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医之道
四只猫大惊失色。拉赫兰和贾基尔现在都没什么战斗力，阿吉斯更是无论何时都没什么战斗力。
“表哥，救救阿吉斯，阿吉斯不想死……”
小女猫躲在哈由身后，淡蓝色的大眼睛里一片水雾。她似乎不大理解刚刚还其乐融融的一群人，怎么会突然刀兵相见。至于哈由，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应该站在哪边。如果保自己的表弟，他不可能赢下艾瑞克和安吉的组合，到时候无非是多灭一张口而已；至于帮我杀拉赫兰，他也下不去手。
“拉赫兰，你说句话啊！”
哈由踹了表弟一脚。拉赫兰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
“我们……我们也愿意跟随大人……”
话虽然说得狠，我其实也在左右为难。
阿吉斯和贾基尔显然都听拉赫兰的话，我很可能无法直接控制住这个小团队，如果只是通过拿捏拉赫兰来间接控制，那么我又有什么筹码可以保证这个富二代不会吃里扒外呢？何况对方还是性格反复无常，信用基本崩溃的虎人。领地里有个虎人商栈就已经让人头疼了，继续增加队伍的含猫量，真的不是在给自己埋雷吗？
然而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我已经和虎人建立了初步合作，如果这个时候杀了拉赫兰等人，会不会导致之前的努力毁于一旦？杀死拉赫兰肯定会得罪哈由，他和阿卡里的侄女是情侣，虎人商队很快就会知道我干了什么。至于把哈由也做掉，我自己的良心上就过不去。再者赫拉塔和艾瑞亚娜刚刚加入，我若是对自己人痛下死手，他们心里肯定也会打鼓。就像当年人妻爱好者杀了吕伯奢全家，导致后来陈公台反水，让三姓家奴从后面狠狠捅了一下子。
我又没有那么多宦官之后做亲戚，每个下属都非常珍贵。真要这么搞下去，队伍还有什么凝聚力可言？
“洛克尔大人，我愿意给拉赫兰和阿吉斯做担保，他们一定不会背叛你。”
哈由一边向我求情，一边悄悄给拉赫兰使眼色，三只猫也纷纷赌咒发誓，表示自己飘零半生，只恨未逢明主，从今以后跟定了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哈由，你仔细想好。艾瑞克和我是生死之交，他是狼人这件事，不仅是他自己的秘密，也是战友团的机密。如果此事走漏了风声，战友团要来问责，我不但保不了你们，还会第一时间配合对方抓捕你们。”
哈由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母亲来信让我照顾表弟和表妹，我不能坐视他们被人杀死。我也会遵守对你的承诺，我愿意以我的生命为他们担保。如果他们辜负了我的信任，那我自认倒霉。”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只能选择信任他。
“拉赫兰，我知道你们仗着父辈的资本看不起哈由，但是你今天也看到了，他已经两次救了你们的命。我可以明白地告诉你们，我最看不起的人，就是你们这种除了出身一无是处的家伙。这里是天际，你的家族在我眼里屁都不是。如果你想要赢得尊重，就拿出你自己的本事来给我看看；如果你只是想做个公子哥儿，那就赶紧收拾行李回老家。现在，我把选择的权力交给你，如果你选择留下，就要跟着我做事，服从我的命令和安排，否则必须离开天际。”
拉赫兰没有犹豫，选择了留下。我装出威严庄重的样子，其实心里早就把各种三字经念了一遍，明明就是个眼高手低的垃圾富二代，非要立一个白手起家的人设，这不是给老子添麻烦是什么？这三只猫怎么安排，又得费一番心思了。
