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游说
一座能够在海上移动的城市,无论白天还是黑夜,始终都有人活动。你睡了,他起床,他睡了,你起床。昼夜颠倒的作息,造就了食堂二十四小时不间断供应、什么时候去都有人吃饭的景象。
熟悉的第九层,熟悉的副餐厅,熟悉的角落,熟悉的身影。
“来来来,金币金币!”
“我去你的!”
砰的一声,男人掀桌,金币与扑克散落一地。
“诶,道恩,你发什么疯?”
“我呸!”看起来稍微年轻些的海盗指着说话那人,唾沫飞溅,“你他妈的天天都赢,天天都赢!十把输一把,你说你没有作弊?你说你没有作弊?!老子——”他忍无可忍,抡起了拳头。
“我艹!我艹!我艹!”
雷歇尔岂会坐以待毙?连喷带打还击。
“泥马!泥马!”
两人在地上互殴,周围的牌友想拉也无从下手。沃辛斯正是其中一位,虽然这些天输得很惨,家底已经快掏空了,但他是玩儿得起的。
趁机朝一直赢的雷歇尔吐了口口水,大摇大摆地去找不远处勾手指的少年。
多看了两眼斗殴的两人,罗南才朝已经走到面前的人打招呼:
“嗨~几天不见,您过得怎么样?”
沃辛斯动了动鼻子,闻到空气中的血腥味,看了眼罗南的衣角,说道:“还不错。”他不想多问,因为之前就知道了,这个小逼崽子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过管他呢!随他是什么东西,只要不惹事,能帮到自己,那就是好东西!
“……诶,你来找我,应该不是为了看那两个家伙打架的吧?”见罗南一直盯着互殴的两人,沃辛斯忍不住说道。
罗南眨了眨眼,回过神来:“哦,对。没错。那你汇报一下吧,进展怎么样?”
“啊?跟你汇报?你凭什——”
“噢噢!不好意思,我嘴瓢了,”罗南挠着头哈哈笑道,“呃,就是上面的人最近对你的表现有何评价?”
“好得很啊!副船长让我继续保持,三队长称赞我干得不错……”沃辛斯表情突然变得兴奋,十分自傲地说,“说起来,自从当了这个什么清洁队长,我还是第一次被这么夸呢!嗐!你的功劳不小!”
沃辛斯拍着罗南的肩膀:“诶,话说,你确定不需要那些奴隶每天来打扫吗?这样下去是不是——你这是什么眼神?”
罗南表情复杂,看起来想笑,又似乎想哭,还有烦恼与纠结……总结为四个字就是:“你没事吧?”
心思单纯的沃辛斯,完全猜不透这位老弟在想什么。
“你不会真想把清洁工这份儿差事做好吧?”
“你不是要当战斗队长吗?就算有责任心也不该用在这里啊。”
沃辛斯不解:“可是之前不是你把清洁做好的?”
罗南皱眉,抱起双手,发出质疑:“不是那天晚上你让我做的?我说要给奴隶们增加食物,你说可以,但对我提出了两个条件:一是帮你成为战斗队长,因为你觉得我行;二是让我做好清洁工作,因为你说你要看到成果。”
“是你让我做的,你忘了?你想干什么?”
“咦?好像是啊!”
沃辛斯恍然大悟,然后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罗南,不免有些诧异:“嘶,不过我好像还没给你创造什么机会,你凭什么能出现在这儿?”
“因为这是我自己找的机会!——算了算了,停止个话题。”给罗南气得喊了一声,然后伸手示意,深吸一口气后说,“我现在给你分析一下现在的情况,你听好。”
沃辛斯侧耳倾听。
之后罗南就和他说了一些什么“机会”、“视野”、“远见”、“目标”、“阶级”、“航线”……总之,说了一大堆。
“说实话,我没怎么听懂。”沃辛斯的眼神十分纯粹。
“?”
看了他一眼,罗南右手按住额头,原地走了一圈,然后停下,又看了他一眼,又走了一圈。
怎么回事呢?
又看了沃辛斯好几眼,罗南停下脚步,说道:“首先,除了我说的那些,你什么也不要做。”
沃辛斯问道:“哪些?”
“听我说完。”
罗南伸出食指,凝视着男人的瞳孔,嘱咐道:“你有一个明确的目标:当上战斗队长。除此之外,一切均为次要。那么,我们要搞清楚你的处境——接下来,我问,你答,速速准备。”
沃辛斯沉声道:“我准备好了。”
“第一,这艘船是不是只有你一个清洁队长?”
