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孤儿院
永恩的早晨
第二章
再三保证自己不会作为成绩排列前茅的优等生报名那所金斯顿高中，永恩顶着这位颇为绅士的老管家三分怀疑三分怜悯的目光，再三确认了自己手机里显示的银行卡余额数目。
说实话，作为一名前艾欧尼亚居民，现金或者金条会让他感到更安心。不过入乡随俗，他把手机放回兜里与对方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先生，”这位老管家眉头紧皱，语气一如既往有几分不近人情，“虽然能为我家少爷所用是你的荣幸，”
“但还是希望你不要自暴自弃放弃你自己。”
他手里拿着的正是永恩交给他的那本私立高中的录取通知书。
“谢谢您的关心，我不会的。”永恩摆了摆手，拿出兜里的手机看了一眼，有些磨损严重的屏幕上显示15：32，已经过了接亚索的时间两分钟。从这片城市最东边的富人区赶到最西边的贫民窟起码也要两个半小时，他确实有些焦躁了。
对着地铁玻璃窗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永恩练习着扮演冷若冰霜不近人情的自己。
以相关条例虽然那玩意儿没一点用否则永恩也不用殚精竭虑在孤儿院带着弟弟艰难求生了。永恩并不符合收养一个七岁孤儿的标准，“富足圆满的家庭”，哪条跟这个刚满16岁的孤身半大少年都搭不上关系。
不过既然他们有兄弟这样的家人关系，再加上亚索并不像曾经的永恩那样被认为很快能被有钱的肥羊养父母带走。更像是孤儿院众多“没用的”“吃白饭”的小怪物们，孤儿院的工作人员们不反对永恩违规领走他的弟弟。
只是不反对，也乐意给这对无依无靠的兄弟们添点堵或者扒下一层油水来。
永恩能做的更多是扮演一位出于责任不得不来带走自己弟弟的哥哥。多一点儿感情也没有，最好表现得像如果孤儿院想扣留他的弟弟，永恩正好乐得潇洒独自跑路。
保证孤儿院像送瘟神一样老老实实给亚索办好合规程序，把他们送出去。
在地铁走高架的部分，能明显到周围的环境一路从繁华变为了破败，到了末站，已经只剩了永恩一个游客。
萧条的车站连唯一的报亭也倒闭了，永恩能感觉到角落的一点儿窥视的目光，随着风打着卷儿的泛黄破损的报纸到处飞的都是。颓旧的建筑墙面上布满黄褐色的霉斑，倒是意外的没有什么难闻的气味。永恩心里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没有垃圾，垃圾是资源，是维生的存在。这代表了资源的匮乏。
可是他刚刚一路从东边赶来，见证了比曾经记忆里某些瓦罗兰最繁华的城市更甚的先进与繁荣。这里简直是两个世界。
最后一站的站台距离孤儿院并不近，看样子这里也没有什么其他的交通工具。跃跃欲试的抢劫预备役倒是不少。
渐入小巷，永恩维持着表面上的波澜不惊，其实七零八落的脚步声每一点都被他的耳朵捕捉。
专业程度堪忧啊。永恩感慨。
突然，一切声音全然静止。永恩的脚步微微一滞，他瞬间又调整了呼吸。某些装神弄鬼的东西，不管有无实体，与亚扎卡那战斗的记忆已经是身体本能的一部分，永恩甚至有点怀念。
墙上的影子，从永恩的影子里逐渐拉长分离。
一点窸窸窣窣，变得狰狞的黑色阴影逐渐有了野兽的雏形。
“永恩”
“永——恩——”
“永！恩！”
从影子中突然具现象化的巨大野兽向永恩扑了过去。
一直好像毫无察觉的少年一个矮身蹲，早有准备的从地上捡了两块碎石扔了上去。
影子是幻像吗。随着石块落空什么也没有砸到掉落地上。永恩瞬间作出判断，将角落一根锈蚀严重的不知本来做何用的棍子握在手中，果然还是类剑武器用得比较趁手。永恩飞快的移动起来，虚张声势的东西说明了本体的孱弱，他的目光皴巡了巷子里的每一处。
从阴影里窜出无声的东西，直直从少年视线死角的方向往永恩的心脏袭了过去。同时那无处不在的狰狞的野兽影子也怒吼着向着永恩扑了过去。
