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番外二、传说中的伽罗圣僧（二）
伽罗感知到楚优昙生气了，但他不知道原因，可他脾气很好，容忍了楚优昙的小性子。
伽罗冷静地斟酌片刻，转了转佛珠，双手合十：“女施主，小僧平时不怎么和人交流，如果刚才的话冒犯到了你，小僧在此表示歉意。”
这番话无意间戳中楚优昙软肋。
伽罗还这么小，是最需要人关爱，是最该被纵容调皮捣蛋的年纪，可他身边没人陪伴。
空荡的天地，偌大的阁楼，只有他孤身一人。
纪伽罗曾说这是他的宿命。
然而这样的宿命……
这样的宿命真的是太过残忍了。
或许是当了母亲之后，越发的感性，亲身感受到纪伽罗的处境后，楚优昙看着年幼的伽罗，明艳的眼睛浮动水色，怔怔地落泪。
伽罗慌乱。
伽罗不知所措。
他擅长讲经论佛，却根本不会应付别人。
“你别哭了。”伽罗心底反思，他真有这么不会说话吗？他就这么把人给气哭了？
干巴巴的话并没有安抚到楚优昙。
伽罗头疼。
佛子的慈悲心与善念不允许他坐视不理。
这会儿伽罗再没什么送魂的念头，满脑子想着该怎么让这位情绪激动的女施主冷静下来。
伽罗灵光一闪，忽然记起以前出门时，看到的一位母亲用草蚂蚱哄哭泣的孩子的场景。
他不会编草蚂蚱。
但他可以用别的来代替。
星星点点的银色灵力在伽罗指尖涌动，于楚优昙面前，渐渐凝成各种小动物的形状。
好似黑夜中有了星光与月色。
柔和清澈的灵力包裹着楚优昙，宛如一条闪耀的银河织就的薄纱，披落在她身上。
楚优昙错愕地看着这一切。
眼中的泪水停了。
伽罗微微松了一口气，幸好幸好，这是管用的。
楚优昙破涕为笑：“你哄我啊。”
楚优昙：“果然，不管什么时候，你都是你。”
她的伽罗始终对一切保留着善意。
又来了。
这种跟他熟悉依旧的亲近感。
伽罗在心底默默念着。
难道我真的忘了一段记忆吗？
“这个梦真好啊。”楚优昙仔细端详着伽罗指尖的灵力，“我这算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伽罗心里有疑惑，正待整理思绪问出口，可耳边是楚优昙不停的碎碎念，这是一直处于清修状态下的伽罗所忍受不了的。
思绪被打断。
这位女施主很聒噪啊。
不过他也从这种聒噪中，得到了一些信息，比如说，这位女施主，认为现实是梦。
“女施主，这不是梦。”伽罗平静开口。
“不是梦？好吧，你说不是就不是吧。”楚优昙毫不在意地敷衍，“对了，你今年多大了？”
太聒噪了。
要不还是直接送走吧。
他也不是一定要追根究底。
伽罗打定主意。
“女施主，小僧不知道你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方法悄无声息地进入了这里的结界，可这里不是你该留恋的地方。”
伽罗念起送魂的经文。
她该回到她原本的身体里。
若是生魂离体太久，会变成真正的亡魂。
“可是我不想走啊。”楚优昙歪歪头，索性抱着膝盖坐着，“我想陪着你。我是为你而来的。”
楚优昙笑盈盈地望进伽罗平静的眸底。
楚优昙漂亮的眼睛里有着欢欣，也有着至纯至真的关切，话到最后，伽罗在楚优昙的神情里，看出了一种现在的他无法理解的情绪。
伽罗的心漏跳了一拍，送魂的术法被迫打断。
伽罗想起自己今晚偷偷许下过的心愿。
他想要有人陪伴他。
伽罗不可抑制地想着，面前这个突然出现的生魂，会是因为他的愿望而来吗？
伽罗仔仔细细地看着楚优昙，似乎连一根头发丝都不想放过，最后他确定了一件事。
如此纯净的魂魄。
这般澄澈的灵魂。
她或许是异类，但她不是恶人。
如果她真的是应了他的愿望而来，那么他有义务把她送回去，他不能让她变成亡魂。
小伽罗确实渴慕有人能不介意他的身份，时时刻刻陪伴在他身边，甚至偷偷许愿。
可伽罗更清楚。
不能因为他的一己私愿，而害了另一个人。
楚优昙莫名就笃定了自己不会走，她惬意地将头枕在膝盖上：“小佛子，我叫楚优昙。”
伽罗不去搭话，他一心一意要将楚优昙送回去，可术法施展完毕，楚优昙仍在原地。
伽罗罕见地错愕在原地：“为什么你还在？”
他施展术法从没有失败过。
楚优昙理直气壮：“当然是因为我不想走啊。”
小小的伽罗看着比他年长的楚优昙。
她怎么就这么……
任性。
