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平乱
巫玄自从醒来后就躺在床上一言不发，不肯吃也不肯喝。如果不是军医说了他嗓子没事，陈千星都要以为他是冲开定身符时伤到嗓子了。
陈千星没办法，不能看着他躺尸，只能在一旁坐下道：“咱师父说得对，天下无不散之宴席，亲父子都总是要分开的，更何况是师徒呢？”
“……我师父。”
巫玄张了张嘴，终于说话了，可惜说得却是如此扎心之话。
陈千星揉了揉自己被扎得生疼的心脏：“行，你师父，你一个人的师父。可是巫玄，我就不明白了，你师父只是回到他该去的地方，又不是去上刀山下火海，你和我说说，你闹这一出是要做什么？”
巫玄又不说话了。
“行，装死是吧。”陈千星决定下一记猛药，“你和我说，你有心上人了，可是自从到了天都，除了缙云仙，我就没见你在乎过谁，他走了你又是这副要死不活的模样。
巫玄，除非你的心上人是你的师父——缙云仙，否则这一切根本说不通。”
心中藏了多年的秘辛被人这么大咧咧的说出来，巫玄不是毫无触动，只是此刻万念俱灰，连带着该有的感受都被缩小了数倍。
陈千星：“怎么？你有本事寻死觅活，没本事承认了？”
巫玄低吼道：“我是喜欢他，我有什么错？！咳咳咳……”
他刚说完就又咳嗽起来，嗓子里不断咳出血沫，陈千星被吓了一跳，连忙给他顺气：“你激动什么，我说你错了吗？我刚才分明什么都没说好不好？你就是一口气找不到地方撒全使我身上了。”
巫玄躺回床上，渐渐平静下来，气若游丝道：“我当年离开天都去冀州，为的并不是打出自己的一番天地……我只是想，变得强大些，这样就能带他离开那里，让他想去哪就去哪……可如今才发现，或许是我自作多情了，他从未想过同我一起离开，他只想把我推出来……可是为什么……”
陈千星没想到他情深至此，竟然连去冀州参军也完全是为了缙云仙。他从前一直以为，巫玄从军，是为了出人头地，有朝一日能重回荆州，夺回属于他的位置。
万万没想到，他心里只有缙云仙啊！
巫玄仿佛是看出他心中所想：“我不是没想过，曾经我也满心仇恨，只是后来……爱一个人就够了，哪还有什么心思去恨别人。”
“可是……到底是一厢情愿。”
陈千星叹了口气：“我可终于知道你为何每次一提到心上人，就满脸愁容了，这换我我也愁啊。那可是你师父，你却对他……你就不怕你师父知道了打断你的腿？”
巫玄死猪不怕开水烫：“我巴不得他打断我的腿，这样我就可以一辈子赖在他身边了。”
陈千星道：“兄弟，哥哥可得提醒你，断袖之风本就为人鄙夷，只是上层贵族的玩乐之事。更何况，这是你师父，是不伦不义，有违天理人和的。
你师父是缙云仙，他可以是一时兴起，硬着头皮担了一个禽兽的名头就算了，可你要天下人如何看你？他们会怎么说你？”
“再者……”陈千星声音放低了些，“男子毕竟和女子不同，那啥的时候可是很疼的。”
他递给巫玄一个你懂的眼神，企图打消巫玄的念头，巫玄却道：“你真以为我们能走到那一步？而且，我不管天下人怎么看，我只管缙云怎么看，他若愿意，我就带他离开，走得远远的，不让任何人非议他。”
陈千星看他吃了秤砣铁了心，只好道：“你可要想好，有些话一旦说了，这么多年的师徒情分也就没了。”
巫玄反问：“就算不说，师徒情分就还在了？”
陈千星算听明白了，现在问题的关键不是让巫玄知难而退，而是让他重新燃起希望。
他把缙云当成全部寄托，一旦笃定缙云不要他了，也就会失去一切希望——呃，具体就是现在这样的。
陈千星换了一副轻松的腔调：“俗话说的说，只要感情深，铁杵磨成针，你师父现在拒绝，是为了替你摆平齐元靖。你师父多么淡泊的人，我不信他真想留在天都那个是非地，他是有太多顾忌，不能任性。等一有日真的再无顾忌，他说不定真就对你有别的意思了。”
巫玄满心冰冷，不敢奢望缙云能给他回应。
陈千星道：“再者，你也看到了，齐元靖是什么货色，利用了你师父转头就自己跑路的人，你师父就你一个亲近之人，倘若连你都捶胸顿足不肯上进，以后谁还能回护他？你觉得你师父看到你这个样子就不会寒心吗？”
