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夫子
“你家中没有给你请夫子吗？”蔻苏有些疑惑。
按理说人间的小娃娃到了年纪便要去学堂求学，家中富贵些的便请夫子上门授课，小儿虽说日子过得艰难的了些，但好歹是侯府小世子，而那些高门大户向来注重脸皮，应当不会在夫子这一块上苛待他。
小儿闻言眸子越发暗了，点点头，“请了的。”
“夫子不教你识字吗？”
小儿顿了顿，轻声道：“夫子说我资质太差，便是教了也学不会。”
侯府给他请的夫子不过是走个过场，并不教他功课，每日只往他那小院坐一会便离开了，每日干不完的活计也让他没有时间读书识字，而林娘子更不会让他有识字的机会。
识字，对于他来说是奢侈的两个字。
蔻苏笑意淡了些，看着小儿心里有些沉，他的境遇比她想的还要糟些，尽管对许多事情早已看的通透，但小儿黯然的模样还是让她起了一丝恻隐之心。
“倒霉蛋，我若教你识字，你可愿意学？”
小儿闻言一怔，惊讶抬眸，却直直的撞上一双明亮含笑的眼睛，里面映照出一个小小的他，不知为何，他有些看呆了。
蔻苏眼睫眨了眨，见这萝卜头一副傻了的模样，忍不住笑了，“怎么？觉得我教不了你？”
小儿闻言回过神来，慌忙道：“不，不是。”
“哦？那你是什么意思？”蔻苏故作生气，脸拉得很长。
相处这一段时间，小儿也算有些了解蔻苏的恶趣味，知道她这是在故意逗他，没有真的生气，解释道：“我只是有些太高兴了，你是第一个说要教我识字的人。”
蔻苏弯唇又问了一遍，“那你可愿意学？”
小儿闻言重重点头，黑眸里的笑意晕染开，里面荡漾着满满的欢喜，“我愿意。”
蔻苏老神神在在的点头，“既如此那便唤声夫子听听罢！”
“夫子。”小儿毫不犹豫的唤道。
第一次被人唤夫子，蔻苏觉得十分新奇，想着第一次做夫子应当认真勤勉些，便从桌案上小山堆似的话本子里翻啊翻，终于翻到一本相对‘正经’的书，把书递给小儿，说：“这本你先拿着瞧，遇到不会的字便问我。”
说来惭愧，她这的书虽不少，但都是一些情情爱爱的话本子，显然不适合小儿看，少有的几本‘正经’书估计也是林大夫没打神掺和进来的。
小儿看向手中的书，小声念道：“《龙文鞭影》”
蔻苏惊讶，“你认识这几个字？”
小儿点头，手指轻轻抚过书皮封面，说：“夫子拿这本书教兄长时，我砍柴路过花园正巧瞧见，便也跟着识得了。”
蔻苏闻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天道向来不是公平的，有的人什么都不需要做，便有夫子上门教学，而小儿却是没那个幸运的，他要做活计，便是识字，也是偷偷摸摸的。
“倒霉蛋，等你把这本书上的字识完，我就送你个礼物。”蔻苏允诺道。
小儿闻言似是很高兴，唇角的笑压都压不住，“好。”过了片刻，他似是想起了什么，小声道：“叶亦染。”
“什么？”
小儿眼皮垂下，似有些不好意思，轻声道：“叶亦染，是我的名字。”
叶亦染？
蔻苏双手托腮问道：“这个叶字我倒是知道，亦染是哪两个字？”
小儿闻言没有说话，用手指沾了些茶水，在桌案上写道‘亦染’两字，字迹工整飘逸，颇有风骨，看着倒不像出自童孩之手。
“这个名字是我阿娘给我取的，这几个字也是她教我写的。”小儿解释。
蔻苏点点头，没有多问，笑道：“名字不错，亦念芳菲欲清风，留有余香染相逢，你阿娘应当是对你寄予了很高的期望。”
小儿慢慢垂下眼帘，很轻缓的问了一句，“真的吗？”
蔻苏点点头，“自然是真的。”
小儿便不再开口，垂下的眼帘很好的遮住了他眼中阴郁和嘲讽。
期望？
没有人会对一个天煞孤星寄予期望，侯府里的人如此，他阿娘亦如此，他的出生便是为人所不容的。
“可惜了，以后不能叫你倒霉蛋了。”
调笑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小儿抬眸看向蔻苏，突然笑了，或许这个世上还是有人期望他的。
叶亦染醒了之后在客栈里又养了两天，他这次到底伤的太重，尽管有曲乌的回罗丹养着，但伤筋动骨一百天，膝盖和手指上的伤一时半会也没那么快好起来，蔻苏便趁着叶亦染养伤期间让林大夫搜罗了一大堆‘正经’书册。
林大夫得了蔻苏好处，办起事来倒是尽心尽力，寻来的书册种类颇多，正史，通史，别史，人物传记，就连医书都寻了几本。
叶亦染很聪明，也很刻苦，识字很快，几乎不用蔻苏费什么心神，那些字往往她只说一遍，他便能记住，还能融会贯通，举一反三。
