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下)昨日之曲
谌星辞十九岁的生日到了,我们全家都收到了他生日宴会的邀请。
琴房那件事后我和谌星辞的关系好了起来,能谈的东西越来越多。所以我在私底下还收到了一份他的口头邀请。
“我的审美竟然和十八岁相比没有任何提升。”出发前,我看着满柜子的裙子犯难。
最后我纠结地选中了一条浅色的抹胸小礼裙。
“这都快十二月了还穿得这么少。”身后传来哥哥的声音,他眯着眼睛靠在墙边,劈头盖脸说了我一顿。
“现在的礼裙设计得不都是这样的不好看吗”我纳闷地审视镜子里的自己,转了个圈圈。
“还行。”
他脸红地看了眼我露出来的肩膀,然后嘴巴一撇,露出不满的神色,一气呵成地从衣柜里拿了一件小外套盖在我身上。
“加上这个吧。”
衣服一碰到我我就拿开了:“好像沦落风尘的少妇。 ”
“你这都什么埋汰自己的词,等下啊。”他在我的衣柜里找出一件皮粉色的,在我身上比了比:“这件总行了吧! ”
“好吧,勉强还可以。”我套上外套,“我有哪些衣服你怎么比我还清楚”
“那当然,现在顺眼多了。”
“你还说我,你自己领带不也没打好吗”
我凑过去直接上手,我独自在英国的日子里,在不断的演出中,我给同行小伙伴打领带的功力早就已经锻炼出来了。
“动作很熟练嘛。”他按住了我的手,“喂, 你帮谁打过领带怎么这么熟练”
“之前的父亲节,我照着视频特意学的,还没派上用场。”我在心里给自己颁了个奖。
“哦~好,很好。”他按着我的手松了松,这才满意道。
“行了行了,我们快走吧,妈妈该催了。”我飞快地给他整理好。
“嗯。走吧。”
看他的动作,我以为又是想要习惯性地搂住我的肩膀,没想到他最后神情不明地收回了手,只在我肩膀上拍了拍。
我们在下午出发,傍晚时到了c市。
这是第二次来了吧,我看向身旁的爸爸妈妈,还有哥哥。直到现在,想到我和常人相比太不寻常的经历,还是会心跳加速。
我还会沿着这条和以前一样,但是又大不相同的轨迹走多久呢
谌星辞和谌叔叔在门口迎接络绎不绝的客人。
“生日快乐。”我把手里的礼物盒一晃。
“谢谢。”他点头,因接待宾客而保持在一个稍稍弯起角度的嘴角,好像又往上翘了点。
见他忙着应付客人我也没多和他再说,跟他打完招呼后就去一旁堆起来的礼物堆把礼物放下了。
顾霜正在摆弄一个很大的礼物盒。我走过去顺手帮她移动了几个盒子,把她的礼物盒放到里面。
“是不是小提琴盒”我问。
“是啊,虽然我觉得他不会换。”她笑道,“那天你和谌星辞是闹矛盾了?”
她又温柔又善解人意,怪不得谌星辞会喜欢她。我要是个男孩子,也会被这样的女孩子迷住的。
“已经和好了,不是特别大的事。”我不太好意思。
“本来我是没注意到的,但是那几天他拉琴的出错频率很高。我还在想,终于有个人让谌星辞心烦意乱了。”
“他也会出错啊”我脑子里跳出了另一件有趣的事想和她分享,“咳, 其实吵完架后我听到他在琴房拉《云雀》。”
“《云雀》”她噗嗤一声,“真是谌星辞的生气方式。所以说,那个在他隔壁琴房的人,是你”
“说起来真是我也是几天前才发现他在我隔壁琴房,他有跟你提过我吗”
“没有,是我自己猜的。我以前以为他很难懂,直到最近我发现,他什么心事都藏不住。其实,你的出现让我松了一口气哦。”
“松了一口气为什么不过他这么优秀的人,只要在他身边,是会让人感觉到压力很大吧。”我表示理解。
“我同意你的观点,但这里的原因,还是等有一天他想清楚了,自己告诉你吧。”她笑笑,跟我说了再见,大约是在附近看到了熟人。
宴会开始前,我一个人转来转去,来到谌星辞家的花园。
突然想起来,上辈子我和谌星辞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这里。宴会开始前溜到花园,偷偷弹人家的钢琴被发现。
我把手覆上钢琴。《牧神的午后》 ,那个时候也是这首曲子吧。弹到快要结尾时,我自己硬生生停下了。
我这是在干嘛,不自觉地模仿以前的轨迹,希望他会出现吗
“为什么不弹了”一个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谌星辞你什么时候过来的”我站起来,不是第一次但也免不了不知所措。
