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真实与虚幻
安盈若一觉醒来,发现她从汴州霍府回到了林家。同样是凛冬,同样是腊月二十六,同样是在她十二岁这年。
她以为这又是一场梦,心中存着希冀,只期盼自己快点儿醒来,从这个令她生呕的地方离开。
屋外传来林母的低骂,她人就在东屋的窗子旁边。乡野村妇的污言秽语不堪入耳,虽并未指名道姓,安盈若却知道,是在说她,也是特意说给她听的。
好像有些奇怪……
随着林母骂的越来越难听,安盈若逐渐体会到这个梦超出寻常的真实感。
她从床上惊起,抬头打量用木头和麦秆搭成的房顶,又看向四周,露着青砖的墙壁、用杨木新制成的四角方桌、编绳断了几根的胡床、坑洼不平的泥地……眼前的景象太过清晰,根本不像是梦里能有的场景。
一个可怕的念头逐渐从心底升起,安盈若的双手开始发抖。她缓缓抬手,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掐住左手手腕上的皮肉,用力一拧。
疼的……
为什么会是疼的?她的感觉为什么会这么清晰?
她将半旧冬衣的衣袖捋到手肘,然后近乎自虐一般,不停地掐、拧。白皙纤细的手臂很快红肿一片,泪水无声地从她双眼里流出,朦胧了视线。她犹觉不够,继续用力掐、拧,恨不得将臂肉从骨头上撕扯下来。
醒过来,醒过来!快醒过来!
她不要再做这样的梦,她要回去,她要回春晖馆,回到十七叔身边!
“阿娘,七娘还没起来啊。”
“害了点儿风寒就躺着不动,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得了要死的绝症,暗门子里的娼妓都没见过这么矫情的。”
“毕竟出身在那儿,跟咱们这些人是不一样的。”
“呸!什么出身,不过是描了金漆的野鸡,还真当自己是只金凤凰。天生的下贱命就要认!”
林家长媳也来到窗外,同林母进行唱和。
“你们说什么呢!”紧接着又加入一声娇呵,安盈若立即分辨出来,是阿园。
“不许你们这么说小娘子!”她呵斥二人道。
但这个称呼却让对面两人一阵嘲笑:“都什么时候了还小娘子呢,一个吃住在郑家的孤女,她是哪门子的小娘子。”
“你再说!”
“我就说了怎么着,你还想打我不成。”
“你……”
“吱哇”一声,东屋的门开了。
“阿园。”安盈若冷声喊道,“过来。”
“小娘子你怎么下床了,多冷啊。”见安盈若不仅下了床,还穿的那么单薄,阿园立即顾不得同那二人争高低了,连忙过来推她进去,“快进去,不然风寒又要加重。”
“这不是能起来,干什么躺在屋里装死。”林母一见安盈若,也不再指桑骂槐了,直接对她道,“既然能起来就去干活儿,家里养不起闲人。”
“小娘子要做的事情我已经做了。”阿园反驳道,“她病了,要休养。”
此话又换来林母一声冷笑:“你替她做,那谁替你做?你个入了贱籍的小婢,谁给你的胆子这么跟我说话。”
“我给的。”
林母睁大双眼,震惊地看向安盈若,显然不相信刚才的话是她说出来的。
不只是她,林家长媳与阿园同样惊讶地看着她。仿佛不认识了一样。
“你再给我说一遍。”林母第一次受到安盈若的冒犯,怒不可遏,上来就要打她,“你个小娼妇,有胆子你再给我说一遍。”
“再说一遍又如何。”安盈若并不退缩,就那样直直地站在门槛后面,冷冷地看向林母。
林母居然被她这气势给呵住了,到了眼前却忘了动作,像见鬼一样看着安盈若。
而趁她怔愣的罅隙,安盈若已经将阿园拉进来,一把将房门关上,迅速插上了门栓。
“你……小娼妇!有胆子你把门给我打开,看我不打死你!”
回过神来的林母在门外破口大骂。
而房中的安盈若,用背倚着门,浑身上下都在发抖。
“小娘子,你别怕。”阿园见状连忙上来安慰。
“我……”一开口,上下牙关控制不住地打颤,让她难以成句,“不怕。”
她没有害怕,只是忽然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她第一次反抗林母的欺压,方才面对她的时候腿就已经抖的站不稳了,勉励支撑才没让对方看出来。
她不清楚这是什么原因,但是确定这不是因为害怕。
……
安盈若不愿意相信,在汴州府衙那一年多的时光不过是一场幻梦。梦醒之后,她再次回到了这个火坑里,每天过着屈辱痛苦的生活。
明明那么真切的感觉,根本不是梦。十七叔、李傅母、梅娘、菊娘、郑副将、李副将、霍家三娘、少年林木、霍冲……那么多鲜活的人,怎么可能是梦。
可是眼下的情景同样真实,她掐了自己无数次,所有的痛意都告诉她,她眼下所经历的都是真实的。
无尽的撕扯与迷茫让安盈若近乎崩溃。
她蹲在门口一个多时辰一动不动,眼神空洞,将阿园吓得不轻。她劝不动她,只能去床上将衾褥拿过来,裹住瑟瑟发抖的她。
冬日里昼短夜长,天色很快暗下来。门外的喝骂声早已消失,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安盈若一整天水米未进,阿园想出去给她拿些饭食。正欲劝她让开一些,她好开门。
未及动作,房门却被人从外猛踹一脚,那从厨房里随便拿来的一根木棍充当的门栓直接崩断。
安盈若也被这一股大力冲得直直向前倒去。
“小娘子!”阿园惊呼,却没能拉住她,眼看着她的脸重重地磕到了泥地上。
阿园忙过来扶她,见安盈若左侧额头和颧骨以及鼻梁上皆蹭了厚厚的泥,殷红的血缓缓从鼻孔中流出。
“你流血了!”她连忙低头从身上找帕子。
但是刚将帕子拿出来,从外头进来的林二郎便拎起她的后领:“你给老子滚出去。”
阿园被扔出房外,“啪”的一声,房门被关上了。
“小娘子!”她要往里冲,却被跑过来的林三郎按住。
东屋里很快传来桌椅撞击的声音,以及女子的惨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