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香蕉
我想问,是什么的开端,但我问不出来。假如你在一个结了冰的湖面上行走，你不敢在冰面上跺一脚看看是否冻实了。
我一言不发地坐着，双手放在腿上。很对称。
一分钟的沉默后，保罗用胳膊肘推了推我。“喂!”
我猛地一惊。“怎么啦”
“是不是我让谈话无法继续了”
他并无尴尬之色。如果他变得害羞或是拘谨,那就糟了，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和一个比我更生硬笨拙的人相处。但他的表情让我放心。我觉得他单纯是想知道答案。
“不是。”我活动一下身体。“只是暂停一下。”
“好的。”他似乎认为这个回答很说得通,虽然连我自己都不那样认为。
“好的。”我说。我想不出该说些什么。
“你认为那个人是服务生吗”他的注意力被一个身穿红衬衫、手拿托盘从我们身边走过的人吸引过去。
好极了。我可以谈谈服务生。“谁那个拿盘子的人那些盘子让他很可疑。”
“我认为他们不会着急给我们上菜的。”
“你饿了吗”
他歪着头,好像在听什么动静。“我正在考虑这个问题呢。是的,我饿了。”
“考虑这个问题”
他向上举起双手。“我想我今天还没吃东西呢。至少我不记得吃过任何东西了。既然考虑到这个问题,我就觉得饿了。”
听了他的话,我也有些饿了。“我也没吃东西。应该是吃过一个苹果当早餐吧。”我又想起了上午牢房里的一幕，然后明白自己为什么没有食欲了。我把那个记忆赶出脑子,重新看着保罗。是的,我饿了。突然之间,我觉得十分饿。
“我有一个朋友，”他睁大眼睛,很认真地对我说，“他告诉我如果没有时间好好吃饭的话,就应该吃点香蕉。”这个话题很容易,我可以找出话说。
我的身体一下子放松了。“他很喜欢吃香蕉,对吧”
“他说香蕉提供的能量不易被消耗。所以就不会那么饿了。”他脸上的表情显示他被告知了无数次这个事实,而且都是比较振振有词的教训。
“噢,我也有个那样的朋友。”虽然为了防止自己把一大块巧克力都吃光，布菜德常邀我与她一起分享,但她也总是盘算着怎么改进我的生活。“几个月前，她打定主意,我应该早餐吃粥。理由和你那个吃香蕉的朋友基本一致，”我告诉保罗“她总是给我拿各种各样的粥来,希望我能发现喜欢的牌子。她认为我不快乐是因为——”上帝啊,我怎么能说这个呢我谨慎而匆忙地刹住。“如果——如果我情绪不好,或是没精打采,她就会认为我肯定是饿了。结果后来我都不敢对她说我有些情绪低落，否则她一定会建议我吃点粥。”
“嗯。”保罗把头倚在墙上。近距离看来,他比第一次见面时我想象中要不修边幅些,领下还有几小片胡茬没有刮干净。“你知道吗,”他说，“我总觉得如果自己不总被别人建议吃香蕉的话,我会更喜欢这种水果一些的对了,你可以告诉她你吃了粥但感觉更糟糕了。”
“你认为那会奏效吗？”
“唔,对我来说是有用的。”他略微笑了笑。“我那个朋友不停地对我说香蕉的好处,所以我认为我应该尝试一下。于是我做了三道菜。香蕉沙拉,香蕉咖喱”
“香蕉咖喱”
“并没有听上去那么糟糕。把洋葱和调味料放在一起炒，然后加入香蕉，再加人酸奶——不管怎么说,香蕉咖喱是我的主菜。最后是香蕉泥作为甜点。”
“水果店老板肯定认为那天是他的生日呢。”
“他确实用怪异的眼光看了我一眼。我想,他准是认为那么多香蕉不会是用来干什么好事儿的。”
我咯咯笑了。听上去像个小女孩。“现在看来,我当时准是想要一次吃个够,然后永远不碰香蕉了。”
“后来怎么样了”
他看上去很窘。“很不舒服。”
我捂住嘴笑了。事实上并没有那么可笑,但我还是笑个不停。
“说认真的,我感觉糟透了。罗过来看望我时——就是那个告诉我要多吃香蕉的朋友——我正抱着肚子缩在沙发上呢。”
他几乎有些害羞地看了我一眼。我把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说了出来。我说!“所以他放弃说服你吃香蕉了”他扬起眉毛,又高兴又吃惊地看了我一眼。我猜那是因为他本以为我会说他愚蠢或其他类似的话,但说真的,这件事我是站在他一边的。一个成年人是不应该让别人告诉自己该吃什么不该吃什么的。我往回坐好,等着他的答案。
保罗耸耸肩。“是的。他认定我是个不知道怎样正确采纳建议的人。”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翘起一边嘴角,询问似的冲我笑了笑。
就这样,我们成了朋友。
服务生把我们的食物和酒一起拿过来了。我们俩面前的都是一份装在白色小碗里的菜炖牛肉,沙司的边缘有些烧糊了。还有一瓶红色液体。我对葡萄酒一无所知,但服务生也仅仅是一言不发地把酒瓶放在桌上,所以我也不必假装出喜欢或是不喜欢。服务生也不会在乎我的想法:他把木塞拔出,动作就像个十几岁的孩子在耸肩膀一样;给我们送饭菜的一段时间里,他就看了三次钟。保罗在瓶口闻了闻,然后给我倒了一些。
我喝了半杯,想让自己心绪平稳下来。酒进人口中,我的嘴巴内侧像是触到了绉绸。
保罗喝了一小口,然后把杯子放下,未作任何评论。他往我的杯子扫了一眼，看到它已经空了一半,于是又为我满上。
“想把我灌醉”
他摇摇头。“我已经见过你喝醉的样子了。”他轻轻晃动着酒杯,把它往两边倾斜,观察着里面暗红色的液体。在这个光线昏暗的餐厅里葡萄酒看上去差不多是黑色的。烛火和顶头灯在酒面投下闪烁不定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