“是。”
“第二,清洁工作是否有必须要求?”
“没有。”
“第三,是否有部分区域必须保持清洁?”
“没有。”
“第四,成为一名战斗队长的最低要求是什么?如果是实力,请告诉我等于几环。”
“相当于三环术师的实力。”
“第五,你的实力约等于几环术师?”
“三环往上,不到四环。”
“第六,你的职位是谁赋予的?”
“副船长。”
“第七,你和副船长关系如何?”
“还行……吧?”
“给我一个肯定!”
“认识二十多年,但我是小角色!”
“第八,谁有权利任命一位战斗队长?”
“两位船长以及四位大队长。”
“第九,队长之间你和谁关系最好?”
“三队长,马雷夫!”
“第十,除了实力,成为一名战斗队长是否需要在战斗中有杰出表现?”
“不需要!”
“第十一,战斗中的杰出表现是否为加分项?”
“是!”
“最后,你在这艘船的地位如何?”
“中游偏下。”
“提问到此结束。”
……
……
问答结束,沃辛斯看着面前踱步的少年,不知怎的,竟有几分紧张。
忽然,罗南看了他一眼,呢喃一声:“奇怪。”
奇怪?什么奇怪?
沃辛斯有点慌。
两分钟后,罗南看向沃辛斯,问道:“我有两个版本的方案:一个今晚就能知道答案,一个可能需要几个月甚至几年。你想听哪一个?”
“我想两个都听。”
“不意外。”罗南不加停顿,直接说,“第一:你,现在就去找副船长跟他说:我不想再当清洁队长,让我当战斗队长。当然,你的措辞要委婉一点。”
沃辛斯听完陷入了沉默,想了想,说道:“给我一个理由。”
事实上,他不止一次这么想过,可从未做过。
现在仍然如此。
行动。
多么简单的一个词?可它做起来太难了。
罗南不假思索,开始举例:“其一、你加入多年,资历足够;其二、你实力不弱,能担此任;其三、你人脉不差,优势明显;其四、你年纪不大,正值壮年……最后,你跟副船长关系不差,他似乎没理由拒绝你。”
“可就是他让我坐这个位置的。”沃辛斯摇了摇头,满脸苦恼。
罗南双手抱胸,冷声问道:“你的指挥与领导能力如何?”
他已经有点生气了。
沃辛斯果断答道:“杠杠滴!”
“你在说谎!”罗南指着沃辛斯的鼻子,瞳孔中倒映出男人慌张的神色,“你很有领导能力?那你告诉我,之前他们为什么躲着你?现在你再告诉我,他们在哪儿?他们真的听你的指挥吗?说不定正在私下嘲笑你说:区区一个清洁队长、加入这么多年还是这实力、这地位,在神气什么?”
此番言语,进入沃辛斯耳中,犹如晴天霹雳般直击内心。
那想要掩盖事实的可悲薄纱被无趣揭开,他不禁呼吸急促,握紧拳头,满脸的不甘与愤怒。
“呵。长官,在我看来,你的谎言远不止于此。也许你不想听,但我接下来会一一举列。为什么?因为我是那种不会轻易允下承诺,可一旦答应,就会去完成的男人。”来到沃辛斯身侧,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罗南说,“不管能不能成功,但我既然答应帮你,就一定会做。”
沃辛斯心中一颤,盯着身旁的少年:“我可以信任你么?”
“当然,你完全可以信任我。”罗南满脸真诚地说,“但是坦白说,我其实没什么实力。不擅谎言,算是我为数不多的优点。”
“我通常不会答应别人一件事,不是因为我不想去做,而是我没有自信去完成。你以为我很行吗?错啦,那只是你以为。”
“世上如你这般人不在少数,总觉得别人无所不能,可其实呢?他们只是在为自己应下的事做出行动以及付出代价。我亦如此。我这个人再寻常不过:没什么实力,也没什么自信,更没什么天分”
“而比起为了别人的事去到处乱跑,我更喜欢一个人待着:闲逛也好,看书也罢,就算是看着天空发呆,那也是我喜欢的。”
“我喜欢做自己的事没错,但也不排斥帮别人做事——只要我有兴趣,可我没那个能力,因此我通常不会答应别人。可……如果我真的答应了别人,那么无论做不做得到、无论我喜不喜欢,既然答应了,就一定会去做。”
“我只为自己负责,而不是为了别人。”
只为自己负责……
沃辛斯闻言,神色微微动容。
他想到了自己。
看着沃辛斯的表情,罗南说道。
“你认为我今年多大?”
