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披星戴月
次日，鸡刚打过第一次鸣，戚长月和碧儿就掌灯来到杂物房。
昨夜两人商讨了原因和对策之后，恨不能转眼便天亮。所以听了第一轮鸡鸣，便早早起来捣腾。
“小姐，这个花瓶怎么样？”碧儿举起一个花瓶问。
戚长月借着灯光凑近瞧了瞧，摇头道：“花色太过艳丽，和雅致风格不搭，你脚边那个青花瓷倒是不错。”
从戚家老宅搬来的各种好东西都临时安置在杂物房，为了装点店铺，戚长月打起了老宅物件的主意。
“这个不错！”戚长月翻出一个黄花梨木盒，瞧着尺寸刚好可以放下一匹布。“碧儿，我见过一个小的紫檀盒子，你找一找。”
“好嘞！”碧儿不问为什么，也不问什么用，她心中莫名笃信戚长月，信她能化腐朽为神奇。
当天边刚泛起青白时，院子已经堆满要运往店铺的东西：桌椅柜子若干，花瓶若干，字画若干，盆栽花草若干，还有红毯一张。
戚老夫人躲在暗处，看着戚长月满头大汗，亲历亲为地搬东西，偷偷抹泪，自责道：“我若是能劝得住她父亲，月儿也不用受这些苦。”
容勤嬷嬷心疼老的，也心疼小的，叹道：“要不您劝劝小姐吧。”
容勤嬷嬷搀着戚老夫人来到院子，戚长月见了，迎过去，歉意道：“是不是月儿吵着祖母了？”
戚老夫人泪汪汪：“长月啊，你就是什么都不做，家里剩下的这点家当，也够你平淡过完一生，咱不折腾了，好吗？”
戚长月一滞，想着祖母定是见着自己这副狼狈模样，于心不忍。她有些尴尬地低头整了整衣衫，又理了理头发，笑道：“祖母，月儿没事！”
戚老夫人心中着急，又道：“月儿，平淡过完这一生，咱们不折腾了，好吗？！”
戚长月听着，笑容渐渐淡了下去：“祖母，月儿可没打算平淡的过完一生。”她垂下眸子，转身又搬起椅子，吃力道：“人总不能只为自己活着不是？”
“你还想为谁活呀？！祖母老了，你又是个女子平平安安的过不就好了吗？”
戚长月停下，失控低吼道：“月儿也曾想平平安安的过，但月儿的父母惨死了！二十几口人，他们做错了什么？！”
她身体轻颤，指甲抠在椅子上发出“呷呷”声。她沉沉闭上眼，缓了片刻，笑着转头对戚老夫人温声道：“祖母，月儿有分寸，您放心吧！”
“你明明明明知道你爹爹他那般死了，你为何还要走他的老路？！”
戚长月笑道：“月儿没走爹爹的老路，月儿走自己的路。”
“你是个女子！”
“谁说女子就不行！”她转过头，对正在吭哧搬花盆的碧儿道：“是吧碧儿？”
碧儿抬头，对着老太太憨憨笑道：“对！老太太，我们女子也能行！”
戚老太太叹了口气，手中的拐杖在地面急急敲了两下。她清楚自己孙女主意大，人聪明，并非池中之物，她若是下定了决心，谁都劝不住。
“月儿，你是戚家唯一的血脉了。记住，命！没有什么比命重要！活着，想办天大的事，才有天大的可能，但想办成天大的事，得有天大的决心。”
“月儿知道！您回去休息吧。”戚长月来戚老夫人面前，给她拢紧大氅，转头对容勤嬷嬷道：“嬷嬷，劳烦您照顾好祖母，若是有什么事，就上长兴街去找月儿。”
“小姐您去吧，我在，您放心！”
这已经是戚长月和碧儿第二次走不动了！
洛河街和店铺相距有四五里，平时走路需两三刻钟，如今，两人拉着车子走了约三刻钟，路才走了一半。
物件多，为了能赶在开市前将店铺装点一新，她二人一人拉一驾车子。
戚长月小心翼翼将牵绳从肩头取下，拉这一路，绳子勒进她肉里，每走一步都疼得她眼冒金星。停下，她在路边刚坐稳，便听碧儿道：“小姐，您看，天上星星还在。”
戚长月抬头，望见清朗的天角还有几颗星子。她嘴角翘了翘，却低头看着自己还在抖动的双手，问：“碧儿，累吗？”
碧儿淡然一笑：“累！也苦！但小姐都能吃得这苦累，碧儿也能行，有小姐在，碧儿什么都不怕。”
