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拜山清漓鹤鸣

    苏世神色大变，精神力喷薄而出，但还是未挡住修为莫测的凌紫氛，瞬时挪移至异空间，余下一行仪仗侍从不知所措。

    他稳住身形，白发纷飞，眼眸凌厉不似老者，凝视花焰与凌紫氛两人，“两位有何贵干？”

    花焰上前，透出精神力气息，“苏世，你当真不认得我了？”

    苏世面色苍白，现出不太健康的病态，在这精神力中感受到一点熟悉的味道，扶额思忆时露出痛苦的神情，半晌后才支支吾吾道：“闻人堇荼？”

    花焰嘴角勾出笑意，“是我，你这百多年经历了什么，怎么这般模样了？”

    苏世大脑记忆凌乱，许久才翻出关于诸天神宴的片段，记起了和堇荼的旧交情，于是幽幽一叹：“我现在已经不是我了，当年诸天神宴多年后，我突然被仙师选中，被迫接受了残魂夺舍，大半灵魂被他们暗中接引培育的丹道太上之魂灵夺去，成了现在的夺舍之身。但好在当初婵九窃走了四分之一的道，间接导致了我的灵魂不完整，使得丹道太上的夺舍出现了缺陷，阴差阳错下我保存下了部分本来的神识。”

    苏世成为残魂归来者的牺牲品，但世间环环相扣，原本婵九窃道的祸倒成了保存自我神识的福。

    花焰一听，恍然大悟，难怪修为会提升这么多，这是藉助丹道太上的功力，以禁忌手段提升了灵魂强度。但确实没想到，十六仙阁居然也同残魂归来者勾结。“可有什么办法帮你修复魂灵？”

    苏世摇头，“没用了，我保存下来的神识很少，根本不是丹道太上的对手，只是因为适才开启紫炉上祭消耗了他很多精神力，才让我能苏醒过来，占据这具身体的主导地位，用不了多久我就会再度沉睡，恐怕很难再醒转。”

    “这或许是我见你的最后一面了。”他尽是苦色。经年累月的修行，最后却做了已死亡魂的嫁衣和容器，连本真意识都留存不了，任谁都难以接受。

    花焰义愤填膺，但现在也了无办法，这时凌紫氛却提出了一个可行办法：“其实倒也不是绝路，我听老师说过，只要能守住原本的神识不灭，那残魂夺舍就存在着极大的缺陷，借助外在精神辅助，可以重新抢夺主导地位。”

    这给了花焰一个提示，神情雀跃，“对，只要你能守住神识不灭，日后等我有了菩提五境以上的精神修为，或许可以助你重新回归。至于神识不灭”花焰沉吟一会，最后暗下决定，以闪电之速将一缕玄黄神气本源注入了苏世识海内。

    苏世猝然大惊，“这是？”

    花焰说道：“这是玄黄神气，你将神识附着在这缕玄黄神气之上，想来丹道太上也无法抹灭。”

    苏世心知此物的珍贵，对她抛来感激的眼神，“谢谢你了。”

    花焰这是将他当成一位值得一交的朋友，“你多保重，不要到时我可以救回你了，你已经挂了，那我可就不客气地灭了这具异魂之躯。”

    苏世笑了，随即又作肃然，“你们快走，我感到丹道太上要占据我的意识了。”

    花焰与凌紫氛相视一眼，不再耽搁时间，撕开异空间远走。

    苏世回到真实世界，几刹那后眼神变得浑浊又狡黠，略带茫然，宛如一尊杀戮机器。一众侍从见到他，这才放下心来，同回十六仙阁复命去。

    而花焰两人了结了一桩事，避开十六仙阁强者，往西边飞去。一路上看到七十二座仙岛奇山、明楼崇堂在星河中排开，里间容纳亿数弟子，上边构架彩虹，三只宫巍然而立，这就是扩张后的十六仙阁，成为宇宙之北的一张靓丽名片。

    花焰注视了三只宫一眼，但精神力遇到了坚固的障壁，根本无法穿透，就像苦海窅冥深处一般。在十二位菩提五境仙师、四位蝶变三千界（始祖级）大宗师的手段下，她现在还是以卵击石。

