“而且，你的弟弟也需要成长的空间吧。”劫注意到长时间背着亚索，本身也是半大少年的永恩已经相当吃力了，但是他丝毫没有把那个孩子放下坐着休息一下的打算。
“虽然有个不幸的消息，既然你的弟弟和你经历了同一场诡异，而且你们有血缘关系，他和我们是同类的可能性比较高，最好的也就是一只幸运的‘山羊‘，如果你能对他隐瞒真相，让他一直生活在普通人中间的话。”
劫想伸手触碰一下孩子的额头，他被拒绝了。不是来自永恩或是他弟弟主观的反抗，一种法则的拒绝。
劫露出了吃惊的表情，很意外，不过他瞬间想到了什么，“难道孤儿院给了退院证明？能给我看一眼吗？”
永恩盯着对方一会儿，点了点头，把兜里那张边角破破烂烂的泛黄退院证明取了出来。
在退院人员那一行，曾经有过一个名字，劫猜测应该是“永恩”。被用什么东西彻底划花了，空了点位置，后面跟了一个新的名字，“亚索”。
劫的心情十分复杂。这对兄弟不是逃离了那所孤儿院，而是攻略了。
得到了那个城市边缘a级诡异通关奖励，「退院证明」。
「退院证明」滚吧滚吧滚吧，孤儿院不欢迎你！诡异世界不欢迎你！你这令人作呕的粗鲁的卑贱的讨厌鬼！
备注：如果你退出的不只是孤儿院，而是整个诡异世界呢。你这可悲的胆小鬼，可耻的幸运儿，好好享受你的平凡人生吧。
劫摩挲着这张破破烂烂的纸面，看到那个被划烂的第一个名字心情尤为复杂。看来这张证明确实只能供一个人使用。
不知道面前这个少年到底用了怎样的方法，放弃了这唯一的逃脱手段，把他的弟弟托举上了世界上唯一的救生艇。
不过所有非夺取而是赠与系诡异道具的首要条件就是，你只能把这件珍宝送给你最爱的人。你必须爱他/她胜过世上一切，即使是你的生命。
“我碰不到他，现在的我是诡异世界的一部分。”劫平静的说，“我不知道你的记忆是否完整，或者你还是不是最初涂改这张退院证明的你，但是祝贺你永恩，你成功了。你保护了你最爱的人。”
“从此他是自由的，即使我们永远是这可悲的诡异世界与死亡相伴的囚徒，无法挣脱的困兽。但是，他将永远被诡异世界所排斥，黑暗与恐惧都将为他绕行。”
劫那双猩红的眼睛久违的盛满了笑意，他的笑容意外的十分温柔，“你让我看到了奇迹，永恩。”
老实说永恩也不知道曾经那个少年的永恩到底做了什么，他得到的记忆一切都很正常，勉强算得上可以正常生活的孤儿院，到了年龄被踢出孤儿院之后，想尽办法打工赚钱，想把弟弟接到身边生活。
他在去孤儿院接亚索之前从未发现过这个世界有那些“不科学”的东西。
“所以说，亚索他彻底安全了？”
“也不是完全。”劫回答，“不会死于诡秘世界之中。和大部分毫无灵感的普通人一样，但是诡秘世界造成的危害会以能够以科学解释的灾难的形式降临世间。比如一栋楼突然塌了，你……看过《死神来了》这个系列吗？对普通人来说差不多就是发生了那些倒霉事。走路路塌，走桥桥断，死神无处不在。”
“所以我们的工作就是防止这种事发生？”永恩拿起了羽毛笔，刷刷在那张工作合同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劫轻笑，把另一张关于殉职相关的羊皮纸也递给了他，永恩在死亡赔偿款受益人这一栏写上了亚索。
“可能没有那么乐观永恩，我们在大楼倾塌之前架起几个通道，能捞几个捞几个。”
“大部分时候，都是一败涂地，失去几个或新或旧的同事们，然后把那块地方封存起来拉上警戒线。就像你之前看到的那个孤儿院一样。一个大坑，围上铁栅栏。”
“诡异世界正在扩散。祂的力量越来越强。有个不算好事的好事，祂虽然不断挤压人类的生存空间，不过被祂杀掉的人够多，所以……大部分依旧存活的人类并不感觉生存空间拥挤，只觉得时代多灾多难。”
劫拿起了桌上自己的面具。
“地狱笑话？”永恩把亚索放在了两张椅子拼起来的临时床上。
“还有更地狱的。”劫的手指在面具上摩挲了几下，“祂杀人范围极大，而且有杀无类，死的占据大量资源的有钱人多了，大部分活下来的普通人生活甚至更宽裕了。我想，如果祂的真相向全世界公布，说不定崇拜祂的新兴宗教会相当红火。”
“顺便一提我们组织的活动经费来源大部分都是‘突然‘‘自动‘失去了主人还有主人血亲继承人的无主财产。”
永恩眉头紧皱。
“啊，不要误会。绝不是我们为了钱财放任诡秘世界滥杀无辜。”劫拿起了桌上的面具，“我希望你明白我们面临情况的严峻程度。祂的强大。事实上我们为了保护这些已经记录在案的倒霉有钱人们还花了大代价混进他们的保镖圈。毕竟他们热衷聚会以及一些不人道的私密娱乐爱好很可能招致c级以上诡异发生。”
“救援成功率不高。人员死亡率不低。”
劫将面具扣在了脸上，“欢迎你的加入，新同伴。还有祝你活得长久一些。”
“我是你的带队队长，影流之主，劫。”
劫的身影突然扭曲，如永恩曾经见过的一样，消失在了阴影里。
车厢突然恢复了原状。
劫的声音依旧在传达信息，“桌上是我的名片还有工作地点。”
“本来准备把‘随身旅馆‘留给你休息，不过你的弟弟好像与一切诡异事物都排斥，所以还是让你们回到了地铁上。”
“解除‘随身旅馆‘之后时间延长诡异效果消失，请注意不要坐过了站。”
……这家伙是不是有点话痨。
永恩低头看到地铁排座上的名片，金斯顿中学。校董之一，校内保洁总负责人，劫。
首先不提这个十分眼熟的校名，校董和保洁大队长职务出现在了同一个人身上就很离谱了。而且这个名片上为什么连联系方式也没有。
“还有一点！”
永恩被再次响起的声音吓了个激灵，啊，对，劫当然不需要留下联系方式。他想联系谁就联系谁，单方面的！不分时间地点的！没有丝毫提醒的！该死的影子怪人。
永恩大概已经明白劫能力的运作方式了。
“不要去想那些事情。专注当下就行。不要深思不要留意。铭记一点，我们是无知的单纯的羔羊。”
“过去是，现在是，永远是。”
“骗过自己，骗过别人，骗过‘祂‘”
“这是最重要的，不要忘了，永恩。”
tbc
注：“里面比外面大！”
《神秘博士》名台词。博士的时间机器塔迪斯外表伪装是电话亭，里面是飞船。每个进去的同伴都会感慨这样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