“碧儿，你跟着我受苦了！”戚长月想起祖母的话，原本，她可以平淡过完一生，不折腾，不起风浪，在时空里静默直至消亡，反正世道都以为她已经香消玉殒。如若那般，碧儿也就不必受这些苦。
碧儿抬起头，眼中晶莹：“以前，碧儿觉得心和眼都住在一个密闭的盒子里，盒子又空又暗，碧儿迷茫挣扎。如今，碧儿好像看到了一些光，虽是苦的，但碧儿心中欢喜。”
戚长月听了，低头沉思了片刻，她笑了，转头对碧儿说：“走！一起追光去。”
两人站起身来，肩不能拉，就用双手拉！
又走了一刻钟，碧儿苦笑道：“小姐，碧儿手掌长了三个大水泡，疼死了！哈哈哈哈”
“我的肩磨烂了，脚也抖，快走不成道了气死了！哈哈哈哈”
“小姐，您可真娇气哈哈哈我脚也抖哈哈哈哈”
戚长月额头青筋凸起，身子前倾，脚跟抠地，嘴里轻声叨叨着：“本小姐可以的！行的！就在前面了！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快到了！”
当两人虚脱地将车停在店门前，天已经放亮，街上可见三两人。
戚长月抬起还在抖动的双手，摊开一看，整整齐齐十个水泡，心中自嘲：“我可真是娇气又矫情呢！”
匆匆喝了杯水，开始搬东西，里里外外马不停蹄地捯饬。
当长兴街上的店铺陆陆续续开店时，附近店家发现，昨日门可罗雀的门店，今日一副生机盎然模样。
门口铺着醒目红毯，正门两侧是两盆品相极好的山茶花，此时开得正盛。锦州女子热衷山茶花，为此还有专门品山茶的茶话会。掌柜伙计们一边收拾，一边心痒痒地不住往戚长月店铺瞧。
再往店里走，右侧柜台后悬着一副行云流水的字画，“水木云岚”四个字飘逸出尘。左侧则是锦州著名画师顾栩之的望春图，两幅字画遥相呼应，相得益彰。
门口左侧的正中，摆一张古朴八仙桌，四面配四个温润黄花梨圆凳。桌子正对的墙上挂两幅雅致小画，由现今最受女子追捧，诗画一流的当代大才子赵孟所作。
桌上是一盆正亭亭盛开的莲瓣兰，此兰是兰花中最名贵罕见的，即便是锦州一年一次的兰花节，也是隔几年才现一次，每次都引万人围观。
店铺本身是上好的木质结构，古香古色，经花草家具一点缀，立刻雅致了起来。
忙完，戚长月腰都快伸不直了。碧儿搀着她来到后院，两人摊在椅子。
缓了一阵，戚长月终于能开口：“碧儿，我们才成功了一半，最后还得收拾我们自个，才算大功告成。”
“小姐，碧儿太累了！碧儿就不收拾自己了吧！”
“我们才是店铺最好的门面，光鲜亮丽的夫人小姐可不会从两个小乞丐手里花钱买东西，五十文钱一匹绸缎都不会买。”
“有理！听小姐的。”
两人一番梳洗，换了新衣衫，又上了妆，即刻焕然一新，人也精神不少，花色美人，给店铺增色不少。
店内前前后后一番检查，两人满意得不禁相互握起手来，刚握上，两人又惨叫一声甩开，原来，四个手掌都长满了水泡，碰不得，钻心疼。
碧儿瞧着戚长月，想着她双肩磨烂，双手长满水泡，两脚微颤，不禁眼眶泛红，“小姐，您受苦了！”
戚长月正细心整理丝线，淡然笑道：“碧儿，没几人是人前人后都光鲜的，真正光鲜的人背后，都在经历或曾经历过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和努力。”她看向碧儿，莞尔一笑：“比如我们,你看我，双肩磨烂，双手都是水泡，两脚还抖得站不稳，但我此刻光鲜亮丽，我就是这条街最美的女子。”
碧儿噗呲笑道：“小姐您说错了，你不是这条街最美的女子，您是整个锦州，不！整个大燕最美的女子！”
戚长月眨了眨眼，点头道：“嗯！那你是第二美！”然后抬手敲了敲桌子，正色道：“营业了！第二美！”
“好嘞，第一美！”
开门迎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