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信用
我大概了解了一下莱妹的情况。依兰杜尔所说的复位，是把在治疗药水作用下生长到一起的骨头重新折断，再通过牵拉等方法将断骨调整至正确的位置。暗精灵对于魔法的应用相当纯熟，他可以将法力灌注于伤者体内，从而探测出肉眼无法观察到的情况。其效果基本类似于医院里的射线检测，当然检测的结果只有施展法术的依兰杜尔可以知道，并不能呈现出直观的照片。
有了如此手段，可以说依兰杜尔已经把复位治疗的痛苦减少到最小的程度了，但是莱迪亚唯一的止痛手段就是在嘴里咬了一条毛巾，所以她在术后就陷入昏睡。我觉得有必要和安尼斯探讨一下，看能否把麻痹药剂用于手术时的麻醉。天际现在这么乱，不能指望每个伤号都这么能忍，何况就算莱妹坚强，我也宁肯她能少受点罪。
由于这种持续性法术对法力的消耗极大，莱妹的伤势又很复杂，依兰杜尔也累得够呛，实在支撑不住再来一场手术了，所以艾瑞克和贾基尔的治疗被安排到了第二天。和游戏中的设定不同，异世界里，法师的法力一旦耗光，会精神恍惚，注意力和行动力都会减弱。艾瑞克和莱迪亚一样，都是骨头受伤，依兰杜尔不敢冒险，反而是贾基尔的情况更好处理，毕竟他受的都是外伤，治疗药水很有效地控制住了他的伤势。
我在晚餐之后前去拜访了蒙托亚夫人。丹格尔在确定她将担任佛克瑞斯驻蛇崖岭部落的使者之后，就恢复了她男爵夫人的称号。当然老狐狸只是给了一个虚衔，表示我们派去的人身份高贵，并非平头百姓，借此证明我们对双方合作的重视而已。至于城堡和男爵的遗产，那是想都不要想了，所以蒙托亚夫人和自己的女儿女婿一起，居住在佛克瑞斯城平民区的一间小房子里。
蒙托亚小姐已经和我的前扈从萨姆结婚，我都敲响她家的房门了，才猛然想起自己曾经答应要帮萨姆安排工作。那是消灭卢基乌斯军团之前的事了，蒙托亚夫人提出要招萨姆为婿，我当时顺嘴一说，然后就忘得干干净净。还没等想出什么说辞，我就已经被客气地请进屋里。
屋子被两个柜子分隔成里外间，柜子之间挂着一个粗布帘子，没有客厅和厨房。蒙托亚夫人住在外间，室内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张正方形的餐桌，四把椅子，以及一个存放杂物的小箱子。墙角位置有一个小壁炉，兼具取暖和烹饪之用。我到访时是上午，炉火已经熄灭，室内充满寒气。
“大人请坐，家里没什么可以招待，还请见谅。”
蒙托亚夫人打了一杯清水，放在餐桌上。等我落座后，她才从容不迫地坐在我的对面。虽然日子清苦，不过这个女人仍然保持着良好的仪态，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既不显得疏远，又恰到好处地留有距离。
“听丹格尔大人说，夫人愿意做我们驻瑞驰人部落的使者？”
我不太知道该怎么寒暄，索性直接切入正题。
“是的。大人也看到了，我现在已经算不得真正的贵族了，家里的日子不太好过。妮可和萨姆都在努力地打工赚钱，我总不能干等着两个孩子供养。所以听丹格尔大人说，瑞驰人希望我们派出一个女人作为使者，我就向他自荐。丹格尔大人惠允了，但他说和瑞驰人的联络一直是大人你负责，所以让我听从你的安排。”
蒙托亚夫人露出了一个自嘲的笑容。
“夫人这么说，让我很担心。我们和瑞驰人的盟约非常脆弱，我们对他们的了解也十分有限。基于这样一种现状，我必须向你说明，这份工作是有一定危险的。如果夫人只是希望贴补家用，那还是应该在领地内找一份安全的活计。”
“大人可以放心，我知道这个差事有风险。只不过，我出身的家族虽然不是豪门大姓，但也毕竟是贵族，很多平民的生计，我不会做。反倒是待人接物、迎来送往这些事，我从八九岁就开始接触了。何况，领地内也未必真的就更安全，否则先夫和犬子也不致于遇害。再者，大人也知道我过去的遭遇，我能离开佛克瑞斯领居住，也可以免去萨姆和妮可的尴尬。”
