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夕阳
边盛简一瞬间有点说不上自己是什么感觉，直到自己手里的扫把被人轻轻抽走才回过神来--
"看你手都快疼的抽抽了，给我吧。"陆深说。
边盛简看了他一眼，也懒得再装什么客气：“行。”
“盛简，辛苦你了啊。”班长拎着扫把笑着拍了拍他的肩：“看不出来你体力那么好。”
“一般一般，世界第三。”边盛简谦虚道。
“真别说，这次还真让你装了一次。”周立挥舞着扫把指了指人群里好几个女生：“你看，一说是你要被罚扫操场，一堆你的小迷妹马上就呼啦啦的跟来了，我拦都拦不住！”
“周立你闭嘴吧！讨不讨厌！”躲在队伍后面的几个女生笑红了脸，远远骂了一声。
“谢谢。”边盛简张了张嘴又有些语塞，只能默默退到一旁看着这群边热火朝天扫着地边聊天的人，伸手揉了把胳膊。
“你手没事吧？”陆深把一小筐落叶倒到大垃圾桶里，转头就看见了边盛简脸上一闪而过的吃痛表情：“还很疼么？要不一会去找校医看看。”
“没事儿，”边盛简叹了一口气，“就是一段时间不运动，有点拉伤吧。”
陆深没再说话，驻足和他一块儿看着那一群被夕阳的光线拖得很长的人的背影。
边盛简突然觉得这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
被阳光铺满染成金色的跑道，耳边唰唰扫落叶的声音，远处传来的笑骂和尖叫。
还有伙伴。
“你以前经常一个人吧。”陆深在草地上坐了下来，阳光正好打在他的侧脸，以至于边盛简低头看他时几乎能看见他脸上细小的绒毛。
“别偷懒，别人都在扫你坐这儿好意思么。”边盛简斜了他一眼，但也还是跟着坐了下来。
放学后的操场虽然燥热，但迎面吹过来的风却挺舒服，还带着一股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比以前他们学校用橡胶和塑料铺成的仿真草地的气味好闻多了。边盛简眯着眼睛忍不住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慢慢吐出来：“那你呢？”
“不也总是自己一个人。”边盛简扭头看了陆深一眼，突然发现他这人被阳光照耀的侧脸看起来还挺漂亮，就是此刻面向前方的表情太过于平静，看上去甚至有一丝忧伤。
“嗯？”陆深对他歪了歪头，似乎有些不明白他这话里的意思。
“别卖萌。”边盛简嫌弃地伸出一根手指把他戳了回去，“为什么我很少看见你和班上的同学说话？”
“我这不是有和你说话吗？”陆深揉了揉鼻子笑了。
“我认真的，你给我说实话。”边盛简拧着眉，“是不是他们孤立你？”
虽然他从认识陆深到现在都觉得这人的性子有些古怪，还动不动就说自己是鬼之类乱七八糟的话，不过这一段时间相处下来他倒也觉得陆深本质不坏，顶多是有点儿常年犯傻间接性抽风什么的，但却还是忍不住想弄清这人的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为什么要游离于人群之外，为什么看起来和他一样与大众格格不入，为什么
一开始就选择接近他。
边盛简脑子里蹦出这个想法的时候整个人都忍不住往后仰了仰，眼睛却仍是紧紧盯着陆深：“告诉我，为什么？”
“三哥。”陆深的语气很轻，听起来却有些艰涩：“你是不是觉得我这种人看起来特别爱多管闲事，特别惹人烦？”
“我没问你这个，”边盛简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从开学到现在你管过的闲事儿还算少么？我是问你为什么不去和其他人接触，天天跑过来在我这死缠烂打的。”
“没有吧，我看起来像是死缠烂打的人吗？”陆深忍不住笑了几声，抬眼却对上了边盛简隐隐带着些怒火的眸子：“行，装傻是吧。”
陆深微微一滞，就听边盛简一字一句地说：“那我告诉你陆深，我喜欢男的。”
陆深愣愣地看着他。
“所以，”边盛简深吸了一口气，“你对我做出的一切行为，可能换做到其他人身上都不会觉得有什么，但是在我这儿就不行，我他妈就是会胡思乱想，很不适应或者嫌弃，你能明白吗？”
陆深仍是沉默地看着他，好半天才轻轻点了点头。
边盛简收回视线，用指尖用力揉了揉太阳穴。
疯了，真是疯了。
