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橘生淮北（11）
奶茶不还没来吗？
何宓摸不着头脑，沿着小玉的眼神看去。咦，怎么窗户边贴了个人？
那人逆着夕阳的光，模糊不清中，似乎看见他勾起了嘴角，然后露出一口齐整的白牙。
莫召姚举起胳膊，晃了晃手里的奶茶袋。“哈喽。”
学校规定不准外卖送进校内，一般都是放在门口的桌子上，学生自己去取。
何宓当然也不至于把莫召姚看成外卖小哥，毕竟哪家骑手会穿西装打领带送外卖。
“你居然会点奶茶，可太稀奇了。”莫召姚把碍事的西装外套脱掉挂在手上，一屁股倒沙发上。
小玉从袋子里拎出两杯奶茶，分别递给邓佳人和何宓。“听说这种茶很受欢迎……”
他抬起眼，眼中似有浅淡哀怨，“我一人孤苦伶仃的，这里难得来人，总要想法子把人留下陪我聊聊天。”
一朵食人花套着白莲的壳子幽怨地轻摆枝叶，绵长叹息。好寂寞呀，有人来陪陪我吗。
何宓打了个寒颤，妈妈，有妖怪。
莫召姚伸手去拿剩下的一杯，感到有凉测测的视线落自己手背上，缩回了手。
小玉正微笑注视他。
莫召姚啧啧抿嘴，好嘛，一场辛苦没他什么事。“你要喝奶茶就喝呗，干嘛还非得劳驾我给你送过来。”他夸张摆动手机，微信群上有一排鲜红未读消息提示，“哥，我在赶项目哎。”
真当他是跑腿小弟啊。
“我看你最近确实辛苦得很，”小玉露出体谅的神情，“你这个在线时长真让我忧心下次见你是在社会新闻上。”
xx新闻报道：某互联网公司老板因连日沉迷网络游戏，猝死于办公室。
莫召姚摸摸鼻子，他最近确实在苦练游戏。
公司的员工休息时间一起玩游戏，他路过瞥了一眼，呵呵一笑，操作简单。
手下的崽子们一听以为他是大神，半吹捧半起哄求带。他飘飘然膨胀了，心想老子当年玩网游你们还在和泥巴呢。
结果就是展示了一通下饭操作，公司的崽子自然敢笑不敢言，网络小屁孩可不管这些，喷得莫召姚脑子嗡嗡肺里呛血。
他哪能咽得下这口气，又是搜攻略又是看视频，加班加点实践，势必要挽回颜面。
至于项目，活儿都让老板扛着，招员工难道是为了斗地主吗。
邓佳人把奶茶往莫召姚方向推了推，“我还不渴，你喝吧。”
“哎，别客气，我还没那么厚脸皮从小姑娘手里抢奶茶喝。”莫召姚挑挑眉，又侧过身体明目张胆观察小玉。
小玉没理会，扎管子的动作做得赏心悦目。不知道怎么做到的，塑料声音也不似寻常破裂声崩耳。
在这些东西费心思，真是……有那个大病。莫召姚摇摇头，这人确有一副极具欺骗性的外表。
小玉慢条斯理喝了一口，放到一边，不予置评。
莫召姚嘿了一声，迫不及待上手拿。“我就猜你喝不了这玩意，没吐出来还算给面子了。”
不轻不重，一只黑色手机稳当精准扣在莫召姚张开的手。
“你干嘛。”莫召姚拿掉手机，没好气嚷嚷。他堂堂一公司老板愿意屈尊与人共享一杯奶茶都被拂了脸，日子可怎么过。
完全意识不到捡别人吃剩的已经没脸了。
小玉脸侧轻微鼓动，奶茶里面加了一些珍珠之类的配料，他慢慢品味。“我也该学着习惯新事物了，细尝倒没那么难以接受。”
好个尝试新事物，这么多年了，怎么不见你尝试做个人呢。
莫召姚瞪着眼看小雨把奶茶挪回面前，眼睁睁看他喝一口，眉尾微翘一脸嫌弃然后缓慢咀嚼。
呵，明天他就去打包一箱奶茶配料，撑不死他。
莫召姚的脸看着虽年轻，但到底是在社会里混了多年，气质和学生大有不同。而高中生模样的小玉占了皮相水嫩的便宜，他们此刻特别像父亲吹胡子瞪眼，拿叛逆的儿子无可奈何。
