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医毒相生
眼前这幅场景让罗瑞想起了出门捕食的黄雀，而楚聆月和帮忙推着轮椅侧面的罗三金就是等着他捉虫回来的小鸟。
“我又不是不回来了……”罗瑞苦笑，“天都还没亮呢，起个大早送我做什么？”
楚聆月得到罗瑞无意的承诺，当即喜上眉梢：“好啊。”
罗瑞没明白好在哪里，他登上马车朝他们挥手。罗三金跑过去抓着他的衣角：“一定要回来啊。”
“每个月十五，我回来看你。”罗瑞揉揉罗三金的头发，打马离去。
当罗瑞的背影彻底淹没在夜色中时，两个人再也看不到，只好转身回去。楚聆月看向罗三金：“你们父子感情真好，但适当的别离会让你们父子情更加浓郁。回去吧，下个月他回来看到你的进步，哪怕只有一点点，他都会比天天守在你眼前而你不学无术更开心。”
罗三金帮他推轮椅：“我爹走了，那谁负责巡视碎璧山庄？”
“就和以前一样。”意思大概就是无人巡视。
“如果再来刺客呢？”
“并不是每个小毛贼都有资格被称作刺客。”楚聆月手指尖处有银光急速划过。
罗瑞走后，罗三金就成了每天要帮楚聆月换药的人。卧房里，罗三金两手颤巍巍地为楚聆月解开细布，他双手细嫩娇小，缺乏力道，总是触碰到楚聆月的伤口。楚聆月眯起眼睛，虽然疼痛但也忍住了。
拆下细布，就要往伤口处撒金疮药。罗三金听楚聆月的话，从药箱里找红色的瓷瓶，但红色的瓷瓶有两个，其上只是花纹不同。罗三金就拿着两个瓷瓶让楚聆月挑，楚聆月要左边这个。
“这个才是金疮药，”楚聆月说，“那个是毒药，放回去。”
罗三金一愣，差点把瓶子扔了：“毒药？居然和其他疗伤药物放在一起？”
楚聆月瞥他一眼：“怎么，你以为疗伤之物就毫无毒性？是药就有三分毒。虽然你手里拿着毒药，但如果有人中毒后服下此药，能起以毒攻毒的作用，可以保住性命。”
“所以，有的时候，治病也需要用毒药？”罗三金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小心翼翼地问。
“这是自然。”
“那如果那伤者没有中毒，给他服下此毒，他就会毒发身亡？”
“嗯。”楚聆月瞧着他。
“既然毒药能救人，那药材能毒死人吗？”
“可以，比如川乌，吃多了或者生吃都让人头昏眼花、四肢抽搐，有孕在身的女子更是不能碰，但煮上两个时辰后再少量服用，能治疗风寒和血虚。”
“所以毒药也能治病，好药也能毒死人。”
“医毒从不分家，药材也没有好坏之分，区别大概就是有些让人死得快，有些让人死得慢。”
“所以精通医毒的医者，也就能掌控人的生死……”罗三金沉吟。
“但医者地位不高，你爹让你念书，就是希望你摆脱现在的身份，将来活得自在些。”楚聆月不认为罗瑞是对的，但同属一个世道，他理解罗瑞的做法。
身份有多重要，罗三金大抵能明白一些，他知道有些出身不好的人不能考科举，但了解也仅限于此。楚聆月料想罗三金不清楚，就说：“一个人一辈子如何，从他的身份就能窥探大半。如果他爹是戏子，那他也是戏子；如果他娘是歌女，他就是最低贱的奴仆；入军户的为兵，父死子替，兄亡弟代，世代相袭，照样被人瞧不起，所以从某些时候来说，世道混乱，对他们是好事，能获得一个喘息的机会。”
罗三金想，人有身份差别，但本事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楚聆月懂医术，罗瑞懂，他们的师父也都精通，而他们都是有地位或者财富的人。既然如此，自己武功难以大成，那学习医术毒术，是否让自己能多一项自保的本领？
换药的过程里，罗三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楚聆月看着他若有所思的模样倒是觉得诧异，诧异他似乎还有主心骨，没有因为罗瑞的离开变得方寸大乱。
换药勉强算作顺利，之前罗瑞给楚聆月换药的时候罗三金偶尔会在一边看，一来二去也会了个七七八八，就是手上有些没轻没重。楚聆月难得宽宏大量，居然没有批评罗三金一句。