这话算是问到巫玄心坎里去了，他对缙云万念俱灰，不抱希望，不敢奢求，可是一想到缙云失望的目光，还是会有所触动。
陈千星见终于劝动了，就端起药喂他：“你得快些好起来，今日我看到探子来报，青州王的亲信前两日离开青州了。”
陈千星也是刚知道巫玄的心思没多久的，今日看到那份密报就赶快说给巫玄了。
当日他们在冀州，深入境外，手刃七杀君，几乎将次妖杀了个干净，转眼就十万次妖围攻天都。
这次妖是哪来的，青州王和衮州王再清楚不过。
巫玄在此僵持数日，假装与齐元靖不和，消极抗敌，就是给叛军留够时间，等着他们调新的次妖上战场。
这样，只要能监视好他们的一举一动，自然也就明了次妖的来历了。
陈千星前几日还不理解，如今算是看明白了，巫玄确实没太多别的心思，若说有，也全在缙云仙身上了。
越是这样，就越是需要缙云仙去稳住天都，否则还不一定怎么样了呢。
总之，陈千星表示死不悔改，他还是得听缙云仙的，巫玄是挺厉害挺聪明的，但一牵扯到师父身上就……陈千星看了一眼虚弱的躺在床上的巫玄……忒他娘的不靠谱了！
巫玄安分把药吃了：“一有消息立刻来报。”
陈千星：“是，大将军。”
巫玄身上的伤是挺重，伤及肺腑，看上去几乎要命，可到底年轻任性底子好，几副汤药下去，就好了一半了。
只是他原本话就少，自从那日之后就更沉默寡言了，一有时间就看着手腕上的红绳发呆。
三日后，探子果真又传来消息，青州王的亲信在荆州和扬州一带失去行踪了。
扬州靠海，多鲛人。扬州王大力发展商业，扬州的鲛珠甚至能卖到远在大西北的雍州。
此人说是一州之王，倒不如说是个经商的，只是恰好当了王而已。
至于荆州，则正在内乱之中，巫尔若和巫梵天半斤对八两，打了半年了还没打出个所以然来，只把荆州打成了一团浆糊。
他们若有次妖，只怕早用上了，哪里还在那真刀实枪的干？
又过了三日，探子来报，竟再也找不到青州王亲信的行踪了，不知是否已经暗中离开。
而五日后，北边的探子报，一大批次妖再次越过魂冢南下，数量竟有五万之多。
巫玄此时内伤已经好了七八分了，听说之后立刻领了三万修士去截杀。与此同时，驻扎在天都外的叛军再次进攻，大有鱼死网破之意，幸而陈千星要有准备，他反应神速，立刻将其扑杀。
又三日，巫玄率领三万修士回到天都战场，负隅顽抗的叛军遭到猛烈镇压，仓惶逃回青衮二州。
在齐元靖的旨意下，巫玄领兵一路向东，直逼青衮二州城下。
永兴二十九年年末，十万修士直捣黄龙，青衮二王自刎于城墙。至此，轰轰烈烈一年的叛乱终于被平定。
巫玄带领大军进去青衮二城，却发现，城中几乎已经空了，街上根本见不到青壮年，只能见到一些老弱妇孺。
青衮二州投入的修士并不多，主要是利用次妖，按理说，城中不该这么空才对。
巫玄陡然想起那个关于次妖的猜测，突然觉得头皮发麻。
他们迅速在两个州安顿好，巫玄又用了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布置好城防。
等到他刚忙完，抬头望向天空时，才突然发现已经又是新的一年——永兴三十年了。
他摸着手腕上的红绳：“缙云，你还好吗？”
从前，只要有条件，他每隔一月都要给缙云写封信，这一年，却是一封信也没写。
同样，缙云也没给他写一封信。
巫玄想，他那日一定很生气吧，他肯定觉得我不可理喻，以至于都不想理我了。
巫玄如今坐在冰冷的凳子上，看着这寂寥的青州城宫殿，突然想起那晚他和缙云的同塌而眠。他还记得那时自己躺在缙云旁边，心跳得有多快，整个人有多紧张，如今回想起，就像是一场梦。
一场让人不愿醒来的梦。
那些虚假的温情何其脆弱，不用什么人费心动手，只是阳光一照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巫玄沉默片刻，又提起恣意去院中练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