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长安道逢凶遇贵人
季宸暂且没有精力收拾小莹，但明知她是个欺上瞒下的货色，便先提防着。
五更天，季宸还在睡梦中。身上猛地一吃痛，她微整双眼，就看见小莹那张晚娘脸，挂着阴笑站在床前。
“娘子，该上路了。”
季宸揉揉胳膊上的红痕，很想一巴掌扇过去，替原主教训教训她。
不知她在这丫鬟手中，吃了多少亏。
季宸终于明白一句话：书上轻飘飘的一句话，对他人而言，可能是沉重的一生。
山羊老爹在外敲敲门，问道：“阿宸醒了没？”
“娘子醒啦！”小莹殷切地含笑意回答。
季宸：“。”
很好，你等着。
带她穿戴完毕，跟随山羊老爹至后门，上了一辆其貌不扬的马车。
马车摇摇晃晃，颠得人胃酸上涌。她庆幸自己早上没吃多，不然现在就是呕吐现场。
emo导演拍《红高粱》时，那骄子里面真的有人吗？巩皇真的没吐吗？
一旁坐着她的新贵爹，端着茶盏连哄带拍，生怕宝贝女儿难受着。
又拉开轿帘，叫坐在车前的小莹再换杯温水。她连忙放下手里的炸黄豆，取了温水来。
季宸余光撇到外面，才发现四周青山环绕，小路蜿蜒，路面坑坑洼洼，刚下过雨的积水坑，被马溅起一阵阵泥水。
偶有花瓣沉没泥沼。
这怎么看，都不像官道。
上马车时，彼时天色如墨，银勾低垂，季宸打了个哈欠又睡过去了。如今才发现，这一行人中，竟只有两个车夫，一个小莹。路上毫无行人踪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如果在现代，她一定觉得被人牙子拐了。
“爹，我们不走官道吗？”
山羊老爹连忙按住了季宸试图探出的头，拉好轿帘。
“不走官道啦，小道快些。”
更像被拐卖了？
季宸靠在骄子上，山羊老爹给她头后垫了个雪溪图软枕。枕面清凉，让她的恶心缓解了一些。
朦朦胧胧中，季宸听闻一阵厮杀。待睁眼时，她被山羊老爹抱起来，恍惚间摔了一跤，这才清醒过来。
她被山羊老爹紧紧抱在怀中，背后传来一声惨叫。
季宸一下子清明起来——她和山羊老爹此刻缩在轿子下方，刚才摔的一跤，是山羊老爹触发了轿里机关。
耳边风吹来的，尽是钢铁交锋，进出皮肉之声。
这是路遇伏杀了啊！
弱小，废柴又刚穿过来的季宸：“……”
别慌。
她安慰自己。
至少星明郡主会安全抵达皇宫，还要给女主设路障呢！她不会就这样挂了！
职业编剧的dna蠢蠢欲动：按套路，这时应有个从天而降的英雄，拯救柔弱美少女。
但季宸内心波澜不惊。
一是没人会care炮灰，炮灰越惨，黑化越彻底，什么全家丧命、遭人玷污的情节，屡试不爽；
二是，季宸的人生信条是——与其等待王子拯救，不如自己找寻生机。
哦！
车轮辐辏中卡了一个一头劈了的木棍，尖锐的很！
季宸眸光一闪，伸手去够。
“老爹，你松点……”季宸气出猫吼，却怎么也挣脱不开紧紧护着自己的山羊老爹…好不容易负重一万斤，小手勾着了那根木棍！
抬，不动……抬不动？？？
“不是，”季宸心想，“这小姑娘也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了吧？？”
很好，季宸再一次意识到了自己的弱小，废柴。
她开始祈祷：有没有天降的英雄，救救我啊？
忽而，外面的喧嚣停止了。她这才发现抱着她的人在发抖。
“爹？”季宸轻轻唤他，山羊老爹才敢睁开眼。
马车外与车下，同样的安静，诡秘。须臾后，车外一个声音响起：
“你们可以出来了。害你们的人死了！”
她倒吸一口冷气：神佛显灵，天降奇迹，说英雄，英雄到啊！
只是，这英雄到声音，有点稚嫩……
季宸从车轮后探出头来，还被山羊老爹拽了一把。