“第二节开始的时候。《 牧神》是管弦乐曲,交响版的调长舒缓,钢琴版的更加空灵。”他走过来,“所以这是额外的生日礼物”
“如果你喜欢的话,就是。”
“礼物没有送一半的,下次补上剩下的部分吧。”
“你要是想听,不是天天都可以听到吗,反正我们琴房面对面,我以为你听了三个月,早就听腻了。”
“我从没那么想过。”他摇头,对我笑了。
他最近笑的次数会不会多了点啊。怎么觉得有点回到了上辈子我和他的相处模式
“我报名了指挥系的转系考试。”他顿了顿,说。
“真的 ! ”我激动的无以言表,“太好了”
终于,加入管弦乐团,第二声部的能力,绝对音感这些完全组合起来,就是现在以及我记忆中的那个谌星辞啊。
“你真的相信我可以做好指挥”
“你热爱它并且坚持还不够吗?”我激动地说,“那天你去乐团面试我就觉得,你的小提琴很适合引领和控场。而且,有绝对音感的人不去做指挥简直太浪费了。”
在我重生前,三月的那场音乐会,谌星辞不就是以小提琴完成高难度指挥的吗我竟现在才反应过来。
我一味以为他已和原来走向不同的音乐之路,原来他天生属于交响乐,只需要一个暗示或者引导。
“这是一个未知的领域,我没有办法预计自己可以走多远。”他说。
“你会走得很远,我等着你站在最高舞台的那一天。”我面前仿佛出现了他指挥的身影。
“你好像对我有不一样的信心,一直以来。夏昀筝,谢谢你。”他笑了。
“所有的事情都是你自己在做决定,我哪有什么帮到你的地方。”我也笑了。
“谢谢你给我信心让我直视自己的内心。”他匆匆低下头,抿了抿唇后认真开口,“我很喜欢你的钢琴。你的琴声对我来说是特别的,从认识你的时候开始。”
“我也很喜欢你的小提琴啊。不过你肯定从小到大被这么夸惯了。”
当然还有你的指挥,不管是什么时候,你总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我说的不仅仅是这个意思。”
“那还有什么意思”
他眨了眨眼,慢慢地说,“我读过这样一段话:莫扎特和克莱门第相互尊敬但不愿输给彼此,李斯特的钢琴曲里总忍不住去寻找帕格尼尼的影子。”
“是啊。音乐因人不同而且自负,但有一个在音乐上相望的人很幸运——说起来, 我还以为你不会关注这样的文字。”
“这段话是我喜欢那本书的原因之一。我看到这段话的时候,想到的是你。”
他总是冷冰冰的脸上,神色变得温柔潋滟。
“我”我跟着重复了一遍,心跳声变得清晰可闻。
“所有的快乐和成功,我都想第一时间和你分享,因为你就是我在音乐里想要追寻的那个人,是目标,也是方向。”他看着我的眼睛,温柔地说。
我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他,两条时间线交错带来的恍惚感让我一时间挪不开眼。
从初识到现在,各种各样的他。他就像一张扑克,在我面前慢慢翻转,把背后繁复精美的花纹一点一点给我看。
“我不会让自己输给你的。无关领域,你也是我不想要认输的竞争对手。”
“你就想说这个?我跟你说这些,可不是想让你把我当成竞争对手。”他笑了,“不过对我来说你也一样。”
“你很像我的一个朋友,他也是和你一样优秀的人。我真正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把自己想做的事完成得很好了,所以我也不知道他为了梦想经历过什么艰难的抉择和努力。”我想到了上辈子的谌星辞,“独自一人在外求学,年纪轻轻就拥有傲人的成绩,但很少跟别人聊起自己的以前。我一直都很想认识那之前的他。”
“我想,你的这位朋友也有想要追寻的人。”谌星辞安静地听我陈述完,肯定地看着我,眸里盛着笑意。
“追寻的人可能吧。”
那时的谌星辞想要追寻的人,一定也是一个如他一般优秀的人,足够与他并肩同行。
“快七点了,你这个中心人物还不去准备准备”我打趣。
“是叔叔阿姨让我来的。”他似笑非笑,“他们好像认为这里只有我能找到你。”
“真是够了。”我扶额。
我回到大厅,和哥哥来到点心桌前。
“这个奶酪很好吃,你试试吧。”我试了一口黄澄澄的奶酪。
“我讨厌一切和牛奶有关的东西。”他摇头拒绝。
“啊……”我送到他嘴边,“你张不张嘴?”
