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逃避，挽留
莫裕辉最开始的时候其实只是因为怕麻烦所以才不愿意吃东西，他想着控制不了自己的尿失禁，那总能控制自己吃东西吧，结果到后来却逐渐演变成了根本吃不进任何东西，哪怕他主观强迫自己吃进去，可吃的东西下一秒也会被尽数吐出来。
他的血糖本来就偏低，再加上长期没有进食，那术后好不容易养起来的一点点精神气早就被消磨殆尽，只能每天用营养液维持他的生命体征。
看着这个日渐消瘦的男人，小刘也有些不忍心，可是他也仅仅只是一个护工，他能有什么办法呢？
他见过很多病人，可没有一个人像莫裕辉这般，极度坚韧却又极度脆弱。
旁人如果遭遇他曾经历过的绝望与痛苦，或许早就活不下去了，而他却能忍受这种非人的折磨苦苦支撑。
可是他也有自己的坚持，就比如说尿失禁这件事，对于别的病人来说真的特别正常，而他却无法接受，甚至因此失去活下去的勇气。
有时候真的搞不懂，尊严和体面在生命面前难道真的就这么重要吗？
莫裕辉静静地躺在病床上，他的身体已经瘦得皮包骨头，双眼无神地看着天花板，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撑到了极限。
这是严子城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见到莫裕辉，那凹陷的脸颊和白得发灰的脸色无一不在暗示男人此刻已是强弩之末。
“你到底要这样到什么时候？”严子城轻声问道，莫裕辉没有回答，也没有看他，就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
“你想过后果吗？”严子城继续问道，莫裕辉微微动了动眼皮，然后转过头看向严子城，眼中是一股让人窒息的冷漠
“我都说了，让你们别来，你还来干什么，同情我，还是可怜我？我用不着你在这，教训我，我在做什么，我很清楚，而且，从来没有这么清楚过”
他的声音很微弱几近气声，但严子城听得很清楚。
“难道这个世界上，就真的没有值得让你留恋的人了吗？那如果我说，这么多年来，楚擎一直都不曾忘记过你，他甚至从来都没有喜欢过别人，一直都在找机会想同你破镜重圆，这个理由，可以留下你吗？”
听到这话，莫裕辉的眼底多出了一丝让人读不懂的情绪，冷漠的面具也多了几丝裂痕，严子城看到他这反应，就知道自己赌对了。
“你想过楚擎吗？你有替他考虑过吗？你莫名其妙把他赶出来，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这些天，他一直都很担心你，知道你不吃不喝，他绞尽脑汁地想办法，知道你不愿见他，便求着我来劝你，你可知道，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如此卑微的模样”
提起楚擎，莫裕辉的眼神开始变得有些模糊，眼眶渐渐发红，他想起楚擎那些日子对自己的温柔与体贴，他知道自己的行为会让他失望让他难过，但就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和行动，他真的不想再说出一些伤害楚擎的话了。
“就是因为想到他，所以我才能苟活到现在，但是，够了，真的够了，我早在五年前就该去死了，这些年也算是我偷来的。我甚至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再见楚擎一面，我很知足，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但是一切都结束了。
我知道我很自私，可我现在就是个废人了，我一个废人对他来说有什么用啊，只会给他徒添拖累罢了，我不愿意将来看到他不耐烦的表情，我会死的，就这样结束，不好吗？”
莫裕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严子城轻轻拍了拍莫裕辉的肩膀，他没有说话，因为他自己也知道此刻单薄无力的语言根本无法排解莫裕辉内心的痛苦。
莫裕辉过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自己激动的情绪，声音再次变得冷漠
“好了，你走吧，这些年，多谢你的照顾，以后，你不必再来了”
莫裕辉转头不想再看严子城，却因此看到站在门外的楚擎，那孩子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可是即便这样也不曾越过自己的情绪，他一直在等，等自己愿意见他……
两人的目光就这样隔着玻璃门交汇，那一瞬，莫裕辉的心狠狠地被冲撞了
“让楚擎进来吧，外边冷，别吹感冒了”
得到许可的楚擎这才小心翼翼地走进病房，那个令他魂牵梦萦的男人此刻就虚弱地躺在病床上，仿佛下一秒就会失去所有的生机离他而去。
“小擎，抱歉，上次，是我不对，我不该朝你发脾气的”
“哥，我没怪你，我只是希望，不管遇到什么问题，我们都可以一起解决，你别再推开我了，好不好”