面对突然的发问,沃辛斯一愣,抬头端详少年一番,有些犹豫地说:“不到二十?”
“不到二十?呵。我可能比你想象中大一点。”罗南笑了一声,走向船舱边缘,“说说以前吧。”
“我呢,出生在一个……不太好的家庭。”
罗南看着夜晚的海洋——许多的船漂浮在四周——徐徐说道:
“我的父亲不是什么好东西,整天干着偷鸡摸狗的事,受人唾弃,隔三差五就被关进牢笼。某天他带了个妓女回家,然后有了我。一开始他并不想负责,但我祖父认为:自己的儿子年纪已经不小,平日的风评极差,想要讨个媳妇估计不容易。为防止绝后,于是我侥幸活了下来。”
如何让人注意到你在说什么?没有什么比卖惨更吸引人的了。一旦发起话题,那么大多数人都会想听下去。
你可以讲真事,也可以编造。
刚才那个是真事,但你也可以讲假的。
“我的童年过得不怎么样,除了被同龄人欺负、被某些人逮住说一些有的没的,更令我烦恼的是:我根本不知道我的母亲是什么样的人。除了知道她是个妓女——因为我祖父经常挂在嘴边,以此鞭策我——她的样貌、她的声音,甚至是她叫什么名字我都不知道。相较于外界的问题,内心的困惑才是折磨我的根源。不过这又能怎么样呢?我还是长大了。”
“在我十几岁的时候,有一些人找到了我。他们说我不错,于是把我拉进了一个类似「杀手」的组织。坦白说,我不想加入。杀人也好,保护别人也罢,其实我根本就不在乎。他们怎么样和我有什么关系?那时我最大的梦想,就是和别人一样,每天和朋友出去玩,又或者干点别的什么,总之就是当个普通人。可我没有办法,被强行抓了过去。”
“很奇怪诶。他们到底想干什么?我没有魔力,也不聪明,更没什么勇气,才去两天,就被无缘无故打了好几顿。后来才知道,是因为我父亲。但我可不会坐以待毙,虽然没什么信心,但训练过后多少还是有了反抗的能力。再之后我执行了几次任务,勉勉强强算通过。啧,那种生活我实在不喜欢,我想做自己喜欢的事,于是一次行动中,我选择了逃跑。”
听到这里,沃辛斯点了点头,对故事内容表示一定程度的认同。
但还是好奇地问了一句:“这就是你只对自己负责的原因吗?”
“不是。”
沃辛斯一愣:“不是?不是你说它干什么?”
“啧。”罗南咂舌。
你什么意思?能不能不要问那些无关紧要的?
“长官,一个人的信念,绝非一两件事就可以决定。”罗南满脸认真,“那需要在漫长的人生中:不断收获、不断失去、不断成长、不断改变,直至死亡的那一刻才能定论的事。未来的事我不知道,但现在我可以给予你一个肯定的答复。”
“长官,你完全可以信任我。我会尽我所能帮你当上战斗队长。”
差不多得了。
你也该再多给我一点信任了吧?
我都懒得讲了。
“不是,加里奥,我不是不信任你,而是说……”
“那你为什么对我说谎呢?”罗南直接打断,无奈地说,“我这么说吧,如果事实如你所言,那么只要坚持,副船长就一定会让你当战斗队长。因为你有这个能力,你可以。可是他没有,而是让你当了个什么清洁队长。”
“还是说,其实只是你以为你和他关系很好?”
“那肯定不是啊!”沃辛斯斩钉截铁般说,“我可是给他挡过魔法的,因此在床上躺了大半年呢。在大陆的时候也经常一起行动,关系一定铁!”
罗南一愣,没好气道:“有这事儿你不早说?”
“你不是没问?”
“?你——你有留下后遗症吗?”
“没有。强得依旧。”
“那你有pt呃,什么心理问题吗?比如不敢砍人什么的。”
“不会啊。我每隔十天就会去擂台找同等级的打一场,胜率老高了!”
“那到底是为什么?”
“我不知道啊。”
罗南深吸一口气,说道:“这样,今天暂时先不谈这些问题,就讲讲故事吧。我刚才讲了我的,你说说你的,互相了解一下,方便后面制定计划,没问题吧?”
沃辛斯点了点头说:“我嘛,出生在一座贫瘠的岛屿……”
中年海盗的故事,徐徐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