    但这一次探视，却让她思考了一个问题：为什么十六仙阁会出现？

    当年浪淘沙造访紫微宫，道明了十六仙阁的来历：十六位仙师通过时间长河，以秩序松动之利降临这个时代，建立起十六仙阁这一组织。但两个巨大的疑问今日才发出洪钟警音：是谁召集了纵横于各个远古时代的十六位仙师？十六仙阁出现的究极意义是什么？

    过去这些问题自有三帝思考，但现在她的独立意识觉醒，又恰逢紫炉上祭这个揭开十六仙阁半边真面目的诡异仪式，这些问题真正抛到了她的心尖上，成为了一团不破不行的精神褐瘢。

    这时，凌紫氛莫名慨叹：“十六仙阁真是成了宇宙北门户了。”

    “门户”花焰骤然觉悟，十六仙阁是宇宙北门户，而三垣北之极是苦海。换言之，十六仙阁是苦海之门。门者，看家护院之义。这样一来，十六仙阁便是那位神秘大司命深入宇宙的棋子、眼观世界的窗口！

    假设大司命是幕后黑手，祂以无上神力汇集十六仙师，并使之两百年间达到掐断宇宙血脉的恐怖程度，最后的究极隐秘大抵会与三只劫难有关。这样解释，是完全可以自洽的。

    若是没有背后之人，以十六仙师之能回归，也和残魂归来者一样实力会大打折扣，但事实是十六仙师实力依然处于全盛状态，这就说明十六仙阁诞生的性质与葬地有本质区别。

    至于唯一不能完全信任“眼见为实”的一个迷点，那就是数十年前大司命的出现，四大宗师出手探查，最后“无功”而返。也许这正是他们下的一个遮蔽宇宙眼线的套，为的是推动紫炉祭祀的年次进行。

    花焰思之越深，越有一种深入泥沼的幽暗感，使得她额间冒出流苏般的香汗。

    凌紫氛看见，温柔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花焰回过神来，发现距离十六仙阁已经飞出几光年，而她有些失态了。她以方巾揩拭额间汗珠，对投来关怀眼神的凌紫氛说道：“我没事，到紫微垣了。”

    她转移了视线，在紫微垣的北面边境，不计其数的星球拱卫成星空防线，好似一条光年长城。在长城的节点上，数座生命楼塔搭建完成，散发着恐怖的气韵，现出恢宏壮阔的气势，仿佛真的能庇护万亿生灵似的。

    花焰沉默不语，这个本该是她家乡的星垣，却给了她最沉重的一击，自此走上了一条独一的证道修行之路，孤独又彷徨。

    凌紫氛感受到花焰的情绪变化，却未发声，只以默默的陪伴告诉她不止一个人。

    不知多久，两人终于来到了蛮荒大泽的边界——天地道宗星域。

    天地道宗这些年规模也扩张了些，以清漓鹤鸣山为主峰，下有二十四小山，另扩增十二小山，成为三十六峰。忽然道人担任道宗，已然破境上神，成就继师兄李酬春之后的又一道家掌门人。百余年无战事发生，更有三位得道真人（洞真、洞玄、洞神）相辅，渐有道门兴旺的势头，虽然远不比太上道祖这等开山始祖在的时代。

    两人在天地道宗山下的一座质朴酒肆吃茶饮酒，闲话百年。

    凌紫氛仔细询问了当年花焰“叛逃”紫微宫的事，话终，他对圣槐序杀意肆起，又怜惜她一路坎坷，现在只能以假面目示人。

    花焰望着凌紫氛那张嫉恶如仇的冷脸，忍俊不禁，立即转换了话题：“不说我了，你怎么回事？许久不见，还精神分裂了，不会也被夺舍了吧？”

    凌紫氛眼神飘忽不定，最终还是打算告知她真相：“当年得知了你被圣槐序斩杀，我设法见过欧阳阑夜一面，他并未证实这个传闻，我也不相信你会这么容易死了，于是周游诸天，四下寻找，却没有个结果，终于有一天，老师将我召回了羽山，告诉了我一个真相。”

    花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什么真相？”

    凌紫氛脸色凝肃：“我的第一世是紫微玄帝！”