永恩严阵以待，后背依旧毫无防备。千钧一发之际，永恩手里的那根棍子方向突转，完全无视了四面袭来的狰狞野兽，一个漂亮的起跳回身侧切，直直打在了那个偷袭者的身上。
“猫？”永恩皱起眉头。
落荒而逃的偷袭者意外的敏捷，虽然它瘸了一条腿，身上的伤口也在不停滴血。
不，是老熟人啊。永恩心想或许它不能称为熟“人”。那是他的面具，那只无法剥离的亚扎卡那，属于封魔剑魂的面具。
上辈子猎魔人无法消灭的魔，现在既然已经完全脱离出来了，永恩当然要完成这场使命。
虽然这场面看起来有点像个拿着铁棍虐猫的疯子追逐一只受伤的流浪猫，永恩在对方靠近的时候，确实感受到一种极为熟悉的力量，上辈子的力量回到了他的身上，靠得越近，感觉越强烈。
“你不能杀我永恩……你不知道这是一个怎样的世界”
“你需要我永恩”
“我是你的力量本源”
那只黑猫的跑路速度愈发缓慢，一路的血迹也越发浓烈。
“我好像记得，你刚刚准备杀了我？”永恩丝毫没有降低追逐的速度，他挥出去的铁棍也没有任何手下留情的意思，甚至他感觉自己手里的是曾经的自己的剑，他好像可以像上辈子一样召唤出剑风攻击对方。
就场面来看，他更像一个虐猫的疯子了。尤其是其他人并不能听懂那只黑猫的话，只有尤为凄惨的猫叫声。
劫确实没有见过这种场面。觉醒力量的时候，被自己力量化身的怪物博阿斯逼到绝境甚至杀死的人并不少，刚刚觉醒力量就能反击甚至追杀自己的博阿斯的觉醒者劫还是第一次见。
通常他的任务是保护觉醒者不被博阿斯杀死，并且邀请对方加入组织。没想料到还有保护博阿斯不被初觉醒者干掉的一天。
“够了，永恩。”
几根飞镖从阴影中飞出，本想将永恩手中铁棍钉在墙上的飞镖瞬间击碎了那根铁棍。所以那玩意儿在少年手里无坚不摧的原因是他无师自通的“硬化”技能？
劫感觉有点棘手了。
“劫？”永恩看着从阴影里走出的身影，那只臭猫已经跑得无影无踪了。
“预言者？”劫确定对面的少年没有见过自己，他居然能叫出自己名字。太奇怪了，他以为那只猫的出现，永恩肯定会是战斗系的觉醒者。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永恩十分警觉的看着对方，“你是谁，或者说，你在为什么东西效命？为什么要庇佑那只亚扎卡那？”
“你叫出了我的名字。”劫平静的回避了永恩的问题。
“你不也一样？”永恩紧盯着对方。
“我们一直在调查你，和你弟弟。你们的资料我确实很清楚。而且，我不知道为什么你要把自己的博阿斯称作亚扎卡那，我听说预言者在觉醒后都会做许多预知梦。所以，你把现实和梦境搞混了？”
永恩只觉得更加一头雾水，“稍后再议，劫，你的目的还有你说的那些名词，我确实很感兴趣。但是我现在要去接我的弟弟了。”
劫没有回答，他像一阵烟雾似的，突然融化在了阴影之中。
比曾经在召唤师峡谷见过的更诡异了。永恩虽然没有明说过，但在讨厌忍者这件事上，他和亚索确实有类似的品味。
他以为亚索会非常生气。那个孤零零的站在紧闭的铁门面前的孩子，在见到兄长的一瞬间，就向永恩奔跑了过来。永恩一瞬间把扮演一位冷若冰霜对弟弟只有有限的责任心的哥哥这件事彻底抛在脑后，他紧紧的抱着他的弟弟。
“亚索。”
扑在永恩怀里的亚索没有回答，大概因为他在拼命忍耐喉咙里抑制不住的哽咽。
那面紧锁的铁门后面算得上阴森的哥特风建筑的孤儿院仿佛突然扭曲了一下，永恩瞬间想要去拔自己腰间的长剑，当然那里什么也没有。
「装作什么都没发现。」
「别那么敏锐永恩小子。」
劫的声音和那只亚扎卡那的声音同时响起。
应该也是只有永恩一个人听得到的声音，因为他怀里的亚索毫无反应。
他牵着亚索的手，敲响了门卫的窗子，得到了那张苍老又刻薄的老人脸上嫌弃的白眼，“小杂种，你的哥哥还真来接你了。”
亚索紧紧的抓着永恩的手，也许是因为即将离开，他确实表现得与以往不同，他忍耐了下来。
按照约定，永恩去了孤儿院的唯一办事所，也是工作人员们的办公室办亚索的退院手续。
不对劲，完全不对劲。
