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25
夜色渐浓,天边勾出半轮残月,散着冷冷的清晖。
崔时熙捡起掉落在地上的衣服,当着她的面一件件穿戴整齐。她整个人蜷缩在喜被里,从头到脚都盖得严严实实,连头发丝都没露出来一根。
她控制不住地浑身打颤,下唇已经被她自己咬烂了,她竭力平复自己混乱的呼吸,却是徒劳无功。
崔时熙探手过去,温柔地替她掖好被角,轻声笑了笑,不再看她,大步出了新房。
喜房之内,只剩下她一人。
龙凤花烛已经燃了一半,滴下来的香油积在烛台上,开出了两朵红花。
从盖得严严实实的被子里探出一条手臂,满是青紫的痕迹。
她起身披了外衣,来到镜前,借着昏黄的灯光打量自己,那双眼睛木愣愣的,眼眶红肿,眼仁中布满红血丝,许是哭多了,她已哭不出来。
她颤颤巍巍地抚上自己的脸颊,方才挣扎时,她的指甲已经劈断了。
“父亲……欠陈家的,我都还尽了……”
陈晨努力地勾起嘴角,却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至此,长夜无声。
屋檐上,程遥收回捂住陆斯年耳朵的手,环抱着膝盖把头歪向陆斯年的方向,闷声道:“他们都把她当做一笔生意……可是陈晨啊,只是一个夹在中间没有办法的小姑娘……要是没有生在陈家,要是没有遇到崔时熙,她也只是这金陵城中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姑娘……”
“陆斯年,你明白吗?那种束手无策,只能与命运周旋,最后不得不妥协的无力感……”
她轻声说着,在说陈晨,在说她自己,也在说这天下许许多多无能为力的苦命姑娘。
她不指望这冷心冷情,向来高高在上,不知人间疾苦的小师叔能给她半点回应。
可幻境中的陆斯年实在出乎她的意料。
以她斜侧着的角度,能看到他垂下来的马尾,有那么几丝头发黏在了他的侧脸,那两截青色发带一荡一荡,宛如蝴蝶翩跹。
他半转过身来,眉头微皱,像是疑惑道:“她为何不逃?与其落在这儿受苦,干脆一走了之,与此地的凡尘俗世一刀两断。”
程遥一时怔住,把头埋进膝窝,这回出口的声音更低沉了。
“逃哪儿去?”
“天下之大,何处不能去?”
“你以为陈家和崔家能让她跑了吗?她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娇养长大的千金小姐,根本就没有能力跑出这个牢笼。再退一步,即使她成功出逃,崔时熙必会迁怒到整个陈家,到时你让她如何面对养育她长大的亲人?她不想日日夜夜活在后怕和悔恨中,所以她嫁了。”
她抬起头来,凝视着陆斯年的眼睛,“现在明白了?不是谁都像你一样能站在山巅俯视世人的,大多数时候,我们是被神明所漠视的那一个。”
她第一次见陆斯年的时候,就惊讶于这人的一双凤眸,生得十分标志不说,眼睛还亮,好似盛了两颗璀璨的明星。
可他此时看向她,眸色深沉,像是无底的深渊,再多看一眼就会被他吸进去。
“程遥,如果是你呢?你会怎么做?”
陆斯年问她时,眉宇间是极为认真的神色,甚至带了几分审视的意味。
她一面直白地盯着他,一面半真半假道:“我不过是俗人一个,贪生怕死惯了,如若今日是我面对陈晨这番处境,我定然舍不得让自己吃苦,怕是会百般讨好崔时熙,等日后有机会再让这些负我的人都一一还回来。要不然就在他之前另外找个相好,比这崔时熙强上许多的那种,叫那崔时熙只有咬牙艳羡的份,全然不敢来打搅我。”
“像小师叔这样的,就分外合我心意。”她狡黠一笑,放肆地扯了扯他的衣角。
他脸色越发难看,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幻境之中的场景又变了一遭。
两人从高处突然坠落,程遥的指尖方擦过他的衣角,本能地掐诀要唤出一个御风咒来,腰间却是一紧。
她被陆斯年牢牢箍在怀里,他扬起的发丝贴到了她的脸上。
她又嗅到了他身上的冷香,他一只手隔了一层薄薄的春杉和她的细腰紧贴在一块,修长的五指有意无意地按在了凹陷下去的腰窝上。
两具温热的躯体互相依偎,不知是谁的心跳又在怦怦作响。
她靠在他肩上,听他忽然出声道:“不许……”
没头没尾的两个字,陆斯年咬着后槽牙说出口,近乎带出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不许贪图你,我便不说了,你干嘛一幅要吃人的样子?
程遥张了张嘴,决定将满肚子的疑惑暂且都咽下去。
她从善如流地安慰自己,陆斯年道心受损,本来就搞不懂,现在就更难搞了。
场景总算稳定下来,陆斯年却还没有松手。
程遥只能装模作样地抵着手一咳嗽,“那个小师叔……你手有点儿烫。”
咱也不知道为什么一个常年修无情道的人体温比她一个火灵根的人还高,咱也不敢问。
陆斯年好像是才反应过来,不紧不慢地收回紧贴在她腰间的手,“或许是你身上太冷。”
程遥讪笑了两声,“小师叔说得在理。”
我信你个鬼……
两人静下心来着眼于此处幻境,一色的高墙宅院,看院中装饰却比崔府要简陋许多。
中厅聚了好些个人影,陆斯年掐诀一挥,隐去了两人身形,堂而皇之地入到中厅。
原来此处幻境距离崔时熙和陈晨大婚之日仅隔了三天,这一日正是陈晨回门的日子。
高坐上位的却不是陈大人,而是崔时熙。
陈大人从前在京都风光得意的时候,对崔时熙打心眼里唾弃,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穷酸小子还妄想娶自家宝贝闺女儿,什么玩意儿!