居然就这么随随便便和人出柜了，而且还出的这么理直气壮理所当然。
三哥你脸皮又厚了啊？
“那我以后”陆深犹豫了好一会才慢慢说：“注意点儿。”
注意你个大头鬼！直接说远离不好么？
边盛简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总之我就是这么和你讲了，以后你自己看着办。”
“那既然三哥你都这么说了，我也和你说一个我的小秘密吧。”陆深垂下眸子突然笑了两声，“要听吗？”
“你说话就非得像挤牙膏似的吗？”边盛简有些无语，“烦不烦？快说。”
“我其实挺自卑的。”陆深的眼神有些黯淡，说着抬手指了指前方那一群人：“我不知道该怎么和其他人相处，我也不知道别人会不会注意到我的存在，有时候我喘口气儿都会觉得提心吊胆，害怕人群，所以之前也习惯了自己一个人呆着。”
“不是，陆深你这瞎话说起来真是连眼都不带眨啊？”边盛简有些震惊地看着他，“你自卑？你喜欢一个人呆着？那你之前是他妈被鬼附身了吗？”
“但你是个例外，”陆深犹豫了几秒，大概是受边盛简刚刚那番话的影响，斟酌了一下才尽量委婉地表达：“我就觉得和你呆在一块特别舒服，但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到底是什么让你产生了这种错觉？”边盛简抽了抽嘴角，想起自己之前在学校行走都被人恨不得退避三舍的情景，再联想到现在这种被人当着面说"和你呆在一起特别舒服"这种话，实在是连他自己都不愿意信。
“你他妈又蒙我呢吧？”边盛简咬着牙说。
“我认真的。”陆深定定看着他，一本正经地给他灌鸡汤：“其实你很好，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边盛简：“”
“简哥！”
“盛简！”
远处传来两声喊，周立带着一头一脸的汗就笑着冲了上来：“扫完了！你就说牛逼不牛逼吧！”
“牛逼。”边盛简看了看周边，当真是一片落叶也没有了，舒了口气又对着他抱了抱拳：“辛苦你们了。”
“没事儿，举手之劳。”周立说着又抹了一把汗，边盛简却看见他的虎口都被磨红了一块，马上扯过他的手看了看：“破皮儿了？”
“嗯？没有没有。”周立赶紧把手往回抽，“大爷我又不是小姑娘，手还没嫩成那样。”
“嗯。”边盛简皱了皱眉，又对他身后的班长略微一点头：“这样，今晚我请你们吃个饭吧，就当辛苦费。”
“真的？”周立猛地抬起头，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这也不太好吧，咱们这么多人得让你破大费了。”
“不至于。”边盛简叹了一口气，“我上厕所都是用人民币擦屁股，不缺那一顿饭钱。”
“操。”周立笑得差点儿呛着，“行！我去和他们几个说说，那咱今晚去哪儿吃啊？”
“去”边盛简顿了一下，要是换在以前他闭着眼睛都能把家附近那几条街好吃好玩的全给念出来，但他现在毕竟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别说挑馆子，就连他自己也只出去吃过一顿，完全不知道该带着这一大帮子人上哪儿打尖：“要不你挑吧，我也不知道。”
“行，我之前打工的时候就发现有一家不错的火锅店，就在南北巷那边。”周立说着打了个响指：“他们家的毛肚特别棒！还有神仙香菜牛肉也很绝！”
“什么神仙好就去那儿吧。”边盛简愣了一下还是点点头：“反正我也不熟。”
“今儿晚哥带你混！让你感受一下我们这边的小城市氛围！”周立笑着揽了一把他的肩，正好扯到了边盛简最为酸痛的那只胳膊，他得咬着牙才没一嗓子就喊出来：“周立！你他妈的找死呢吧！”
陆深站在不远处抱着胳膊看着，忍不住就笑出了声，笑完了又突然有些惆怅，转身背对着边盛简迅速用手抹了一把眼睛。
边盛简之前不知道，原来火锅店还能开在这种犄角旮旯的地方。
老刀火锅店。嗯，名字看起来就挺霸气。
不过这门脸儿是不是有点儿小啊，装修也灰头土脸的。
不是吧，地板连瓷砖都没铺？
边盛简一进去就被麻辣鲜香的火锅味儿盖了一头一脸，但看到店内的环境还是下意识地有些嫌弃：“这里”
“老板娘！包间还有没有！”周立突然冲着店内吼了一声。
“有！几个人！”老板娘也吼了一声。
“十几个呢！”周立霸气一挥手。