“我看见你们了。别怕，我不会杀你们。”
季宸钻出来，拍拍身上的尘土。
虽然她才十岁，个头不高，但眼前的少年不对，这该叫幼童吧？？比她还低。
男孩儿发育的得晚些，但他还扎着小孩儿的垂髫发型，实际年龄应该不大。
——不大，但功夫了得！季宸目光所及，一地的黑衣尸体，土黄的水坑中漫溢出丝丝暗红，一股浓烈的的铁锈气钻入鼻腔，她心中万马奔腾。
“呕――”的一声吐了出来。
她这两日都不曾吃太多东西，胃里空空，只有酸味腐蚀，鼻腔和喉咙难受得紧。
这比片场刺激多了
小男孩拍拍季宸的背，等她好了一些，伸手递了一个东西给她。
有点像冰糖。
小男孩见她不收，解释道：“这是石蜜，岭南才有。你吃了润润喉。”说完自己先吃了一个，表示没毒。
季宸接过，果然是冰糖嘛。
不过吃人的嘴软，她拿出哄小孩的劲儿：“你叫什么呀小朋友，你真是英雄出少年！给你鼓掌，好棒鸭！”
“我叫小宿。但你也是小孩儿，别叫我小朋友。哎！不许摸我头！会长不高的！”
“啊好好好”
小素？挺像女孩名。
小素……原剧本有这号人吗？
小素，不会是个男装大佬吧！
小宿见她鬼鬼祟祟，猥猥琐琐打量自己，两条疏疏浅浅的小孩眉毛拧起来，视线最终落在她脖下的一块金锁。
相比于地上的人，这个大姐姐更可怕些。
算了，季宸放弃回忆。
和女炮灰有羁绊的，能是什么？大不了是个无关紧要的男炮灰。
后方传来了山羊老爹的一声“哎呦”，季宸和小宿这才发现，老爹面色发白，背上一道刀痕从肩胛骨贯穿腰间。
季宸吓得一下子捂住嘴，还有半声“啊”从指缝泄漏。
虽说活了二十七年，但在现代社会中，却很难遇到这样的境遇。医院，法律都在规避“被人砍伤无法医治”的情况。而精细化的分工，让人从\"自然人\"变成“工作人”，也顺理成章从“完人”变成只精通一小部分专业技能的人。
季宸显而易见地慌了，想到方才老爹是为自己挡了一刀，只喃喃着“爹，你没事吧”
但怎么可能没事。山羊老爹的脸色都快变得和山羊一样了。
小宿却不慌不忙，自怀中掏出一个小玉瓶和一小包草药。把玉瓶中的药丸给老爹喂了一粒，又撒了草药在伤口上。
一副济世名医的口吻道：“幸亏那刀上没毒，亦未伤到筋骨。令尊的伤好生休养，过几日即可痊愈。”
草药似乎有镇痛功效，山羊老爹的背渐渐直起来了，季宸这才舒口气。
忽而，骄子后传来悉悉碎碎的声响。
季宸和小宿同时望去，季宸还未走动之时，小宿一个箭步转了过去，剑尖直指。
真是神助攻啊！
但人不经夸，下一秒，小宿腿一抖，摔个狗啃泥
“哎呀，还是学艺不精啊小英雄！！”季宸也不知哪来的厚脸皮说出这话。
小宿不知是羞到了还是气到了，脸上泛起绯红。
“别别杀我，求你”
听到声音，季宸松了口气，不是埋伏的刺客就好。
“那是我家随行的丫鬟。”而后冷冷叫出那人的名字，“小莹。”
小莹被剑指鼻尖，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娘子，老爷，让小莹继续跟着您们吧，小莹也好害怕”
山羊老爹扶着病秧子季宸，缓步走到小莹面前。
她只比季宸大三两岁，此刻颤颤巍巍，大滴的泪珠砸在地上，着实可怜。
半晌无话，静得小莹心中发毛，她鬼祟抬眼一瞧，却被那从未见过的眼神，惊了一跳。
她……她真是季家娘子？
她恍惚从那居高临下的眼神中，看到几个字：
装，你接着装。
季宸冷笑一声：“跟着我们？跟着我们，继续找机会暗杀我们吗？”
那小莹听了这话，忙摇头。
小宿也说：“姐姐，我看她没有功夫。”
季宸对小素灿然一笑，打个响指——终于到了我资深编剧的趴了！
