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暌违一年
又是一年漫长的等待，按照兵站干部探亲的顺序，阚江川依然是到了九月初才成行。临行前阚江川在家信中已经将自己的行程时间表告诉了依念，依念也知道了他到家的大概时间，内心期盼着与爱人团聚的时刻。
阚江川路上还算顺利，列车到北京是晚上，转乘去沈城的车票最早是明晚的，他得在北京住一宿，还好今年出了火车站就有旅店的接待人员等在站外，虽然条件简陋些，总算有了住处。
第二天一早阚江川便出了旅店，先到浴池理了发，洗去一身征尘，不能让媳妇看到自己这副“山里人”的样子，她会心疼的。
出了浴池，一身轻松的阚江川便去了王府井百货大楼，在这里买一些沈城买不到的东西，还有送给亲友的礼品是必不可少的。
他在商场闲逛着，因为职业使然，他逛商场总是习惯性地逛逛电器柜台，不买光看。信步溜达到电器柜台前，见柜台里面的货架上摆得满满的，各种牌子的收音机、半导体，货还挺全的，很多新款在沈城根本看不到。
阚江川的注意力被一台交流6灯收音机吸引，它被摆放在货架最显眼的地方，问了营业员才知道这款收音机是上/海/产的美/多/牌，刚刚上柜台的最新款，也是价格最贵的一款，一百八十九元，还得要工/业/卷。阚江川驻足了一会儿，遗憾地离开了柜台。
下午三点多，阚江川拎着行李和买好的东西去苏茂田家看望苏家二老，准备晚上直接去火车站。吃晚饭的时候阚江川取出两罐从西藏带回来的高桩铁桶牛肉罐头放在桌上，歉意道：“不好意思，来回走总是麻烦二老，还有小汪，我知道北京的物资供应比其它地方都好，东西应该不难买，我这就这点儿东西能拿得出手了。”
苏妈妈将罐头又推回阚江川面前，嗔怪道：“你说你这孩子，怎么总是这么客气，你大老远背回来多不容易，带回家给家里人吃，沈城那边不比北京，我们这里物资供应还行，能吃到肉的”
阚江川见老太太不收，忙解释：“我留了，包里还有，这两罐是专门给你们的”
“你就收下吧，不然孩子下次就不敢来了。”苏爸爸开口劝道。
苏妈妈这才不再推辞，大家一边吃饭一边聊着，阚江川又是一年没有回内/地，对内/地的很多事情都不太了解，在饭桌上听到了好多新鲜事。他也聊到今天在百货大楼所见到的，“看来北京的物资供应还是能满足需求的，就是很多东西仍需要凭卷购买，我只好挑不用卷的买”
苏妈妈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拍了拍大腿道：“哎，你这孩子，你下车怎么不先到这来，家里有卷啊，我们也很少添置东西，家里工业卷什么的还有好几张呢，不用也浪费，下次你回来，下车先到这”
阚江川内心震了一下，开口问道：“大娘，您说您家有工业卷？”
“是啊，家里还有五六张呢，你要是早上来，拿去还能买点儿东西”
“那您现在给我行吗？”阚江川有些心急地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现在还不到六点，八点的火车，应该还来得及。
苏妈妈不解地看着阚江川：“你都要上车了，这卷到了沈城就不能用了。”
阚江川赧颜道：“我下午在百货大楼看中一台收音机，想给念念买回去，省得她一个人在家寂寞，但营业员说要五张工业卷，我只好放弃了。”
老太太愣了一瞬，好像还没反应过来阚江川说的话，苏爸爸探身拍了下苏妈妈：“老太婆，快去拿去，离开车还有两小时，还来得及。”
苏妈妈这才反应过来：“好、好、好，你等着。”说着起身在柜子里取出一个小饭盒，打开拿出里面的工业卷，一共六张，老太太伸手都递给了阚江川：“拿着，赶紧去，还来得及，买完直接坐车去火车站。”
“大娘，我就用五张。”
“哎呀你这孩子，都拿着，万一不够了呢，可就没时间回来取了。”
“好，那谢谢大爷、大娘了。”阚江川告别苏家二老提着行李急匆匆去了百货大楼，营业员见阚江川又回来了，笑着问：“解放军同志是看好这款收音机啦？”
“对，我想买回去送给我妻子，卷我都带来了。”阚江川数出五张卷，去收款处付了款，回到柜台挑好了一台，一手拎着行李，一手拎着打包好的收音机匆匆下楼奔向火车站。