何宓对于眼前这场面无动于衷，她目不斜视，捧着奶茶美滋滋地小啜。
邓佳人倒是没喝，她叹口气，“我决心要破除执念，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
“那从现在开始吧。”小玉抬起细白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她奶茶的方向，眉眼纯净童叟无欺。
何宓目光掠过小玉，隐约见他瞳孔有一闪而过的光，再定神细看并无异样。
“这……喝奶茶吗？”邓佳人迟疑地端起奶茶杯。
“一天一杯奶茶……”小玉余光瞥见何宓狐疑的眼神，面上逐渐高深莫测，口中一转，“然后每天需要静心画画，两天一幅，持续九九八十一天即可不受情念困扰。”
听起来类如江湖术士坑蒙拐骗。
何宓默默想，这不就是转移注意力的法子吗。
邓佳人闻言顿了顿，果真举起杯子喝下一口奶茶，然后笑着对小玉说，“谢谢老师。”
……这世界怎么了，这姑娘明明长着张聪明面孔，也能信这鬼话。
邓佳人去洗手间的空隙，莫召姚忽然戳了戳何宓。
“哎，你觉得那个女孩真的不知道这姑娘的心思吗。”
何宓惊了，这人到底在窗户边听了多久啊。
她瞟一眼莫召姚笑眯眯的脸，又朝洗手间方向看去，没有说话。
她想到夏姗的网名，北方。
北方有佳人。
小玉微笑看她装痴扮傻，分明是心中有了答案。
这孩子真是不可爱。
他仍然挂着无害的一张脸，指甲在杯壁上弹了一下。
普普通通不被察觉的动作，弹出的声音异乎寻常，有奇怪的吸引力，何宓情不自禁闻声看去。
“你和别人都不一样，为什么要伪装，这样混在人海里是你真心希望的吗。”小玉眼瞳转着细微奇异的光，缓缓引诱道。
这光让何宓略微失神，仿佛不受控制慢慢吐出字句，“是啊，我和别人不一样，我不想混在人海里……”
她垂眼，又很快掀起眼皮，目光定在小玉脸上，忽然笑了下，“我和别人不一样，别人和别人也不一样。我并不想混在人海里，我本身就在人海。”
我没打算和人类世界脱离关系，小浪花离不开海。
扑哧，莫召姚很不给面子地笑出声。
“招摇啊，你记得你姓什么吗。”小玉摇了摇手上的杯子，奶茶晃得像红酒，表情已经迅速恢复到没有一丝裂纹的状态。
在场姓莫的人摇了摇头，表示不吃这套，看笑话他等不到明天。
小玉不再理会得意忘形的莫召姚，这个傻子还以为自己威胁他莫招摇，他只是单纯地提醒他。
你爹要来找你了。
小玉忽然有一些预感，契而不舍。
“你来帮我吧。”
何宓拔腿就走，听到小玉接着说了两个字。
她拍拍沙发上不存在的灰，坐下了。
“给钱。”
早说不就完事。
“你说的方法真的有用吗？”何宓小声问，脸上浮现犹豫。
她其实现在更想确定的是，学校门口奶茶店是不是小玉开的。一天一杯奶茶这种离谱言论，很难不怀疑有什么利益驱动。
“同学，久了你就习惯了，这点小事他还是很灵的。”莫召姚一副过来人的样子，嗑着瓜子悠闲道。
小玉体会到她语气有丝不同寻常，稍微思索顿时领悟，“原来小何必也有执念呐。”
本来被戳中心事有些尴尬的，“何必”迎头一泼，何宓无语了。
必你个头啊，死文盲。
何宓忍了又忍，还是忍无可忍，“我叫何宓。”
希望这是她最后一次纠正名字。
小玉“啊”了一声，从桌子抽屉里拿出上次让他们写下的名字的纸。莫召姚探头去看，跟着念出来，“张楠……邓佳人……何必……，没有叫何蜜的呀……”
