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几辜风月（二）
几年离索，乍见还疑。
初华看着程繁之，他也正看向她，目光灼灼，似虚非虚。
那盘被精心修剪过的白梅恰到好处地挡在两人中间，就像是他们分别的这四年。
“初华小姐？”
冈川夫人唤着她的名字，初华方从思绪中抽回神来，她低头轻声说了句抱歉，坐在了位置上。
冈川夫人望着她，惊讶道：“没想到程先生找来的翻译竟然是你，看来你在大阪中国人的圈子里真的非常有名气。”
她故作冷静，解释说：“我们，以前在中国的时候就认识了。”
“既然都是朋友，那今天的聊天一定能很顺利。”冈川夫人笑道。
她拿出怀表看了眼，对他们说，“请再稍微等三五分钟，我想川端先生大概是路上遇到了什么事才迟到。”
川端先生是大阪日报社的总编辑，同时也是冈川先生作品的代理人，初华猜测他们今天要谈的应该是冈川先生的作品在中国的销路。
没等一会，川端先生风程仆仆地推开了门，几人起身迎接他。他将伞立在门口，抱歉说道：“真是对不起，路上突然下了雪，车子有些适应不了这种冷天气。”
“不碍事，我们也没有等多久。”冈川夫人向他介绍在场的两人，“这位是来自中国的商人，姓程。这位你应当也认识，我先生在世时经常是托她将原稿拿去报社交给你。”
“哦，”川端先生打量了初华一会，终于记起了她，“我想起来了，你是后来在中国读书的那位？”
初华微微鞠躬：“您好，川端先生，好久不见。”
几人寒暄后落了座。
程繁之拿出准备好的几本书，递给了川端先生和冈川夫人，用中文说道：“这是这几年冈川先生的作品在中国的译本，其中大部分书的版权都已经到期，我此番来日本，是想同你们聊聊冈川先生的书在中国再次出版的事。”
他说完看向初华。
初华会意，她如实将这句话完整地翻译给身边的两位日本人。只是她不明白，程繁之的日语也很好，这些话其实本不需要她来做多此一举的翻译。
川端先生翻着书籍，喃喃地说：“当时和中国的出版社签订了五年合同，算起来去年就到期了。”他问程繁之，“这些书在中国的销路怎么样？”
程繁之予以肯定：“中国读书人非常喜欢冈川先生深刻的思想与独特的写作手法，所以再出版的话我相信也一定会受欢迎。”
川端先生却有些犹豫：“这些书当时是签的是同一家图书出版公司，翻译也是中国方邀请来的资深日语学者，如果我们不续约而是选择和程先生您合作，之前的翻译完全不能用了，这……”
“我会另外找合适的翻译将作品全部重新再译一遍，至于费用，由我方全部承担。”
川端先生听后略有沉思，他偏过头同冈川夫人小声商量。
初华看向程繁之，她这几个月见过太多生意上的名利场，也懂了一些经营的道理。他这样做完全是出力不讨好的亏本买卖，不如就将原先的翻译买下来，再做二次出版。
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程繁之突然看向她，初华忙闪回视线，假装喝了口水。
程繁之轻咳了一声，继续说：“关于合作方式，不同于之前的全权买断，如果您选择与我们合作，我方只需要赚取每本书的70利润，其余利润都会定期汇到您的账户中。”
川端先生有些诧异：“这样看起来您完全不想要赚钱了？”
程繁之笑：“我对翻译很有信心，新的译本一定能在中国市场上畅销。”
“不知程先生要用哪位先生作为翻译？恕我冒昧多嘴一句，冈川先生本人在翻译这方面，是很严格的。”川端先生有些怀疑地问他。
“那位翻译，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初华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
她将目光转向程繁之，他果然在看着自己。
刚刚那句话他并不是对川端先生和冈川夫人说道的，而是对自己说。
他是想让自己来翻译冈川先生的书。
“这是什么意思？”见初华许久没有翻译，川端先生问她。
初华收回目光，看向川端先生，犹豫着说道：“他……他的意思是，让我来翻译冈川先生的小说。”
“欸？”川端先生因为惊讶而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个单音词，倒是一旁的冈川夫人对此并不表示奇怪，她说：“初华小姐的翻译，我是见识过的，确实很不错。”
川端先生也忆起了以前的事，他问她：“之前你是不是在大阪日报社的上海分社工作过？”
初华颔首。
“我记得秀吉君同我说过，那时候冈川先生很喜欢你的翻译呢。不过，你愿意翻译他的书么？这同你之前翻译的刊印在报纸上的短篇小说可不一样。”
初华默了一会，突然站起身，对川端先生和冈川夫人深鞠了一躬。
她真切地说：“我非常愿意、也倍感荣幸能翻译冈川先生的作品。”