他勉为其难咬了一口。
看到这边酱没了,哥哥把手机放在桌子上,往另一桌走去。
“哥,你手机……”
哥哥的手机突然亮了。是一条简讯。
我没注意是什么内容,只看到了发信人是单西然。我很想看看短信的内容,握在手里的手机让我觉得脸有些心虚地发烫,干脆关掉了屏幕免得自己控制不住去看。
“这样够不够?”他拿了抹茶酱,帮我涂在奶酪上。
我接过,犹豫道:“你好像有条短信。”
“嗯?”他拿了手机瞥了一眼,怔了怔之后露出狡黠的表情,“哎我说,想问就问嘛。”
“我有什么好问的……”
“那天过后留了联系方式,她人不错,对我来说也是朋友。”他笑逐颜开地揉揉我的头发,手下留情没像在家一样弄得一团乱,“你很在意呀?”
“我有什么好在意的……你有完没完啊?”我忍不住给他一肘。
他笑眯眯地看着我,好像是突然意识到应该说点什么后才补充:“哎呦夏昀筝你凶我。”
哥哥的葬礼上她是那样的伤心难过,他在她心里一定是特别的人。那她对哥哥来说又是什么样的存在呢。
“感谢大家在百忙之中抽空来参加犬子十九岁的生日宴会,希望可以让大家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感到宾至如归。”是谌叔叔在主持。
即使是生日宴会,因为谌叔叔在音乐界的影响力,也免不了繁忙的交际礼节和对当今音乐界各类局势的讨论。
我想说的是,这一切都太无聊了。
宴会开始后,哥哥被钦点跟着爸爸妈妈一起待人,而我的运气好得多,在大厅里闷得慌索性出来走走。
我来到了游泳池边。
“我好想你啊昀筝姐姐!你今天好漂亮~”我还在神游中,一个人影就向我扑了过来并且看样子准备抱住我。
“尹程寒你神经病啊!”我怒火中烧,及时一闪身,顺带推了他一把。
他没站稳,脚下一滑,竟然跌进了游泳池里,游泳池周围响起几声尖叫。
“开什么玩笑你你你你你不会游泳 !”回答我的是他不断的扑腾。
我环顾周围,正好看到走过来的尹居寒。我连跑带扑地过去拉住这根救命稻草。
“你弟掉进游泳池了,他不会游泳!”