不得不承认的一点是，我们生活的社会其实是建立在共识的基础之上。在艾斯维尔老家，拉赫兰是一个富商家庭的少爷，人们的共识是，这家伙动动嘴皮子就能搞到资源和人脉，他的身边自然少不了一群或臭味相投，或溜须拍马的小伙伴，让他误以为自己也是猫中龙凤。然而在天际，他只是为数不多的虎人之一，是最为人所鄙视的那个种族当中毫不起眼的一个。剥去富二代的身份光环之后，拉赫兰这人能力低下，眼界狭隘，自视甚高，不切实际，说他平庸都是抬举他了。
“安吉小姐，辛苦你现在就出发回佛克瑞斯，请丹格尔大人派人接应我们，然后再去海尔根把依兰杜尔大人请来，莱迪亚需要他的治疗。阿吉斯，你跟着安吉小姐一起走，路上听她的命令。我警告你，如果你的爪子到处乱摸，我就剁了它！我会做一道叫做龙虎斗的菜，就是用亚龙人和虎人的肉作原料的。”
小女猫狠狠地抖了一下，畏畏缩缩地看了自己的表哥一眼，哈由面色凝重地点头。他吃过我做的小猪炖蘑菇，自然知道我说自己会用虎人做菜，那可不是唬人的。
此时天已大亮，我们经过了一夜的厮杀，都十分疲惫。安吉和阿吉斯出发后，我、艾瑞克和哈由轮番值守，其他伤号各自休息。直到第二天清晨，大家养足了精神，才踏上归途。我们走得很慢，三天之后才在阳光花园堡垒附近遇到了前来接应的索拉夫。莱迪亚和贾基尔坐上了马车，队伍前进的速度才快了起来。
依兰杜尔早已在佛克瑞斯等候我们，他在检查了莱妹的伤势后，深吸了一口气。
“这伤是谁处理的？简直胡闹！你们都出去，安吉和那个小猫留下帮忙。”
我有些尴尬，因为这个胡闹的人正是在下。
“洛克尔大人，丹格尔大人请您过去。”
我本来想在门口等着，结果却被苔科拉叫走了。老狐狸已经煮了一壶松针茶，看我进来，立刻斟了一杯递给我。
“坐吧，我的孩子。听说你们这次又很险哪。”
“好在不辱使命，而且我们拿到了斯库纳半人半狼的头颅，这次看图留斯将军还能有什么话说。”
“我看，这东西先不要急着给图留斯将军送去。”
啊？这可是打击帝国军团声望的好机会，丹格尔竟然不准备好好利用？总不能是良心发现，人死为大吧？
“我觉得，帝国军团勾结狼人，罪大恶极，我们得把这确凿的证据，展示给全天际的人。所以我准备安排人，带着这脑袋把九大领地都走一遍。”
传首九边啊，这待遇赶上辽东经略了，我就知道这老狐狸不是什么好心人……
“还有，你那个别墅，我已经说服南雅总管，暂时停工就好，不必拆除了，省得浪费人力物力。你安排人手先盖一间低调点的房子，尽快把令堂接过来才是，别让老人家一直住在旅店里。南雅总管那个人啊，脾气倔，但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你当面顺着她一点，等事后我来帮你说项就好。”
“多谢大人。”
丹格尔摆摆手，又指了指茶壶，示意我自便。
“海尔根送来的松针，说是从散骨山采的，别有风味，我让苔科拉给你包点？”
我赶紧谢过。
“大人，我接下来要准备去哈芬加尔领了。我琢磨着，还是得掩人耳目，先以出使的名义去雪漫城，然后再以给霍里克大人办私事的名义去晨星城，从那边进亚尔边境领。还请大人对外也这样说。”
丹格尔起身，在书柜上翻出一封信递给了我。
“我都准备好了，你就直接以出使的名义去晨星城。斯卡德领主已经同意加入塔洛斯联盟，当然他并不会退出风暴斗篷阵营。你这次去，把这封信带给他就好。你自己先读一下也没什么问题，都是些老套的外交辞令。”
斯卡德领主会加入塔洛斯联盟，是我意料之中的事，晨星城的生活物资严重依赖雪漫领的供应，他不会放过与巴尔古夫领主缓和关系的机会。
“大人，和瑞驰人交易的事，定下来了吗？我个人的看法是，双方目前还没有完全互信，所以参加集市的人得严格把关，不要因为有人贪图一点眼前的小利，破坏了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关系。”
“这我知道，霍里克大人在忙这件事，他手下不是有不少瑞驰人嘛，做起事情来还是很用心的。啊还有，蒙托亚夫人主动请缨，去阳光花园堡垒做我们驻瑞驰部落的使节，你抽时间找她谈一谈。可能是我老了，胆子小了，总觉得那个乌鸦鬼婆不能轻信。所以，我的孩子，你身边那个瑞驰女孩儿，可一定要看住了。”
