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恩公
“小兄弟，世道不太平，路上要小心着这些当差的。”
那人把金迎迎扶起来。迎迎拍着身上的灰尘，口中骂骂咧咧，“本小姐”三个字差点脱口而出。
“这位英雄，好功夫啊。”金迎迎作揖相拜。
那人听到英雄二字哈哈大笑，“英雄不敢，没摔着就好。”
“大侠，我是没摔着，可鞭子抽在你身上了。”
那人又笑，“怎么不是英雄就是大侠的，在下皮糙，不妨事，小兄弟就叫我大哥吧。”
“大侠大哥。”
那人豪爽，见拗不过，只好依着迎迎这么喊。
“小兄弟不是江州人？”
“哦，我来这里找人。大侠大哥你呢？”
“巧了，也是找人。”
“可惜我没来对时候，晚一会我就回益州了，大侠大哥，你替我挨了鞭子，我请你吃烤红薯吧。”那人刚想拒绝，迎迎没给他机会，已跑到烤红薯摊贩前。
“小兄弟，没摔着吧，”摊主也看到了刚才的一切，关心道。
“没，老板，再给我两个。”
即使是男装的金迎迎，看着也招人喜欢，老板又见她刚才白白掉了一个，就买一送一，少收了她一个的钱。
“大侠大哥，你的。”金迎迎递给那人一个烤红薯。
“谢谢”
“你不用谢我，你的那个，没花银子，刚才那一鞭，只能先挂账，来日再还。”
那人听罢一愣，见金迎迎本要用一个烤红薯还他相助之恩，又因没花银子，就说什么挂账，天底下怎么会有人这样处理人与人之间的往来，他觉得十分不理解。又大笑了两声道：“小兄弟，在下告辞了，有缘再会吧。”
金迎迎嘴里含着红薯，再会两个字都还没说出来，就不见了那人身影。不禁感到，外面的世界，真是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啊。
盛德二十二年
金迎迎十七岁，自十六岁那日恢复了八岁之前的记忆后，这一年来她深居简出神龙见首不见尾。起初金喜娘还担心，后来见也没再生异样，不过是性子变了，慢慢也就习惯了。
端午节这日，上眉坊里搞了盛大的庆宴，赛诗比赋、斗曲竞舞，还有外请的舞狮唱戏的班子，热闹空前，后坊的仆人小厮婆子婶子，也都纷纷跑到前面去围观。
只有金迎迎仍闷在房中，竹君子带着小蛰过来邀她也邀不动。
“从前坊主是怕你在前面玩得疯，现在咱们亲自来请都请不出来了，昨儿个冯少爷还说来着，说一年到头没见着金家小姐了，都说女大十八变，再不见呐怕是变得走到街上不喊名字都不敢认了。”
竹君子好一通绘声绘色的说辞，将前面如何热闹如何有趣讲给迎迎听。却勾不起她丝毫的兴趣，她与小蛰只好叹着气离去。
这一年，金迎迎除了在外面和各路地头呼朋唤友，打听关于江州方家的一切情报，就是闷在屋子里看话本，她平日购入了大量的话本藏在床底下的箱子里，几年都看不完，不过话本里的故事，多为民间传奇，怪力乱神，七侠五义，即使涉及庙堂秘史，也都是经写书人戏说润色，往往十分夸张。在这些故事里，金迎迎对复仇的故事最为留心。
这一年来，她先后找了各种机会去过江州四趟，每一趟都没成功看到方东亭的脸，她这才知道，原来想做成一件事情，第一步就会如此难，那后面的每一步，可想而知，但她明白越是难，她就越要沉得住气。
到了下午，这难得的一日安宁还是给突然造访的神秘东家打破了。
这一次，那男人居然命金喜娘带人来见。
回廊下，男人坐在亭子里，金喜娘带着金迎迎立于他面前。金迎迎手中端着茶盘。她见金喜娘递了个眼神，便上前给神秘男人奉茶。
“恩公，喝茶。”
男人仔细端详着金迎迎，比他上一次来，撞见她喝醉睡在石头上那次，只隔了一年，变化竟如此之大，似乎看不着昔日幼稚之气，出挑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大姑娘，极尽娇媚明亮。
“没记错的话，十七岁了吧。”
“是”金迎迎从小在这个救她回来的神秘男人面前就很拘束，有一种身体上本能的惧怕和没来由的不愿亲近，说不上讨厌，但即使每隔一两年才见一次，她也觉得能避则避，话呢，能少说便少说。