    这个真相如平地炸起，将花焰惊得一团鸡皮疙瘩，“当真？”她明白，凌紫氛不会扯谎，楚离辞更不会讹误，只是这个真相太过骇人。

    凌紫氛说明了数千年前那场悲剧收场的幕后之戏：“玄帝败亡苦海后，药师佛出手将他救出苦海，并以无上佛力将他的灵魂抽离本体，与老师协商下，灵魂被一分为二，继承天赋的一半转世轮回，成为了第二世的我，继承记忆和精神力的另一半封存，交给了老师妥善珍藏。

    老师将我寻到，培养成为剑道大修，但我荒废百年，于是他将玄帝分魂的真相告知于我，让我自决。我选择与玄帝双魂合一，但玄帝的灵魂残缺，还未彻底觉醒前世记忆，庞大的无主精神力压制了我的神识，也就造成了灯树人格的出现。”

    一击九千仞，相期凌紫氛。原来是这样。

    面对这个惊天真相，花焰呼吸急促了几分，半天说不出话来，最终提出了一个疑问：“为什么不将玄帝的一半灵魂重新培育成新生个体，却要与你共分身体？”花焰的理解很简单，凌紫氛已经是一个完整个体，何必还要与玄帝共生？

    凌紫氛回道：“单以玄帝的一半灵魂是培育不出能够改变宇宙格局的新生体的。其实，他才是老师和药师佛看中的指领宇宙的那位棋手。但玄帝败亡了，我继承他的天赋，成为了第一人选。老师的意思是，让玄帝先寄生于我，日后再以剥离之法谋寻新生。我明白老师的想法，一来玄帝身殁冤屈，他作为幕后的培育者，却酿成了苦果，应该给玄帝一个交代，二来是以玄帝意志督促我笃力修行，为三只劫难磨出一柄锋利的刀。”

    花焰缄默良久，“所以，你现在到底是谁？”

    凌紫氛笑中带着苦意，“我是玄帝，也是玄帝的第二世。我叫圣相期，也叫凌紫氛，代号灯树。”两世双魂共居一体，在外人看来，实在太荒唐。这时他还不忘戏谑一嘴，“怎么，你不敢见我了？”

    花焰将这层关系梳理清楚，实在难以言表心中的复杂，抿茶平复心绪，嘴上一犟：“我有什么不敢的？你小子赚大了，玄帝这般盖世人物都被你偷了魂。”

    凌紫氛明丽地笑，目不转睛地凝望着她：“你希望我是谁？”

    闻言，花焰娇躯轻颤一下，头不禁低了低，眉睫摇曳，用细若蚊蚁的声音嘀咕：“凌紫氛、玄帝、灯树，我都喜欢，若你是凌紫氛，我更喜欢。”

    凌紫氛双耳“失聪”，呆呆地问：“你说什么？”

    花焰仰头，带着不容置喙的气质，改口说道：“我说，我们都有各自的责任与使命，以什么身份不重要，以什么名字不重要，命运的安排不公则反抗到底，公正则砥砺而行。凌紫氛，你顶着这张脸，我就知道是你，一定的。”

    凌紫氛额间光亮，神色一变，眸中深情焕然归无，淡淡一问：“一定什么？”

    花焰愕然望着他，知道他又变回灯树了，眸底闪过失落之色。她余光一扫身边三千丈云岚缭绕的仙山，于是回答：“一定会去清漓鹤鸣山。”

    灯树错愕，“去哪干嘛？”

    花焰反问：“你不是答应陪我去的吗？”反正你也不是玄帝，也不是那个傻小子，陪你玩玩咯。

    灯树若有所思，“是吗？好吧，那咱们走。”说完，他火急火燎地出发上山去。

    花焰并非空口一说，她计划在天地道宗寻找太极相生术的进阶之法，早日修成道域，抵达菩提四境，不然连帮凌紫氛回归都做不到。

    于是，两人遮掩气息，拜山清漓鹤鸣，通过入门试炼，成为道宗外门弟子。内门弟子居住清漓鹤鸣山，外门弟子居住三十六峰。

    花焰在三十六峰中瞟过，一指点中其中一座：“就这座吧。”

    而灯树选择困难症爆发，最后负责的师兄将他丢到了人烟最少的那座去了。

    花焰朝他摆手，“主峰再见。”而后分飞。殊不知，这两座都是鸟不拉屎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