“我和爹爹早上五六点就嗯，不是”季宸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寅时和卯时之间出发。一路轻车简从，只带了两个车夫和你。两个车夫躺在这儿，我和爹爹又不会自讨苦吃，不是你，难道是两匹马成精了？”
小莹的脸变得苍白，扒上季宸的裙摆，“娘子，我从小伺候您，小莹不会害您的！老爷，还是您把我给娘子的，您替我说句话啊！”
山羊老爹也问道：“对呀阿宸，小莹怎么能和刺客串通消息呢？”
季宸甩了甩腿，一脸嫌弃蹬开了她。
她是个大洁癖。
又弯腰伸手，在一处水坑荡了荡。
小莹平平无奇的脸一瞬间如纸惨白，掉头就要爬走。小宿一把剑瞬间出鞘，横阻在前。
山羊老爹也好奇，去摸了摸。这水坑看着无甚异常，但手在水下却碰到了一把光滑的圆珠――
抓了一把上来，竟是一把黄豆！
一下子都明白了，这小丫鬟路上一直捧着一袋干黄豆，假装吃嘴，竟是在沿途留下黄豆做记号！
季宸欲起身，却腿软站不起来，“小素，你拉姐姐一把——”
小宿明显有些犹豫，但还是把手伸过来。
季宸站起来的毫不费力，因为小宿给了她十足的拉力。
待她起身，晃晃略晕眩的脑袋，小宿便立马抽回了手。
季宸道：“爹爹，方才小素在这里脚滑了，但这里并无泥土滑痕。按理说，微湿的泥土上痕迹该更加明显，这反而证明他该是踩到别的什么东西了。”
季宸甩甩手上的泥，继续朝小莹道：“你在刺客来时，把一袋黄豆都洒在了水坑里。于是这个水坑虽然地处高地，却比低地的水坑水位还高。”
小宿比较两地水坑，果真他们脚下的水坑比地势低洼处水坑还满。
“但你行事匆忙，难免有豆子遗漏在外。小素踩到了，你也意识到要把罪证抹去。你方才来拉我的腿，并不是真心悔过，而是我的脚边，还有你遗落的豆子。”
季宸说着，从容掰开小丫鬟的手。
她力气虽小，但小莹此时魂飞九天，根本无力抵抗。
何况，还有一个小宿在旁！
细小的掌纹中藏污纳垢，掌上则躺着三颗被水泡皱了的黄豆。
据小莹所言，回家辞别父母时被刺客盯上，说是不按要求做事，就当场灭满门。
季宸眼神无波，顺便替她多答了一句：
“还答应给你一大笔钱吧，莹娘子？”
小莹沉下头，三个字一剪一剪撕裂她自卑的心，恨得双手抓地，软泥从手指缝间挤出。
小宿收了剑，对季宸道：“你为何会遇到这样穷凶极恶的刺客？他们的功夫可不低！”
季宸心想：我哪知道？！问问这破剧本，它自己知道吗？！
旁边一声叹息，二人不由自主同时看向愁容满面的老爹。
联想起父女二人的身份，便不难猜出是朝堂纷争。有人升迁，就必定有人降职。挡了另一些人的道，自然有人不想他们活着进京。
季宸见老爹并无开口之意，回了小素：“他们欠钱我们不还，想杀了债主吧。”
小宿听闻，也叹口气，忿忿不平道：“真可恶！谋财还想害命！”
季宸嘴角一扬，这小孩真好骗。
明明是救命恩人，奈何她，没什么良心。
山羊老爹最初是讶然，之后则一脸“我家女儿出息了，都能面不改色撒谎了哈哈哈”的惊喜，亲自去牵马驾车。
季宸披着银狐斗篷，如墨的长发瀑布般散开，歪头间，像只银喉长尾山雀，俗称“小肥啾”。
她歪着头，像是思考些什么。
而后，她在小素的小细胳膊上捏捏。
虽然大人一手便能握住，但这只细胳膊上尽是瓷实紧致的肌肉。
而对小宿而言，往常未曾有人如此温柔亲密地掐捏他，他足足愣神了几秒。等季宸捏得心满意足，收手了，才向后连退数步，羞赧惊呼：“你做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女施——你，你摸我做什么！”
季宸也奇怪，稚嫩的脸上浮现无奈——这不足十岁的垂髫小儿，我还想非礼你不成？还授受不亲，年龄不大，心思怪多。
“小素……总之，真是谢谢你！”季宸转移话题，反正小孩忘性大。说着艰难翻上马车……