金喜娘似乎也是这么想的，但不敢被看出来，道：“东家有什么教诲？”
那男人笑了笑道：“你金喜娘坊子打理的好，孩子养的更好，我哪有什么教诲，不过是过节了，来看看。”
金喜娘才不信他这鬼话，准是又要吩咐什么见不得光的事儿。
“乖囡囡，下去玩吧。”
金迎迎听男人打发她走，潦草行了礼便跑开了。
等她跑远了，神秘男人果然给金喜娘下达了不二指令。限她一个月内完成四君子新旧换代之事，并给了她一叠银票，少说有三千两，说是给四君子回南靖养老之用，之所以给了她们足以过后半辈子的钱，是要她们永生不得离开南靖，尤其不可现身两江一代。
这道令虽下的突然，但后一道令对金喜娘则更是一记重击。
因为男人后来给她的任务是，待金迎迎满十八岁之后，便安排跟了他。
金喜娘突然觉得，虽然是她一手抚养了金迎迎近十年，但是金迎迎的所有权从来都不在她这里，美其名曰是她的女儿，实际上也是东家的一颗棋子，只是大多数棋子要落盘博弈，极少数的被下棋人握在手心玩耍。
金喜娘扣了金迎迎的门，迎迎迎她坐下，仍是一副神鬼勿扰的样子。
“迎迎，娘。。。与你说件事儿。”
“嗯”金迎迎仍在翻着手上的话本。
“你是被恩公救回来的，这你还记得吧？”
“嗯，从荒郊野外捡回来的，身负重伤，迟一点就要死了。”金迎迎说这话时一点情绪都没有。
“那救命之恩，是不是。。。”
“没说不报，他要我做什么？”金迎迎心中，报仇比天大，报恩么，速战速决，让她做什么都行，她是这么想的。
“你看他，，，你喜欢吗？”
金迎迎完全没听懂这一问，这才转头看向喜娘。
“再过一年，你就十八了，要嫁人的年纪了。”
“不喜欢！”金迎迎听懂后马上脱口而出这三个字。
“刚才说，恩要报的。”
“没有要人这样报恩的道理，非得这样报，不如死了算了，当初就别捡回来。”
“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宁可死，也不跟。”
啪的一声，金喜娘的巴掌打在了金迎迎的脸上。这一巴掌，可比十四岁那年打在屁股上的板子要来的幻灭。
金喜娘苦笑了几声道：“你叫迎迎，姓什么，你忘了，也不知咱娘俩积了几辈子的缘分，你随了我姓金。因你随了我姓金，我就想着，不让你受一丁点的苦。可你不能因为自己不曾受苦，就不把这世上的苦难当回事儿。大伙有幸生在这世上，人手烂命一条，前尘来世六道轮回，下一世托到什么畜生身上还不一定，谁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做人？你好歹吃了上眉坊十年的米粮，这么随随便便将‘死’字说出口吗？不觉得自己对不起谁吗？遇到点事儿就说死，死，要能解决问题，我金喜娘，不知死过多少回了。”
金喜娘不知，金迎迎早已经知道自己姓什么了，她姓穆。她是穆拓和容殷的女儿。
“娘，可我遇上的这事儿，偏偏就是死能解决的，不是吗？”金迎迎轻蔑地笑问。
大仇未报，她才不会真的寻死，她只是拿这个字，去测试金喜娘一个态度。
喜娘见迎迎说地冷静又决绝，果真信了。她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下来。
“好吧，即使这样，娘无论如何，把这事儿替你挡了，我效忠他近二十年，想必能换层薄面。今日之事，你就当没发生过吧。”
其实金喜娘此刻说这些话，是出自真心的，如果迎迎死也不愿跟东家，她势要想尽一切法子，断了此事的可能。
金迎迎看得出自己娘说真话还是假话，她因金喜娘的态度而有些欣慰，但对这件事儿却不能真当没发生过，只是既然这危机无论存在与否，都是十八岁之后的事，她好歹还有一年的安稳，她选择暂且留在上眉坊，毕竟在这里衣食无忧，每个月还有二十两零用，她将这些钱攒下，才可图谋大事，现在离开，她只会沦落街头，这与她并无利处。
一年，金迎迎心中算计着，在上眉坊的日子，开始进入了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