边盛简还没说话就被这两嗓子给吼震了，掏了掏耳朵就莫名其妙地跟着一群人挤进了一个同样狭小的包间，服务员还得临时从外边搬来几张椅子才勉强凑够了人数，但是大伙儿围着坐下来的时候才真正感受到了拥挤，简直就是肉贴肉的坐着，甚至感觉一坐下就连空间都给硬生生地抻大了一圈儿。
“要不换个大点儿的地方？”边盛简挤得有些艰难，感觉连空气都稀薄起来。
“这已经是最大的包间了。”服务员在一群闹哄哄的人中说。
“点菜！”周立又是一挥手。
边盛简以前也就是和其他三个人一块儿出来吃火锅，还从未试过和这么一大群人挤在一起，场面混乱得简直像个菜市场，点菜什么的他干脆也全部交给了周立，至于菜品味道什么的边盛简默默看了一眼这一大帮子人，真心实意地觉得其实只要能吃饱就行，别的已经不重要了。
“哥，喝酒吗？”周立一边唰唰地往菜单上打钩，边抬了抬下巴：“你酒量怎么样？”
“比你强点儿。”边盛简说。
“行啊！”周立兴奋地叫来了服务员：“来两打雪花，四瓶牛二！”
“我是来请你们吃饭的，可不是奔着喝死了去的。”边盛简揉了揉额角。
“放心吧，这几个人都挺能喝。”周立笑着指了指坐在旁边的几个男生，话题又一转：“不过你们几个女生就别喝了吧？一会儿喝醉了没人敢把你们给抬回去。”
“没事，我们喝果汁儿。”一个叫慧慧的女生晃了晃手中的杯子，向边盛简递了个微笑：“谢谢边少请我们吃饭。”
“不是，你们哎。”边盛简有些无奈，“不用这么称呼我，叫我小简都行。”
“那不就成卖保险的了吗？”周立一下子笑出了声。
“小简？”边盛简这时听见有人仿佛是贴着他的耳朵说话，头皮都跟着一炸：“不是应该叫你三哥吗？嗯？”
“滚远点。”边盛简压低嗓门威胁地吼了一声，“敢贴过来我就弄死你。”
“不好意思，可是本来就挤啊。”陆深有些无奈地说。
“上菜了！”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边盛简都来不及回头几盘刚被端上桌的菜就被一下子倒进了锅里，而锅边早已经聚集了一堆蠢蠢欲动的筷子，以秒为单位倒数着准备随时加入厮杀。
“吃吧吃吧，今晚边少请客！”周立带头吼了一嗓子，随后就把筷子伸进了锅里。
边盛简只能站了起来被加入战斗，他活了十几年还从未吃过一顿这么热闹的火锅，就连吃片儿肉都得靠抢的，不过这一顿操作下来吃饭的速度倒是大大加快了，光是照这种一盘接一盘的肉往锅里倒再一哄而上的节奏，没一会儿功夫他就已经撑得靠在了座位上。
“操”边盛简伸手摸了摸肚子。
不过这家店的味道确实不错，虽然食材说不上是什么顶尖东西，但起码吃起来很新鲜。
“简哥，这杯我敬你！”周立红光满面地站起来冲他举了举杯子，“干了！”
边盛简没说话，和他磕了磕杯口也仰头喝了一大口：“谢谢。”
“我们要不拍张照吧？纪念一下。”叫小慧的女孩子突然站了起来，眼睛很亮地看着边盛简：“可以吗？”
“行。”边盛简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虽然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纪念的，但看着周围的一片狼藉他实在收拾不出一个像样的拍照心情：“要不，换个地儿？”
“没事！就在这挺好的。”周立大呼小叫地又把服务员喊了进来，扭头看着边盛简：“简哥用你手机拍吧？这里就你手机最贵，像素肯定好点儿。”
“好。”边盛简把手机递了过去。
“看镜头！来，三二一--”服务员把镜头对准了这群人。
“茄子！”周立吼了一声，所有人也马上应声而动挤成了一团，边盛简瞬间感觉自己肚子都被挤得扁了下去，只能很无奈地把头往旁边偏了偏，正巧就对上了陆深带着笑意的眼睛，还有那两颗闪闪发亮的小虎牙。
“今晚开心吗？”陆深冲他一弯眼角。
“开心。”边盛简叹了一口气。
“看镜头。”陆深突然搂了一把他的肩，手掌有些炙热的温度仿佛隔着衣服烫在了边盛简的皮肤上，但无奈那边也正催着看镜头，他也只能先作罢，狠狠瞪了陆深一眼。
“今晚由边公子买单！”周立欢呼地喊了一声。
“闭嘴！”边盛简咬着牙吼了一声，但是在快门按下的瞬间脸上还是扬起了一个微笑，就和在跑道上时的一样，看起来肆意而张扬。
陆深用余光看了一眼边盛简，手上的力道微微收紧，也跟着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