依念如常下班，她知道阚江川就这两天回来，怕人进了家门没菜吃，便在合作社买了两样好放的果菜。走到自己家楼下的时候竟然闻到一股淡淡的膻味，风一刮味道扑鼻而至，下班经过这里的几个人也好奇道：“这什么味儿呀？有点儿膻，不过真挺香的。”
“好像牛肉的味儿，好久没闻到肉味儿了。”
有人抬头向二楼窗口望去，“这谁家呀？”
依念倏忽反应过来，那开着的窗口正是自己家厨房的窗户，这膻味不太可能是另两家传出来的，那就是说
依念内心狂跳着，拔腿就往楼里跑，上了二楼见走廊的门是大敞着的，厨房有人在说话，听出来是隔壁大嫂和孩子的声音，还有乒乓的翻炒声。
依念有点儿失望，看来是自己的心情太迫切了，下意识就觉得这个膻味一定与阚江川有关。她站在原地用手抚了抚/胸/口，待气息平复一些才进入内走廊，提着装菜的小兜拐向厨房，果然隔壁大嫂正在自家灶台边翻炒着锅里寥寥无几的菜叶，旁边站着她四五岁的小女儿，小姑娘的个头比灶台高不了多少，此时正转过身紧皱小鼻子嗅着空气中的味道。
依念脸上的笑容再也抑制不住，对面自己家灶台前正在烙着饼的年轻男人又是谁呀
隔壁大嫂见依念回来了，用带着口音的大嗓门喊道：“你家大兄弟这个饼烙的可真香，俺们都好久没闻到这个味儿了”
依念抿唇不住地笑，灶台前的男人也回过头冲她眨着眼睛笑：“怎么样？闻得惯吗？”
“挺香的呀。”
“行，你接受就行，有的人还受不了这个味儿呢。”
身后的大嫂讶异道：“啥，还有人不得意这个味儿？这多香啊。”
“不喜欢吃牛羊肉的呗。”阚江川随口答着，顺手撕下半张饼弯腰递给眼巴巴看着的小女孩儿：“别烫了，慢点儿吃。”又起身冲依念道：“你先进屋歇着吧，我做个汤就得。”
隔壁大嫂回身看见孩子手里的半张饼，连忙道谢：“这多不好意思，现在粮食这么金贵。”
“没事儿，孩子不能和大人一样靠。”依念看见菜板上切好的黄瓜片这才想起自己手里还有刚买的菜。
她一边将兜里的西红柿和土豆放进菜篮里一边问：“早上到的？”
“嗯，上午去看了爸妈，东西都给他们送去了。”
依念点点头，洗了手便端着烙好的饼离开厨房，这里也不是个说悄悄话的好地方。进了自家的小屋第一眼就看见对面小床上放着的崭新的收音机，她急忙走过去，蹲在地上看着这个庞然大物，又起身端了端，真挺沉的，这个傻子，这得多累呀。
阚江川端着两碗瓜片汤进了屋，依念回过身看着他：“这个收音机是在北京买的？”
“嗯，给咱家添置个大件儿。”
“多少钱啊？”
阚江川已经将两碗汤放到课桌上，起身走过来单臂揽过依念的脖颈，“你都不问问我怎么样了，进屋先关心它，我吃醋了。”
依念看着在自己面前耍赖皮的丈夫，心里充斥着暖意，却故意逗他：“我看你好好的呀，跟个物件儿吃醋，你丢不丢人呐。”
阚江川眯了眯眼，低头凑近依念的脸：“丢人也丢在你这了，怎么办”
依念浑身的毛孔都炸了起来，感受到迫近的“危险”，这还没吃饭呢，遂伸手推了他一下：“汤要凉了。”
阚江川被自家媳妇这个小表情给融化了，另一只手臂圈紧了依念的腰，将人扣在怀里轻声道：“我知道，就让我亲一下。”怀里的人这才放松下来，仰起头承受着暌违一年的急切而细密的吻
当小两口坐到桌前的时候，依念终于有机会再次发问：“多少钱啊？”
“一百八十九。”
“这么贵？”
“这个可是美/多/牌的最新款，刚上柜台的。”
“我知道是美/多/牌，我又不是不认识字，重点是这个吗？这一百八十九抵得上一个工人四、五个月的工资啦，我是觉得花这么多钱买一个收音机不值得。”依念想想又觉得自己的话有点儿矫情，分明心里是开心的，遂低头喝汤，不再说话。
阚江川看着对面的人儿一脸别扭的样子，不禁笑了笑，探身向前，盯着依念的眼睛道：“念念，我知道我能为你做的太少太少，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的方法，如果它能在你思念亲人的时候帮你解解心焦，分散分散注意力，让你每天晚上不那么无聊、寂寞，那它就值。”
“好，我接受这份心意。”依念是个干脆利落的性格，想通了，就不矫情。
“哎，这就对了，给哥哥笑一个。”
“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