下来时，微红微喘，手上捧了两锭沉甸甸的金元宝，露出纯真与壕气并存的笑容：
“不过，你一个小孩，一人走在山谷中不害怕吗？遇到人牙子怎么办？要不要和我们一起走？”
潜台词：要不要来保护我们呀？我们有大大的金元宝！
小宿向空中扔了扔金元宝，掷的老高。
季宸的眼睛随元宝上上下下，心道：小屁孩，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啊？？？！
曾经的社畜此刻内心：我给了小屁孩一叠百元大钞，让他撕纸玩。
小宿却染上了些愁容，朝霞在他的绒发间镀上一层洋红。他认真地看着季宸，微微蹙眉的愁态配以瓷白软绵的肌肤，活像秀气的瓷娃娃：
“不了姐姐，我此行和父母一起，下一站要去姑苏，和你们正好反向。你们一路上多加小心。小宿先告辞了！”
话毕，将元宝玩具塞回季宸手里，又把装着石蜜的荷包送她，翻上顶他两个高的大马走了。
季宸手里握着金元宝，不知哪里长出来一颗良心，悟到方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不是人人都当过社畜。
好像、有点心酸……
一个一米高的小孩骑着大马，向天边追朝霞。季宸兴致盎然，默默看了一会。
连日的春雨后，一抹天边红霞艳得出奇。
回到车前，山羊老爹“啧”了一声：“行贿没成功。”
季宸：“”
她这才发现，小莹还跪在地上哭，声音越来越大，不把二人的耳朵聒聋誓不罢休。
季宸与她没情义，冷声道：“哭有什么用？”
说着回车里拿了两锭银子，交代她回去后赶紧与家人迁走。
又在倒地的黑衣人身上搜寻，竟是一块有用的物件也找不到。
而那剑伤，入脖三分，招招催人命。
季宸略微蹙眉，心道：这小孩，够狠辣！
季宸也没再进骄子，只坐在山羊老爹身后的板子上，用某个熟悉的调子，唱起了小曲儿——
啊～炮灰，你比反派更渺小～
啊～炮灰，你比主角更惨烈～
季宸心想：到了京城就好了吧？！
不过她有了一个小目标：到了京城，也要像小素一样学武！！
站了半日，她这会腿酸腰软，意识发昏。
原主能活到十七，还能给女主做路障，也……挺不容易。
强身健体要提上行程。
山羊老爹突然发问：“你觉得小莹回去”
“没家人了。”
山羊老爹会心一笑：“阿宸，你何时变聪明了？”
季宸一脸“地铁老爷爷看手机”：“爹，你这是什么话，我一直很聪明。以前你没发现而已。”
电视剧里，凡是以家人性命相逼的，不管是否成功，最终家人都会死于非命，可谓颠扑不破的真理。
有时演的不是套路，而是现实。
只不过，这些现实太过典型，人们看的多了就呼之“套路”，落入窠臼。
再者，那些刺客身上一块令牌也没搜到，小心至极，定不会留下任何一个不利的活口。
因此，季宸给小莹的两锭银子，并非搬迁费，而是下葬钱。顺便把这个表里不一的刁奴赶走。
但她也算服侍原主一场，两锭银子够她谋个下家了。
腰间有东西硌到，原是小素送的荷包。
想到这，季宸还挺不好意思。小素帮自己解决了燃眉之急，分文不取，还送她礼物。
袋子乍一看是一团银色，细细看来，其上纹着银丝，图案繁复，但季宸不大能看出来是个什么，像是古老部族的图腾。也难怪人家不肯收自己的金子，想必也是大户人家的子弟。
季宸打开袋子，里面是堆堆挤挤的冰糖。
不觉嘴角扬了扬，拿了一粒丢进口中。入口即融，甜意沁人。
季宸又回首望一眼，青山依旧，乱花迷眼，山道平直。
奈何车轻马快，一时展眼无踪。
碧水墨林间，马蹄声阵阵。季宸迷迷糊糊了，嘴里喃喃：“总有奸人想害朕”
山羊老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