说老实话，蒙托亚夫人的解释并不能打消我的顾虑，而且我很怀疑，逃离萨姆就是她唯一的目的。如果非要说还有第二个原因，那也是丹格尔答应恢复她的贵族身份。但是眼下，我确实提不出更合适的人选，只能姑且信她，好在我暂时不需要她做太过微妙的事情。
“既然夫人决心已定，那么我就不啰嗦了。目前来说，我希望夫人先适应瑞驰部落的生活习惯。你知道，他们有很多……呃……独特的习俗，夫人只要做到不反对、不歧视即可，如果他们的做法令你感到不适，你就眼不见为净。除此之外，夫人每十五天向我书信报告一次，介绍瑞驰部落的情况，尤其是他们对外的政策，我方的相关立场也由夫人代为表达。”
蒙托亚夫人毫不掩饰地松了一口气。
“我还以为大人会要求我做一个间谍呢。”
“从某种角度来看，间谍和使者有共通之处。不过双方的合作毕竟才刚刚开始，正是需要建立信任的时候，何况夫人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接触到对方的核心情报。你目前需要做的是一个观察者和发言人，确保我们的立场为对方所知，对方的立场也为我们所知。我得提醒夫人，如果对方抱有敌意，即使你不是间谍，也一样会有生命危险，而我肯定没有能力在紧急情况下营救你。”
“大人只要告诉我何时动身前往瑞驰部落就好。”
我拿出一封提前准备好的信交给蒙托亚夫人。信是写给安尼斯的，除了把我和海尔吉接下来的行动计划告诉她之外，还拜托她和蒙托亚夫人通力合作，把当初在木屋里达成的约定落到实处。
我的计划是让蒙托亚夫人留下来主持和瑞驰人的集市，届时和安尼斯混个脸熟，然后一起前往阳光花园堡垒。有老姨妈在瑞驰部落里照应她一下，总归能更安全一些。如果一切顺利的话，集市会在一个月内举办，那个时候我可能还在去哈芬加尔领的路上，肯定是赶不回来的。我最担心的是有奸商利用瑞驰人不善交易，虚报价格或者以次充好，所以仔仔细细地叮嘱了蒙托亚夫人一番，让她务必站在公正的立场上处理双方可能产生的纠纷，必要的时候甚至可以稍微偏袒瑞驰人，事后再以其他方式弥补商家的损失。
这样做的原因也不复杂，那就是我确实想要在瑞驰人中建立起可靠的商业信用。
信用这个东西是非常奇妙的。
一方面，它非常非常脆弱。任何人想要建立起牢固的信用，都没有捷径可走，唯有从最基本的点滴小事做起，慢慢累积。当你每次都能兑现自己的承诺，人们自然而然地就会认为，你说的话是算数的，你这个人是可信的，这个时候，你的信用就算初步建立起来了。但是要想维持这得来不易的信用，还需要持续付出努力，不断地强化人们的信任。有的时候，一次违约就足以让几年的努力付诸流水。
击败卢基乌斯带领的帝国军团，算是为我们建立起了军事信用，这为我们带来了雪漫领的善意，促成了塔洛斯联盟的成立。而我们在大获全胜之后，并不乘胜追击，反而立刻选择休养生息，正是担心仓促发起进攻，一旦受挫就会导致军事信用破产。
另一方面，这脆弱的信用却拥有强大到恐怖的能量。一个信用极好的人，能够以极低的成本，撬动巨大的资源，从而完成他人无法达成的壮举。当年商鞅在秦国主持变法，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取信于民。孔子也曰过：“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能让儒法两家达成一致的事情可不多见。至于后来以商业立国的那对共轭父子，对信用的理解和运用更是远超他人，甚至能以国之信用为质，做出收割全世界财富的事情来。
