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两不相欠

    程步摇，确实意在警告！她双手抓紧裙子，强迫自己不要避开卫子安透着杀气的目光。她家里不富裕，这些年，全靠表姑父帮衬，如今头上插着的描金花步摇，也是表姑父送的，她不能忘恩，不能让县令再与害死她表姑父的凶手亲近，令表姑父含冤地下，不得昭雪。“大人，听闻你与常家妹妹即日便要完婚，民女还未道一声恭喜。哦对了，我与常家也是远亲，日后便唤你一声表妹夫，不知是否唐突？”

    “不唐突。”

    不知何时来的常美美，笑得异常明媚灿烂，自然亲近的挽住卫子安的手，朝程步摇微微点头，“步摇表姐，以后，子安哥哥就是你的妹夫了。对了，你看我给他做的这件衫子可好看，这可是刺桐缎，天青烟雨色，是不是与他十分相称，更加风姿卓越？”

    常美美兴奋得似林中鸟，叽叽喳喳，说个没完没了。面无表情的江杜若，看着一动不动，任由常美美亲昵挽着的卫子安，心中苦笑。原来，传言竟是真的！她还自诩对他十分了解，结果，她连他的一根头发丝都没搞懂。不对，不是她眼皮浅，看不清人，是他太会说谎。先前，她曾亲眼看到他们二人在公堂上搂搂抱抱，只因他说误会，她便信了。她斜瞪一眼温休，果然，浪荡公子哥的至交好友，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要不，也不会被人称为混子县令。“你与她有情，实话实说告诉我便是，何必欺我？”

    她看他，突然开口，表情淡淡，声音凉凉。一时间，明月轩内静得出奇。卫子安嘴唇蠕动，终是未言语。眼见卫子安一句不辩，完全默认，江杜若笑了，“卫子安，虽然我与常美美之间有龃龉，但也不会威逼你在我与她之间做出选择。友情和爱情，孰轻孰重，我还是分得清楚。你也大不可不必，非得当街当众宣布与我断交，兴师动众。”

    江杜若平时爱与卫子安拌嘴，但从未用过这般冷得令人骨子里发寒的语气，卫子安眉头越皱越紧，连城一条线，绷紧脊背，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要将周围的所有猎物全都撕碎，散发的寒气令人身体后缩，下意识与卫子安拉开距离。“也罢！你想帮未婚妻出气，当众辱我。我受了，算是还你从前救命之恩。从此，咱们两不相欠”。“各自安好”这句虚伪的祝福，就算了，，她说不出口，朝卫子安伸出手，“还来。”

    自从江杜若开口，卫子安的心脏就似在油锅上煎，大脑一片混沌。他定定盯着江杜若雪白的掌心，早已听不清她在说什么。眼见卫子安失神，江杜若不耐烦的抖抖手，“荷包，还来。”

    卫子安下意识摸向腰间，手在触感柔软丝滑的刺桐缎上摸了一个空。“丢掉了。”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的时间，卫子安从牙缝中挤出三个字儿。江杜若眼中的怒火转为失望，最后全都溃散，只余无所谓，她一甩衣袖，道了句“也罢”，不再理睬任何人，转身便走。“等等。”

    唤住江杜若的，不是卫子安，而是看了半晌热闹的常美美。她安静看着、盼着，终于等到江杜若对卫子安说出锥心之话，二人彻底闹掰。她弯起一边嘴角，无视卫子安身上冷冽气息，将其手臂环得更紧些，半个身子压在卫子安身上，朝江杜若一挑眉，“呦，这不是江掌柜吗？抱歉，刚刚没有看到你。那你应该听见了，我与子安哥哥过两日便要成婚，做为他曾经的知己好友，你不送上祝福吗？”

    喘着粗气的卫子安，牙齿将下嘴唇内侧都咬烂了，极力克制不甩开常美美。看着紧紧依偎在一起的二人，江杜若眼圈逐渐泛红，用力抽一下鼻子，从打架的牙齿缝隙中挤出两个字儿，“恭喜。”

    她说完，转身便走，再未回头！瞪一眼卫子安的苏霁云，急忙追出去。“子安，你还不快去追？”

    未想到好心办坏事的温休，催促卫子安。卫子安一动不动，温休甚为诧异。他又不瞎，看得出，自己兄弟对江家小娘子并非无情。但又搞不懂，好好端端的兄弟为何要与并不欢喜的常美美定亲？他十分了解卫子安，其不会受父母逼迫就妥协。难不成，兄弟酒醉，做出了什么非得对人家姑娘负责到底的事情拉？若非如此，他实在想不出其他可能！“子安，你是怎么回事儿？”

    他偷偷用胳膊撞一下卫子安，声音压得极低。卫子安双眸始终定在江杜若离去的背影上，直至倩影在眸上消失，仍没有收回目光。身体绷紧的他，肋骨似要断了般疼痛得厉害，可他不能任何人看出端倪，不能成为江府攻击伤害江杜若的借口。再忍忍，再忍几天，待县尉李大嘴回来，真相大白于众之时，他会向她好好道歉。希望那时，她会原谅他！她会的，她肯定会原谅他的！县尉李大嘴，也一定会及时赶回。虽然心里不停这般激励自己，但却是一点儿底气皆无。一想到，县尉李大嘴可能一无所获。他与她，可能真的就此绝交，身体就不受控制的颤栗。就算，当年大伯将年幼的他丢在山中斗狼，他都没这般害怕。他的选择，会不会是一个错误？温休见卫子安一直不做声，伸手推了他一下，“子安，你自己看看你的脸，比死人还难看。既然舍不得，就去追，在这装什么深沉？”

    下意识抬脚的卫子安，突然感觉常美美挽着他的手臂一紧，回过神来，凉凉道：“我与她，已非友。她心情如何，又关吾何事！我要用饭，你可要同往？”

    听到卫子安饿了，常美美立刻自告奋勇，“子安哥哥，吾府上厨娘手艺甚好。你今日便去同爹爹喝两杯，他一定十分开心。”

    “你这呆子，还有闲心吃饭”，一口闷气憋在胸腔难受极了温休，一甩衣袖，愤然离去。魂儿也出走的卫子安，任由常美美扯出明月轩。但刚一出门，他就推开常美美的手，面无表情道：“吾还要处理公务，先回衙门，你请自便”，说完，扭头就走，不给常美美开口机会。气得五官皱到一起的常美美，甩手跺脚，朝着江杜若离去的方向恨声道：“我得到他的人，就算你得到他的心，又如何？我就不信，待十年二十年后，我们子孙满堂，他还能记得你是谁！”

    夕阳余晖洒满的衙门前院中，卫子安望着槐树已发呆一个时辰，一动不动，似已石化。守在一旁的卫小，烦恼得快将头发抓光，他现在是无比怀念少爷与江小姐拌嘴吵架时生龙活虎的样子，再看一会儿少爷这幅消沉哀伤的样子，会要抓狂。“安儿。”

    想同儿子商量彩礼事情的唐欢，行到前院，看到儿子如地缚灵般立于树下的样子，诧异不已。马上就要抱得美人归，这小子为何却是这样一副恨不能远离凡尘，遁入空门的模样？万分不解的唐欢，朝远处卫小招招手，待其跑近，立马问道：“你家少爷，这要死不活的是怎么回事儿？莫不是常姑娘要和他悔婚了？”

    常美美若肯悔婚，就好了，心里这般想着的卫小，躬身凑近卫夫人唐欢，小声低语一番。卫夫人听完，登时变了脸色，将眼一竖，“什么，和定亲的他不喜欢。他喜欢的，又不能去追求？你和我仔细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