时代，这里与外面的时间线格格不入。依旧用着水井，报纸是唯一的阅读载体，没有电视网络电脑，最先进的电子产品是一台滋滋作响的收音机。
仔细看看，这里的工作人员们中世纪宗教人士的打扮，更像是牧师与修女。
院长开始对兄弟两人发表长篇的冗长的挖苦，以及两兄弟给孤儿院造成了多大的麻烦。
永恩被思绪拉扯着，按照记忆里的“常识”，对方应该是在暗示自己交出点钱。但是永恩已经发现了太多不对劲，自己在外面赚来的钱，在这里真的通用吗？
为什么法定自立年龄是14岁。
为什么离开孤儿院之前的永恩能以童工的身份赚到那些钱。
如果只是普通的被苛待，曾经的少年永恩需要如此战战兢兢殚精竭虑让自己和弟弟离开那里吗。
不对劲发现得越多，永恩站着的地面逐渐变得流淌，空气愈发黏稠，少年仿佛置身沼泽。
永恩的黑眼睛逐渐迷茫：既然我们亏欠了孤儿院这么多……那么留在这里……
“痛”
“小猫猫！”
永恩抬起自己的手，多了一道猫的咬痕，出血的那种。
永恩对这只果然又出现的曾经自己的面具、现在的野猫怒目而视，不过心情复杂了许多，对方确实救了自己。
亚索正把那只脏猫紧紧搂在怀里，“小猫猫，你受伤了。”
“哥哥，我们可以养它吗？”
“小杂种！孤儿院禁止养畜生！我们养着你们这些小畜生已经够心烦了？”
刚刚至少保持了一点风度的孤儿院院长突然暴怒。
永恩的怒气瞬间被勾起，“当然可以养，亚索。先生，我们好像以后不会再居住在贵地了，所以养宠物这种事不用您替我们操劳”
“你这个……你这个……”
“绅士最好不要用那些粗鄙的词语不是吗？你也不想潜在收养家庭的父母们知道我们孤儿院其实，嗯，你懂的教养欠佳是吧？”
“快滚！带着你的……”
“注意教养先生。”永恩把亚索拉到自己身后。
院长恶狠狠的把亚索的退院手续扔在永恩怀里，“你的弟弟什么都没有，你们不会还想从我们孤儿院带走什么财物吧？”
他不怀好意的低头盯着亚索的裤兜。那确实有点弧度。
“如果你没有证据就指证我的弟弟偷窃，我一定会在那些收养家庭面前好好分辨分辨我们孤儿院的教养准则。”
永恩一字一句的辩驳，他已经大概明白了规则，他发现的疑点越多，这里崩溃得越快，他们永远困在这里的可能性越大。
但是首先，他优先选择捍卫亚索。
“滚！快滚！带着你的杂种弟弟有多远滚多远。”
永恩半蹲下身体，将亚索抱在怀中。
既然这个世界没有瓦罗兰通用语，那么这个孤儿院充斥的名为“英格兰语”的语言，自己和亚索应该既听不懂也不会说才对。
地板开始逐渐崩塌。
永恩没有回头。
做修女与牧师打扮的孤儿院工作人员过度苍白的皮肤，还有偶尔露出的和墙体一般斑驳的斑点，那真的是活人的姿态吗，还是尸斑？
天空突然阴云密布，周围的人影变得十分飘忽不定。躲在铁栏杆里，看着兄弟二人逐渐远去背影的孩子们的目光，逐渐更加怨毒。
“喵”
亚索怀里的那只脏兮兮的猫发出了一声警告。孩子倒是抱着永恩的脖子，已经睡着了。
在大门彻底坍塌之前，永恩踏出了孤儿院的地界。
「不要奔跑。无法控制思维也要保持表面的平静。」
「那些东西没有那么聪明。」
劫的声音再次在永恩耳边响起，「上了列车才能安全。」
寒意萦绕在他的周身，永恩确实有点怀念上辈子自己那具亡灵的身体了，至少不冷。
不过怀里的亚索，像个炙热的小炮弹一样，或许此时生死时速，永恩却忍不住露出一点笑容。
好久不见，亚索。
我回来了。
永恩在双脚完全站进了车厢的瞬间，终于回头看向了自己刚刚逃离的世界。
什么也没有。
永恩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亚索。那里只有一个仿佛遭遇了什么非自然灾难而形成的巨大的坑洞，一眼看不到头。像是城市被什么挖走了一大块，形成的狰狞黑色血窟窿。周围密布着防护网将其紧紧围着，防护网上挂满了警告不许靠近的黄色预警牌。
什么也没有。没有贫民窟，也没有孤儿院。
“劫，我想你可以来跟我解释解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