能将冈川先生的小说翻译并出版，是她在上海时曾做过的梦。
川端先生也站了起来，他对程繁之说：“那既然这样，我和爱奈小姐就答应将未来五年的版权交给你。”
程繁之站起了身，语气略微停顿，他说：“我想，不是五年，是未来三十年。”
他向川端先生伸出手。
川端先生看向身旁的冈川夫人，在她的默许下，握住了程繁之的手。
合作圆满谈成，冈川夫人和川端先生因为各自有事先行离开了与客厅，初华送他们下楼。
来时天气阴郁，此刻已有雨雪霏霏。这是京都今年的初雪。
冈川夫人离开前握着她的手说：“先前渡边君和我说你留在东京了，我以为你不会回来，想让他把那间书店盘出去，谁知他死活不愿意。”
初华微笑着，回答她：“东京不太适合我，我还是喜欢大阪的空气。同冈川先生一样。”
“接下来既要开店又要翻译，你可有的忙了。”
先去启动汽车的川端先生将车开了过来，摇开车窗邀请冈川夫人上车。
她拍了拍初华的手，叮嘱她：“注意照顾自己。”
“夫人也一样，要仔细身体。”
目送冈川夫人和川端先生离开，初华看着远处飘着片片雪花的天空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然后看着它们在空气中散开，化作虚无。
她低头用鞋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踩着下一节台阶上细细的落雪，犹豫要不要在这里等程繁之出来，她想问他为什么四年后又会突然到日本来帮自己圆当初的梦。
或许，他是真的觉得这种合作方式能赚钱，毕竟谁能预料到三十年以后的事。
她的祖父教过她一句话：商人只会站在商人的角度思考问题，没有商人会做亏本的买卖。程繁之已经不是台上众星捧月的角儿了，接手程家的生意这四年，足够他成为一个真正的商人。
初华回头望着饭店的大厅，一直没有人走出来。她想如果他也想见自己，应该早就出来了。
再等十秒钟吧，就再给他十秒钟。她低头看着腕上的手表，在心里默数着。
五，四，三，二，一。
倒计时结束，她抬起头，雪白的伞面正遮在头顶上方。
程繁之在她全神贯注盯着腕表的时候，就已站在了她的身边。
“要去哪？我送你。”他撑着伞，淡淡地说。
隔着伞柄，初华看着那张在回忆中无数次被想起的脸，却忽然有些分不清楚，眼前站着的究竟是上海的程繁之，还是北京的程季怀。
“去……京都车站。”她略微迟疑。
程繁之没有说什么，他先走下了两节台阶，然后伸出手，示意她扶着自己往下走。
台阶上的积雪渐深，未料到今日会下雪，她穿了一双没有任何防滑作用的皮鞋。初华看着他的指尖，猜测因为自己刚刚在台阶前站了那么久，他以为自己怕滑到才不敢走下去。
可那只手，是隔着四年的漫长时光伸过来的，横亘在过去与现在之间，教她犹豫难定。
最后，她还是没有去扶他的手，提着裙角，慢慢走下了台阶。
他们同撑一把伞，往京都车站的方向走去。
都说从京都的落雪与樱花中可以一窥江户时代的绮丽，可初华数次来过京都，不管是樱花还是雪景，都没有心情细细驻足观赏过。
甚至连这样安静地走在雪中的时候，都很少。
为了忘掉那些让自己痛苦的事，这几年她走得很匆忙，辜负了太多风花雪月。她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落雪的京都，道路两侧鳞次栉比的居酒屋房檐上厚厚的积雪，可以与伸到路旁垂下的柳树枝干相映成趣，原来顺着石板路往上看去，鲜红的鸟居隐秘在风雪之中，仿佛在那之后真有世人难以触及的神域。
一切的一切，都像极了一副只能隔纸远观的画中景，置身此间，难分虚实，亦包括身边的同行人。
“小心！”
程繁之突然伸手将她拉往自己的身边，一辆疾驰的马车猝不及防地从她的耳畔呼啸而过。
没注意脚下猛地一滑，她几乎是整个人跌在了他的怀中。
马车上粗鲁的武士探出头来，同他们说了一声抱歉，然后疾驰而去。
纸伞轻斜，雪花片片落在眉间发上，冰凉的触感拉着她回到了现实之中。
“抱歉。”初华忙站直了身体，却发现手腕正被他握住。
他们对视着，隔着簌簌落下的雪花，隔着四年漫长的时光，相顾无言。
良久，初华将手从他的指间慢慢抽出。
“雪好像越下越大了，得赶快去车站。”
她说完又补充了一句解释：“雪太大的话火车会停运。”
“嗯。”他轻声应下。
因为那辆飞驰而过的马车，他们之前似乎少了一些久别重逢的尴尬。
路上，初华问他：“你什么时候来的日本？”
他答：“昨日，和章先生通电话前刚落的脚。”
她想起了那位发着高烧的翻译：“那……你的翻译现在身体还好吗？”
他笑：“那位翻译并不存在，我只是怕你不愿意见我，所以编了个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