“让他一个人在那里表演吧,我不想下去和他一起玩水。这十一月底的游泳池,水冰着呢。”
“掉进去的可是你弟!你怎么还可以这么淡定!”我悲愤地说着就要脱掉鞋子。
“这池子深度不超过1米2,你不知道我弟小学拿过区里游泳比赛的前三吧,这深度他做着梦都能扑腾开。而且,这不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用这样的苦肉计搭讪了。莫,要,被,骗。”
游泳池里的某个人扑腾的水花明显小了,好像在侧耳仔细听尹居寒和我说了什么。
“我们去喝点饮料吧。”我说。
“举双手双脚赞成。”
我和尹居寒达成共识,在游泳池边悠然自得地喝起了饮料。我五味杂陈地看着游泳池,吃了好几块点心。
“他可真是你亲弟弟。”
“不是哦,他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
我盯住他。
“别那么看着我啊,我爸我妈和平离婚,现在还是生意上的伙伴。不过什么叫做真是我亲弟弟,你这么说就不厚道了,我什么时候像他那样恶意套路过你”
“你俩半斤八两,可别比了。”我想到了一个问题,&34;不对, 我上辈子也来过这里,那个时候我怎么对你没有一点印象”
“上辈子这时候我爸要我管公司,我俩还在吵架呢。”
“嗯对了,说到这个,你读了四年音乐学院,怎么最后还跑去从商”
“没有人能够一直没有附加条件地坚持自己喜欢的东西,帮我爸管公司,可以说是我能在越途念书的条件吧。”
“这样啊,不管怎么说,你现在是自由的,有人不是对我说要活在当下嘛。”
“谢了。”他用高脚杯碰了碰我的蛋糕匙, “以前有那么一丁点的时间里我很嫉妒我弟,现在倒觉得这样也挺好。”
那边的尹程寒见我们一点也不焦急,索性也不演了,但过了起码十分钟他才从游泳池里上来,浑身的衣服湿嗒嗒的贴在身上。
“玩儿上瘾了是吧。”尹居寒扔了条毛巾给尹程寒。
&34;哥我项链不见了。”尹程寒抹了把脸。
“你确定真不见了”尹居寒上前摸了他的脖子,“你真行, 这东西都不好好保管。”
“我哪知道啊,刚才在水底下摸了半天也没找到,等宴会结束了我找人清一下游泳池吧。”
“什么项链重要吗”我看他们两个脸色都不太好。
“他外婆留给他的项链,其实也没”
“这么重要啊 ! 还有什么可以补救的方法吗”我慌了。
“没关系,要是找不到,重新买一条就好了,我知道哪里可以订做。”尹程寒用毛巾擦擦头发,对我灿烂一笑。
“但怎么可能意义一样啊?这样的话我的良心也过不去。”我愧疚地说。
“不要露出这么为难的表情嘛,放心吧,我已经赖上昀筝姐姐你了。要是真的那么过意不去,就陪我去订项链吧。”
“你留个我的电话号码吧,我一定会赔你一条的。”我说。
“自己一个人去店里就不给你订”尹居寒给了他一个警告意味的眼神。
“你有危机感啊”尹程寒跟被打了几管鸡血一样兴奋。
“你没有危机感你还是好好想想要怎么掩盖罪证不让爸妈发现吧,找削。”
“如果找不到的话,他们要怪你,你就直接说是因为我的原因好了。”我十分内疚。
“不不不,昀筝姐姐,我更希望我爸我妈是在见家长的情况下认识你,我还没有准备好。”
“我就是你的家长,谢谢惦记。”尹居寒白了他一眼,转头又对着我说道,“他能自己搞定的,你不用担心,越有反应他越得瑟。”
“关你什么事,昀筝姐姐才不会对我那么无情呢。对不对呀,昀筝姐姐”他笑得眯缝了眼睛。
“啊嗯”我于心有愧地应道,有种不祥的预感。
“小筝,你觉得星辞怎么样”
回家途中,车子刚刚发动,爸爸就问道。
“呃,爸,你这是什么意思”
“今天老谌跟我说他对你印象特别好,而且你和星辞的关系也不错。星辞是个难得的好孩子,知书达礼,性格也很稳重。”
我的天哪来了来了,正式来了。一模一样的拉郎配对话。
“爸,我哪里有时间去想这个啊?我前脚才迈进大学的门槛,你们后脚就要给我挖好婚姻的坟墓。”
“别说爸爸和妈妈考虑这些事情太早。你已经上大学了,你爸的同学的女儿,像你这么大的很多都找个知根知底的订婚了。”妈妈说。
“老爸老妈,妹妹还小呢,说订婚也未免太早了吧!”如果不是车内的高度限制,哥哥就跳起来了,“我不同意!什么叫做知根知底啊,怪不得音乐圈的离婚率居高不下!”他嚷嚷道。
“你说的很有几分道理。”我忍不住笑。
“瞎说什么离婚率,呸呸呸!宝贝你可别听他的。你老实告诉妈妈,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没有!怎么可能有。这事儿暂时先别说了,你们老跟我提这个,我以后看到谌星辞我该有多尴尬啊。”
“唉,你这孩子。”妈妈和爸爸对视一眼,失望地叹气。
我自知是躲过了,松口气之余不得不认真思考刚才那个问题的回答。喜欢的人我的脑袋放空了,脑海中好像有几个模糊的身影重叠,不知道想到了谁。
我的视线飘到了哥哥身上,却见他正目光灼灼地看着我,我心里一悸,抓紧了安全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