蔻苏很是宽慰，她惯是个懒散的，且耐性不好，但好在叶亦染省心，她这个夫子当的十分悠闲。
今个的天气极好，连着下了几日的雪也终于放晴，暖绒绒的阳光撒进屋里，照的人身上暖洋洋的。
蔻苏翘着二郎腿躺在美人榻上，看话本子看的津津有味，时不时的从矮桌上拿剥好的瓜子塞进嘴里。
叶亦染坐在一旁没有打扰她，认真的剥着手中瓜子，他的两根手指还有些不灵活，剥的速度并不快，一颗颗饱满的瓜子仁被主人放进小碟子里。
待蔻苏把手中话本瞧完，小碟子里的瓜子已经溢满，瓜子壳被人细心的装进纸盒里，叶亦染拿了本传记在她身旁认真看着。
蔻苏把小碟子里的瓜子一股脑塞进嘴里，嚼的咯嘣脆，撇了眼他手中的书，问道：“在看什么书？”
叶亦染闻言一愣，把手中书递给蔻苏，说：“《诗经·小雅·车辖》”
蔻苏接过随意瞅了一眼，目光却被上面两句吸引，下意识念道：“高山仰止，景行于止。”难得面上带了些正经。
叶亦染黑眸轻动，看向蔻苏，“夫子？”
蔻苏眼眸闪了闪，把手中书还给他，“阿染，这两句诗写的很好，高山仰止，景行于止，夫子希望你日后可以成为那样的人。”这样的话在许多年前，也曾有人对她说过，但如今那人已经不在了。
叶亦染闻言笑了笑，乖巧道：“我听夫子的。”
蔻苏点头，一时也没了看话本子的兴致，便打算下楼溜达溜达，她如今依旧是灵体，也不知怎的，明明灵力都恢复了，偏偏恢复不成原身，不过灵体也有灵体的好处，比如说飘着便格外自然些，若是原身在大街上飘来飘去，不知情的瞧见了还以为她是吊死鬼呢。
年关将至，百姓要准备年货，一个个脸颊上皆是喜气洋洋的笑意，街道熙熙攘攘的很是热闹。
蔻苏没有过过人间的新年，不能感同身受百姓的欢喜，但不妨碍她凑热闹，见着别人买灯笼，觉得有趣，便也跟着飘到摊贩前，趁着摊主不打神顺走一个灯笼塞进空间袋，留下一块金锭悠悠飘走了。
一路飘过，蔻苏收获颇丰，空间袋被塞的满满当当，在经过一家成衣铺时停下脚步，想到小儿那破破烂烂的春衫，便转身飘了进去。
成衣铺很大，客人也不少，蔻苏不懂怎么挑衣服，看着面前琳琅满目的衣服绸缎颇为头疼。
这时，店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店铺掌柜瞧了一眼，神色瞬间变了，甚至亲自到门口迎接。
蔻苏爱瞧热闹，见状往前飘了飘，想看看是谁那么大的排场。
先入眼帘的是一只织锦团纹绣花履，视线缓缓上移，身着缕金挑线襦裙的妇人身姿婀娜，面容姣好，气质雍容贵气，妇人手中还牵着一男娃娃，男童大约六七岁的模样，面皮长得倒有些眼熟。
蔻苏瞧了一眼便觉得没什么看头，正要飘走继续选衣服，一道浑厚熟悉的声音响起。
“莫掌柜，我家夫人的衣服可做好了？”林巫站在林妘音身后问道，语气颇有些高人一等的尖厉。
莫掌柜闻言忙不陪笑道，“昨日刚赶完工，本是要今日送到贵府，没成想让夫人和林管事跑一趟。”
林妘音莲步轻移，随意在店铺中闲逛，道：“无碍，正巧今日要给临儿选些缎子做新衣裳，便一起了。”
莫掌柜笑道应是，“不知夫人可有中意的缎子？”
林妘音没有答话，而是看向牵着的男童，“临儿看看可有喜欢的？”
叶书临摇头，白净的面皮闪过一丝烦躁，显然不喜与女人逛街这样的事情，但因着阿娘的缘故，又只得按耐住脾气，“阿娘做主便好。”
林妘音面上闪过一丝无奈，“你这孩子。”说罢摆手示意让莫掌柜不必跟着了。
莫掌柜是个人精，见状不再上前，忙活自己的去了。
叶书临对这些个衣服绸缎无甚兴趣，和林妘音说了一声后便在大堂等着她们。
林巫笑道：“夫人，临爷儿这是相信您的眼光呢。”
林妘音叹气，“这孩子也不知随了谁，对这些身外之物颇不在意，每日就知道在书房读书练字，今儿好不容易把他拉出来散散心，不然还在书房里窝着呢。”
林巫小步跟在林妘音身后，笑的见牙不见眼，奉承道：“临爷儿孝顺，要不是您别的人还请不动临爷儿出门呢，咱临爷儿品行高洁，不爱这些黄白之物，读书又刻苦，可是京都出了名的小神童，将来定能考取功名光耀门楣。”
林妘音听罢捂着帕子笑，没有人不喜欢听奉承话，她也不例外，“就你嘴巴会说话。”
林巫见这话哄了林妘音高兴，便接着道：“奴婢可不是夸大其词，咱临爷的名头在那摆着呢，且府上这么多小世子，侯爷最看重临爷，寄予厚望，哪像一些个小贱种，凭白占着身份。”
她这话说的隐晦，蔻苏却莫名听懂了她口中的小贱种是谁，当下脸皮就落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