当然，这次术法失效，肯定不是因为楚优昙不想走，原因必然是在他自己身上。
伽罗沉默良久。
“一定是小僧方法不对。”伽罗突然燃起斗志，“等我找到方法，小僧一定会把你送回去。”
楚优昙就笑着抬起手，像是要摸摸伽罗的小光头，可又意识到自己触碰不到伽罗，又不大高兴地收了回去：“小佛子，话别说太早。”
楚优昙：“我要是真的走了，你怕不是要哭。”
伽罗信誓旦旦：“小僧不会哭的。”
眼瞅着说话的时间里，天就泛起蒙蒙亮，隔壁山头传来声声晨钟，伽罗瞧了瞧天色，再看向楚优昙，就见楚优昙已经进了他的禅房。
他的禅房布得结界比阁楼的强。
按理说任何生灵或鬼魄进入，都会被结界排斥，可楚优昙却来去自如，视结界如无物。
于是伽罗又得到了一个信息。
这是一个很特殊的生魂。
不过不是恶灵作祟，伽罗也就随了楚优昙。
看着楚优昙这瞧瞧，那看看，还试图用手去触碰法器，伽罗眼皮一跳，连忙阻止这个好奇心奇重的生魂：“法器你不能碰，很危险。”
法器不像人类会思考。
法器只会按着铸造者的设定，对魂魄做出反应，他这屋里的法器都是极强的存在。
楚优昙乱碰，一不小心就可能魂飞魄散。
楚优昙立刻缩回手，表示听话：“我知道啦。”
“小僧一会儿要去前山大殿做早课，你……”伽罗想了想，责任感压过男女有别的念头，“你就在小僧房间呆着，不要乱跑。”
万一碰上寺里哪个脾气火爆的前辈，楚优昙可就会被当场缉拿，这实在是没必要。
楚优昙要是那么好说话，就不是楚优昙了。
楚优昙凑过去：“可我想跟你一起去。”
“别胡闹。”伽罗轻轻蹙眉，“大殿有佛光守护，佛光排斥一切异类，会伤害到你。”
楚优昙是因他而来这里。
他们之间有着极特殊的缘分。
伽罗认为自己有责任保证楚优昙的安全。
他得让楚优昙平平安安地离开回去。
“我不怕。”楚优昙拿出粘人的一面，“你就带我去吧。这个世界上没有能伤害我的东西。”
这是一个突然出现在她脑海中的念头。
同样也代表着，她无法对这个世界，造成任何影响。对于既定的命运，她无力阻挠。
她是戏中看客。
楚优昙觉得现在的情况，就像她死后又在书中世界活过来一样，是微妙又神奇的。
楚优昙：“你不让我陪着你，我就要四处去闹。”
成年后的伽罗圣僧，尚且对楚优昙的撒娇无可奈何，何况是现在的年幼版伽罗。
伽罗让楚优昙附在了自己的菩提佛珠上。
菩提性温。
有滋养魂魄的效果。
伽罗进大殿的时候，还特意渡了一层灵力在佛珠上，以自己的气息完全覆盖住楚优昙的魂魄，让楚优昙不至于被殿中佛光灼伤。
即使楚优昙说她不会被影响。
这对于楚优昙而言，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
她的视野不受阻挠的落在大殿内。
而殿内无人发现她。
楚优昙能看到寺中弟子都在恭恭敬敬和伽罗见礼，然后纪伽罗在远离各个弟子的地方，孤身一人坐在蒲团上，等待住持来住持早课。
早课开始前，大殿的小弟子们，都三五成群聚在一起攀谈，或是论道，或是闲聊。
殿内百余位弟子。
没人上前和伽罗攀谈。
不是刻意的孤立，而是出于敬重。
楚优昙将这一点看得分明。
佛子名号的威力，远比她想象的强大。
可也正是这种毫无恶意的疏离，让楚优昙为伽罗感到十分难过，因为所有人的疏离都并非恶意，伽罗甚至没有生气和发泄的权利。
楚优昙心酸地眨眨眼，抬头，就见伽罗习以为常地翻开经书，默默地自己看起来。
偶尔，这位年纪尚小的佛子，会很不经意的，将视线悄悄落在那些说笑的同门身上，眼中闪现一丝羡慕。
他还是这样的年幼。
就要承担起佛子名号下的孤寂。
楚优昙心疼得不行，她拍拍菩提佛珠，吸引了伽罗的注意：“小佛子，小佛子！等你做完早课，我们不回阁楼，直接去山下吧。”
佛子的身份也有好处，比如整个寺里，就算是住持，都不能去限制伽罗的行踪。
在来路上楚优昙问过伽罗，知道山下就是热闹的凡人城镇：“我第一次来这里，想去看看。”
阁楼冷清。
我想让你体验这繁华尘世的烟火快乐。
伽罗翻书的动作一顿：“不……”
有四处乱逛的时间，还不如去藏经阁，找找有什么能送你回去的其他办法。
楚优昙一眼看穿伽罗心思。
楚优昙就像个狼外婆，引诱着小光头红帽：“去吧去吧，说不定我的愿望都实现了，我对这里就没有留恋，你就能送我回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