莫裕辉笑得有些凄凉，深深凹陷的眼眶在此时显得有些诡异
“这些日子，我是有些任性了，我知道，你们因为我都很辛苦，很压抑，那便到此为止吧，以后，你们也不必再来了，不必再给我无谓的希望，看在我们相识多年的份上，就请让我保留最后一点体面吧”
楚擎听到莫裕辉这消极的话语是一点求生意志都没有，顿时就急了起来
“什么叫到此为止，我们怎么能到此为止？这么多年的错过，到你这儿就成了到此为止？！难道你真的一点遗憾都不曾有过吗？这不该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啊，莫裕辉，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难道五年前那场车祸还夺去了你的灵魂吗？我记忆里的你不该是这样的啊！
哥，我求求你了，你就好好养病，好好吃饭，其它的事情都可以不用操心的，其实我见过很多做过腰部手术的病人都有像你一样的状况，这真的只是一个小问题，我们是可以解决的，求求你别放弃好不好，我真的不想再失去你一次了！”
“你觉得，我跟他们一样？”
“哥，你这问得什么问题，当然一样啊，所以他们会好起来，你也会好起来的，别放弃啊！”
楚擎尚未意识到话里有何不妥，莫裕辉却像是因为想到什么，脸色却霎时灰败下去。
严子城给莫裕辉倒了一杯水，这杯晶莹剔透的水在此时的莫裕辉看来是那么的刺眼，他撑着起身将玻璃杯摔在地上，却又在下一秒浑身无力瘫软在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玻璃杯应声碎裂，看着满地的碎玻璃，莫裕辉的嘴角勾勒出一抹极具嘲讽意味的笑意
“楚擎，看到这个玻璃杯了吗？这么多年，我苦苦维持的体面和骄傲就这样在你们面前碎得渣都没剩。
我现在可以回答你那个问题，我的确是死在了那场车祸里，而随之一同埋葬的，还有我的一切，包括那颗遇见你就会怦怦跳动的心，爱你的我在你走那天已经死了，现在的我不过是一具破败的躯壳，或许就这具躯壳也快走到尽头了。
当我决定从你的世界抽离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们没机会了，你会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崭新的人生，实现自己的理想和愿望，这条路不就是你梦寐以求的吗，即便这条路不再有我，但那也不重要了。
楚擎，放过我吧，你就当我是个软弱的懦夫吧，我真的不想再这样像个废人一样活着了，太痛苦了，不管我再怎么努力坚持也改变不了我是个废人的事实，这样的一个我，已经给不了你想要的。
这样一个我，给不了你幸福，给不了你承诺，甚至不能给你一个可靠的保证，你真的还要吗？”
看着莫裕辉情绪崩溃歇斯底里的模样，严子城莫名又想起当时那人刚受伤时的状况，也是这般固执冷漠，将自己彻底封闭在自己亲手构建的世界里，不愿给人接近的机会。
他能明白他的痛苦，也能明白他的挣扎。但是，他无能为力。
“裕辉，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你救过一个差点溺水的孩子，那个孩子因为爸妈离婚没人要他，他特别痛苦，他觉得，这个世界上就他最多余，可是，在他万般绝望的时候，你出现了，你说，不管遇到什么天大的痛苦和困难，只要坚持下去，总能上岸。”
莫裕辉原本涣散的目光缓缓聚焦在严子城脸上，他的思绪也回到了那段快要忘却的时光……
那个时候，莫裕辉的父母都还活着，有一年夏天，他们一家人去海边玩儿，眼尖的莫裕辉发现了一个陌生小男孩儿的不寻常，只见他决绝地往深水区走去，这可把岸上的莫裕辉吓坏了，花了好大力气才把那小男孩儿救回来。
“喂，你干什么，这里有多危险你不知道吗？你家长呢？怎么不负责啊！”
小男孩儿用湿漉漉的眼睛望着莫裕辉
“我没有家长了，他们都不要我……”
听到小男孩儿这样说，莫裕辉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可以安慰他，便学着电视里的剧情给了他一个拥抱
“没事儿，别哭，他们不要你我要好不好，他们不要你是他们的错，你不能因为这样惩罚自己”
没过多久，莫裕辉的父母找了过来，将他带走，临走时，他把裤兜里的那个好看的贝壳送给了他
“对不起，爸爸妈妈来找我了，我得走了，不过你一定要勇敢啊，要坚强，这个贝壳送给你，你想我的时候就看看贝壳吧”
眼看那人越走越远，小男孩儿不顾一切追了上去
“等等，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莫裕辉，我会一直等你找过来的！”
那人已经伴随着黄昏消失在海边，小男孩儿手里紧紧捏着贝壳，嘴边默默重复着莫裕辉的名字，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莫，裕辉，请记住我，我一定会来找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