当然，我们不用玩那么大，毕竟那也算不得什么好事。只是与瑞驰部落的交易，可以作为我们经济信用的起点。当佛克瑞斯领的财力和军力都得到认可之后，再依托其环山抱水、易守难攻的有利地形，必然会成为内战中举足轻重的势力。
取得瑞驰人的信任之后，我们就可以在交易中玩出很多花样，像是赊购、赊销、期货、贷款之类的，双方在经济上纠缠得越深，在军事和外交方面的关系就越牢固。如果能将蛇崖岭部落绑在佛克瑞斯的战车上，它将成为我们领地北方的一道屏障，也可以作为我们进入雪漫领和瑞驰领的跳板。
比如被依格蒙德领主占据的洛里斯泰德镇，我的老家，也是我的男爵封地，正处在蛇形防御阵地东边的山下。想要稳稳地控制它，就不得不帮助瑞驰部落重新夺回他们的土地，否则马卡斯的军队随时可以居高临下发起进攻，而镇子附近根本无险可守。相反的，占据蛇形防御阵地，就可以扼住卡斯河，逼近老霍尔丹，进而威胁瑞驰领东部的山区。
所以从我个人的利益出发，和瑞驰人的结盟势在必行，我会全力推进此事。
如果抛开逐鹿天际这种略显遥不可及的目标，把眼光收回到领地的内部，结盟的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佛克瑞斯领已经凋敝太久了，城市破碎到连城墙都不完整，最具代表性的建筑居然是墓地，这也太离谱了！我们需要与瑞驰人的贸易来拉动经济，繁荣的经济不仅可以让人民安居乐业，也会充实以丹格尔为首的一众贵族的钱袋子，让他们有足够的财力去建设一座辉煌的新城市。
今天的天际，既不缺少冒险者，也不缺少野心家；既有一心为帝国敉平北境的高第良将，又有觊觎王座与声望的乱世枭雄，更有前方吃紧、后方紧吃的酒囊饭袋；却就是没有一位心系百姓，能让子民过上富足生活的领主。
目前来看，丹格尔似乎正在朝着这个方向努力。他的第一次执政恐怕不能算是成功，但是这一次有我襄助，正是他弥补遗憾的好时机。如今的领主议会里，我主管外交，丹格尔和南雅主管内政，塔盖尔主管军事，里盖尔负责传承，男女搭配，老中青结合，年龄结构合理，执政理念稳健而不保守，施政风格进取而不浮躁。
那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景象就在眼前。
不过我也知道，越是貌似前路一片坦途之时，越应该小心谨慎。
对内，佛克瑞斯领接连遭遇了奥杜因袭击、丹格尔政变和狼人事件，又被帝国军团蹂躏一番，元气远未恢复。失去领地和财产的森加德男爵，拥兵自重的老爹，以及装疯卖傻的西德盖尔，都是不安定因素。还有躲进海玛之羞洞穴的吸血鬼家族和隐居在孤儿岩的乌鸦鬼婆，天知道他们会不会搞出什么幺蛾子来。这还只是我们目前基本控制的东部地区，领地西部还有裂牙氏族的兽人部落和刀尖山脊的强盗团伙，更有一个黑暗兄弟会藏身黑松林。
对外，我们和盟友的关系尚未经受过任何考验。帝国军团肯定是敌视塔洛斯联盟的，只是图留斯刚刚损兵折将，暂时无力进攻而已。风暴斗篷却至今没有明确表态。从乌弗瑞克默许苍原领加入联盟来看，他似乎并未将我们视作敌人。但我仍然担心联盟会陷入腹背受敌的情况，毕竟按照游戏里的剧情，乌弗瑞克把佛克瑞斯领和雪漫领当作主要的进攻对象。如果他坚持既定战略，那么斯卡德的选择就很可能是迷惑我们的烟雾弹。
而我的领地，溅血王座堡垒，看似位于佛克瑞斯领的腹地，远离风暴斗篷和帝国军团的进攻前线，但它和帝国城市布鲁玛不过一山之隔，正是从西罗帝尔进入天际后的第一站。如果帝国人突然穿过苍白关，那我的乐子可就大了，所以我一直以来都希望能充实人口和加强防务。前者可以交给伦德，他目前将城堡打理得很好，但是后者就需要一个专业人士了。
我认为，经过斯库纳一战，我已经可以信任莱迪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