从丹格尔那里回来的时候，依兰杜尔刚刚结束治疗，我赶忙上前打听莱妹的情况。暗精灵满头大汗，看来治疗的过程并不轻松。
“这丫头的骨头断了，但是她在没有复位的情况下喝了大量的治疗药剂，导致断骨错位地长在一起。我只能重新帮她做复位，很痛苦的过程，她倒是挺坚强的。”
“这……会落下残疾吗？”
“如果休养得好，应该是不会残疾，但是阴雨天疼痛是免不了的。不过最近五六个月必须静养，不能用力，更不能战斗。”
我这才算是长出了一口气。
“洛克尔兄弟，处理伤势的人是你吧？我一时着急，说的话重了。”
我没有答话，只是有些泄气地点点头。巴巴斯的话再次回响：我是个天赋平庸的人，运气还不好。可不是嘛？我现在无论魔法还是武艺，都只能算个半吊子，但凡有一项拿得出手，也不至于让莱妹受这么重的伤，然后自作聪明地给她治疗，却让她受了二茬罪。
我就该安心做个厨子的。
依兰杜尔擦净了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请我喝一杯吧？”
死人之酒旅店已经重新开张，我和依兰杜尔点了两瓶杜松子蜂蜜酒对饮。暗精灵轻轻转动酒杯，笑眯眯地问道：
“洛克尔兄弟，依你的看法，哪个系的魔法最难掌握？你不用这副样子，咱们就是闲聊，虽说我劝你专心习武，但你总可以有点自己的小爱好吧。”
我的脸色应该是不大好看的，此前依兰杜尔费尽口舌，让我断了魔武双修的念想，现在却又来撩拨我。
“我觉得基础最难。我和海尔吉使用同样的召唤法术，结果召唤物的存在时间却不一样，我们两个到现在也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至于其他系，我用得太少，谈不上什么心得体会。”
“那你要听听我的看法吗？”
依兰杜尔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我的经验是恢复系最难。这个难，却不是在于魔法本身。其他的魔法，只要你的咒语和手势正确，法力充足，那么结果大差不差。但恢复系不一样，你的法术能否起到你所希望的效果，取决于你是否准确地判断病人的情况。”
“我明白，比如病人发热，有可能是受了风寒，也有可能是中暑，还有可能是伤口感染，不同的原因有不同的治疗方法，如果选错了方法，不仅治不了病，反而会造成更大的伤害。”
依兰杜尔举杯和我轻轻碰了一下。
“正是如此。治病也好，疗伤也罢，最难的就是准确地判断对方的身体情况。这一点上，即使最有经验的医生也难免出错。所以啊，洛克尔兄弟，你也不用过于自责，这次的失误只是因为你的经验不足而已。”
我尝试着挤出一点笑来，但似乎不是很成功。依兰杜尔大概是认为我仍然没有解开心结，也就继续着这个话题。
“总而言之，要培养一个出色的医生是非常困难的，任何一个脑子正常的领主都不会把有经验的医护当成耗材来用。我给人治病有不少年头了，可也不敢说自己知道所有伤病的原因和治疗方法。而且，我总是有种奇怪的感觉，自己知道的越多，不知道的也就越多。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大概能理解。就好像我们在无尽的黑夜里点燃一支火把，可以照亮眼前的一小块区域。然后我们点燃更多的火把，照亮更大的范围，但却发现，围绕着我们的黑暗也更大了。起初，我们会很兴奋，会继续点亮火把，但是慢慢就会感到怀疑和害怕。怀疑这黑暗是否真的有边界，害怕我们即使燃尽所有的火把和自己的生命，也无法照亮所有的角落。”
依兰杜尔愣愣地看着我，好一会儿才哈哈大笑起来。
“和洛克尔兄弟聊天真是一件趣事啊！正如你所言，医之道，就像黑夜中的火把，我们可能终其一生都无法照亮所有的黑暗角落，但是我们有文字，可以把我们的发现传承下去，让我们的后人可以生活在更光明的世界里。洛克尔兄弟，你那个学堂，可一定要办起来啊！为了我们所有人，更为了我们的后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