……从小到大她受够了这委屈。
何宓背身悄悄翻了个超大白眼，文盲的朋友自然也是文盲。她手指点了点何宓两字，“何——宓。”
指尖点在纸上，纸啪啪作响。
莫召姚听出咬牙切齿的意味，只能尴尬一笑，“呀，原来是这么念的。”他眼见何宓脸色没变得更好，打了个哈哈，从腰后摸出手机边起身边说，“哎，我想起公司项目还在赶进度，我得回去盯着了，哈哈，下次再聊啊……”
莫召姚人走出门了，突然绕回，贴在窗户上喊了一句，“哎，何必同学，这家奶茶点单程序现在在试运行阶段，喝奶茶时顺便多体验体验呗，如果能叫同学一起就更好了，我可以送你们奶茶券哦。”
点单程序是他的公司开发的。
他为自己不忘打上一波广告感到沾沾自喜，像他这么专心事业的好老板已经不多了。
谁能嘉奖一下他呢，今晚买个皮肤犒赏自己完全不过分。
邓佳人确实不是一般人，她从洗手间出来，莫召姚已经不见人影了。她问都没问一句，面色如常，全当这个人没来过。
“没想到老师说的方法不仅有用而且见效快，喝完奶茶之后我感觉身心轻快不少了。”邓佳人如释重负，向小玉表示感谢。
实不相瞒，何宓听邓佳人这么说，第一反应是她刚才去窜稀了。
若不是她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讽刺的意思。
小玉笑得像世外高人深藏功与名。
何宓暗暗瞄着邓佳人的脸看，想找出些破绽，难道她是真的能放下了吗。
邓佳人恍若未察觉，说，“果然有些话说出来舒服多了，好像心里累积的沉闷一扫而空了。”她的手放在心口处，仿佛在感受什么。
“我会好好坚持老师的方法。”邓佳人眉眼舒展开，此刻竟有一些浴火重生的气象。“谢谢你们，愿意听我讲故事，它不怎么动听还有点恶心……”
她低头，后背肩胛骨耸起。外表看起来像一只纤薄的蝴蝶，“而它就是我的故事……”，随即她仰起柔弱的脸，微微一笑，“我该走了。”
何宓察觉有人已经站在门口了，是张楠。
张楠没进门，遥遥向他们点头表示打招呼，他来接邓佳人。
邓佳人说想得到自在应该不能称为骗人，她也许真有想要就此了结的时刻。
然而世间有什么邓佳人眷恋的东西吗，何宓从邓佳人如长夜冷寂的眼睛里看不出来。
溺水的人松不开手中的浮木。
夏姗是照进她暗无天日世界的光，她为了挽留住这束光，无所不用其极。这样的邓佳人，怎么可能放弃生命里唯一的光呢。
田蓉问邓佳人配吗，她回答不了，却更清醒地明白要握紧。
邓佳人以自杀的形式逼迫夏姗面对事实时，就意味着她根本不可能放弃夏姗。
何宓望着张楠和邓佳人的背影，问小玉，“你要人两天画一张画属实为难了，三天怎么样？还能被九九八十一整除。”
“她不是坚持不了画画。”小玉笑了，目光留在邓佳人喝的那杯奶茶上。
居然有人不乐意天天喝奶茶。
邓佳人的奶茶余量几乎是未开封的水平，回想起来，似乎就意思性地喝了那么一口。
而她的奶茶杯里除了几颗怎么吸都吸不出来的珍珠，空空如也。何宓感到一丝羞愧，羡慕邓佳人细胳膊细腿时也该掂量彼此差距。
她叹了口气，觉得张楠好像有点惨。
小玉瞥了她一眼，提醒道，“心疼男人会倒霉。”
何宓脑子闪过一些片段，如梦初醒，缩了缩脖子感到一阵莫名寒冷。
谁无辜，大约是看了日记的室友田某最天真。
何宓下意识想起佟舟清，心想她淮北不种橘子总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