随后就是吃早饭和练武，罗三金拿着铁剑在院里按照剑谱挥舞，累得满头大汗。楚聆月在树下下棋看书，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见罗三金有动作错误的地方就开口提醒。不得不说罗三金确实没有练武的天赋，进步缓慢错处颇多。之前罗瑞盯着罗三金练武的时候脸上少有温和模样，当时楚聆月只是看客，一切都是看破不说破，现在楚聆月代替了罗瑞的位置，才知有不争气的学生是多么让人窝火的事。
幸好楚聆月不是罗瑞，说话远比罗瑞直白，面对着知道自己水平所以有些沮丧的罗三金，他开口劝慰：“你就算学一辈子，恐怕也就是个普通武者，自保都困难。”
罗三金抬头瞪着他，目光里是“你在跟谁说话”的难以置信，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只好憋着气回答：“那怎么做？”
“你有其他想学的吗？”
“想学医术。”
“你不是想悬壶济世，你是想用医术去杀人。”楚聆月冷笑一声。
骤然被拆穿目的的罗三金有些慌乱，连忙道：“不行吗？我只想自保，谁杀我，我就杀谁。”
楚聆月回答：“这道理也不能说错，很多时候杀人也等同于救人，因为有些人根本不配活在世上。”
“比如觊觎他人财富的人。”
楚聆月看向他：“比如抛妻弃子的人。”
根据之前门人送来的信件，罗三金是两年前才和罗瑞相认的，罗瑞的行为无异于抛妻弃子。罗三金也从未提过他的母亲，如果楚聆月说得对，那罗三金应该会对这句话产生反应。
可罗三金没有。
楚聆月心起疑惑，心道碎璧山庄的消息极少有差错，难道是这孩子天生冷心冷情，所以才毫无反应？那就等以后再试探试探。
不过想学医的心愿还是可以满足的。午休过后，楚聆月就拿出一卷医书，又让王头儿搬了一笸箩各类药材进来，当即教起罗三金医术。
罗三金欣喜若狂，但楚聆月说：“我可不白教，这笔账，回头我找你爹要。”
“钱？”
“不用，容我想想，不过若是你学得好，或许我就分文不取。”
“多谢。”罗三金欢欣雀跃。
“你爹没教过你？”楚聆月微微皱眉。
“没有啊。”罗三金低头看着笸箩里的数十种被晒干的药材。
“为什么不教？”
“他说没用。”
“他说没用，那什么有用？”
“说念书有用。我爹一身本事，统统不教我，说他要是当年也念书，现在说不定就是举人了。”
楚聆月回想起罗瑞给罗三金买的书，若是想考科举，只读四书五经就够了，而罗瑞还给罗三金买了其他书，比如《资治通鉴》、《史记》、《政要》等等，罗三金到现在也没全都看完。
学医术，说是教，其实楚聆月根本就没说几句话，都是罗三金自己看，有看不懂的地方才问楚聆月，比如木香和青藤香该怎么分辨、天葵子和香附在药效上有什么区别等等。楚聆月可能也是碰上了自己有兴趣的科目，居然收起了阴阳怪气，耐着性子一一解答。一下午过去后，他检查罗三金的学习结果，惊讶地发现罗三金居然把指定的内容背出个七七八八。这当然不算有天赋，但已经比罗三金习武的成果要好上太多。
楚聆月面露欣赏之色，如实评价：“果然，你还是学医术比较好，起码不会把你爹给气死。”
罗三金眉头一皱，转身撇他一眼，他可没觉得楚聆月这是在夸他。
楚聆月静静看着他的动作，他发现罗三金转身不是只转头，很多时候是脖颈和肩膀保持不动，上半身一起转，动作不快，十分端稳。
他又起了怀疑。
打发罗三金到厨房去端饭端汤，屋里就只剩楚聆月一个人，楚聆月一挥手，从房顶溜下个小年轻，单膝跪在楚聆月身侧：“庄主，有何吩咐。”
“让暗桩盯紧王砾府上，任何异动都不能放过，也不许隐瞒。”
“是。”这年轻人回答完毕，霎时无影无踪。
年轻人走后，罗三金也进来了，他提着两个三层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盒子里是崔叔做的鲜美晚饭，最底下是两碗撒了桂花放了蜂蜜的冰镇绿豆汤。
罗三金擦擦头上的汗，他准备去外面吃，被楚聆月制止：“坐下吧。”
“啊？哦，多谢。”罗三金就坐下了。
一顿饭也没吃平静，不该说话的时候，楚聆月反倒话多起来，问了罗三金几种中药的药材性状和功效，罗三金勉强算回答流利。
“还不够，”楚聆月摇头，“既然想专研医术，无论是救人或者害人，都要技艺精湛，一知半解毫无用处，你要倒背如流才行。让这些记忆成为你的本能，这样才能确保自己不会失误，不会利人害己，能在危险时刻以此脱身。”
罗三金专心致志地听着，一字不落地刻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