看在从前崔父与他相交的份上才勉强收留他几年,某年某月某日,陈大人实在看不下去了,遂逐了他出府,让他自个在神都自生自灭。
可没想到风水轮流转,陈大人在神都被人告了一状,眼看着就要人头落地了,这个昔年他看不上的穷小子却摇身一变成了圣上面前的红人,替他求了情。
陈大人自知不好,无奈举家迁回了金陵,按崔时熙的意思嫁了女儿,变卖家产添了数不清的嫁妆。
他明面上身为崔时熙的岳父,可到头来还得巴巴的去求着人家。
金陵城一亩三分地,都改姓崔了!
陈大人心有戚戚地摆摆手,招呼小厮上了茶,面上挂着恭维的笑意,“贤婿喝茶,这可是我特意命人收来的雨前龙井,今年开春头一茬,我一直珍藏着,就等着贤婿前来品鉴呢。”
言谈间语气亲昵,宛如不是见了女婿而是见了自己的亲儿子。
可陈大人却一句未提自己嫁出去的女儿。
陈晨自进门起,也只是按着理数一一叫了人,旁的话也没多说一个字。
陈大人如今这样说,陈晨便无动于衷地坐在那,摆弄着自己还没养好的指甲盖。
崔时熙坐在上首看得仔细,他轻合茶盖,抿了口茶水,又将茶盏放了回去。
茶盏掷在桌面,发出一声清响。
他笑着道:“岳父倒是有心了,可惜今日我和阿晨来得匆忙,身上一件礼物都不曾带,怕是岳父要嫌弃小婿不懂礼数了。”
陈大人官场混了那么多年,已经是根老油条了,哪里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略显夸张地哎了一声,“你和阿晨人回来就好了,哪里还需要带什么东西!从前你父亲与我是八拜之交的亲兄弟,我待你便像是自己亲生子一般,莫说今日看中了这茶,便是再看中些什么,只要是这陈府有的,你便只管拿去。岳父我在神都的时候,受小人蒙蔽,委屈了你,现在想来,一直不能释怀,如今我们成了一家人,从前的事便不提了,只论以后。”
崔时熙听了这话,掀起眼皮睨了他一眼,兀自笑道:“岳父说笑了,我可没有你这样的父亲。”
陈大人被人当面拆了台,只当没有听见这刺耳的话,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总算是看到了自己的女儿。
“阿晨嫁了人,这性子是越发文静了,到底是长大了和从前那个咋咋呼呼的小丫头不一样了。”
陈晨回门以来第一次正眼看他,眼神却复杂得很,再一看却又好像是一潭死水,“要是没事的话,我们便回去吧。”
她这话是在问崔时熙。
她不想待在这儿,看他们两人虚与委蛇、逢场作戏,这比待在崔府还让她感到难受。
因为她在这个时候,的的确确回想起了众人口中的从前。
崔时熙没有即刻答应她,指尖轻点了点桌角,袖口的衣角碰到茶盏。
“砰”的一声。
上好的茶盏碎成了三瓣,珍藏的雨前龙井全数洒在了崔时熙的朝靴上。
陈大人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幕,额角青筋狂跳。
这才是今日他陪同陈晨上门的目的吧。
他果然是来羞辱陈家的。
彼时,崔时熙尚在他府中时,打翻了一碗热汤,溅在了陈大人最宠爱的小妾的绣花鞋上。
那小妾怒从心头起,便让崔时熙跪着舔干净了她的鞋。
陈大人就在一旁看着,仿佛从来没见过他一样。
崔时熙啧了一声,颇为遗憾道:“可惜了……可惜了一双好鞋和这一杯好茶。”
“岳父,不知可愿为小婿分忧啊?”他玩味地看向陈大人。
陈大人擦了把额角的汗水,强自镇定道:“你与阿晨是夫妻,这事儿还是阿晨来最为合适,你说是吧?阿晨。”
陈大人唤着陈晨的名,半是威胁半是祈求。
陈晨与陈大人对视良久,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的父亲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
她扯开嘴角,起身行到崔时熙身前,膝盖一弯,重重地跪在地上。
余下的动作,再难做下去。
她拧着脖子跪在他面前,不去看他。
一息未过,一只手不容拒绝地托她起身,崔时熙把她按在了自己身上,“陈怀仁,她进了我的门成了我的人,便与你陈家再无瓜葛了。你有什么脸面敢使唤她?”
“我能让你苟活,也能让你尸骨无存,叫你一声岳父,你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崔时熙一手抬起怀中人的下巴,讥讽道:“他让你嫁给我你就嫁给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怎么我说话就不管用?嗯?”
陈大人铁青着脸,还想着找补回来,上首的那位祖宗却又发了话。
“陈大人难不成是记性不好?不知道该干嘛了?”
话说到这份上,陈怀仁只得长叹了一口气,低着头跪在他面前,羞愤了老脸将头低到了他鞋上。
方伸出舌头舔了一口,就被崔时熙一脚踹了出去。
这一脚正踹中陈怀仁心窝,踹得他半天没起来。
他迷迷糊糊躺在地上□□,却见崔时熙那双朝靴在他眼前驻足,“陈怀仁,以后陈家的事都与她无关。”
崔时熙撂下这么一句话,带着陈晨扬长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