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俯瞰风景8
直到睡前，我都没有看到近村小姐的身影。
第二天早上，近村小姐匆匆跑过来，向我致歉：“哎呀阳生，昨天晚上被拖了很久才回来，真是抱歉，这个糖给你哦。”
近村小姐是本地人，按道理来说她完全不需要住在津岛家，但毕竟她是修治少爷的保姆，住在雇主家更方便一些。
“没关系的，昨天修治少爷很乖。”这当然是假话，昨晚修治拖着我讲了一个又一个的故事，说的我口干舌燥，直到最后他还依旧眼神锃亮一点睡意也没有，把我气的够呛。
幸亏那天晚上并不是我值班文治少爷，等我终于强制让修治入睡后，偌大的房子漆黑一片，走廊上的灯早就关了，我只能努力的适应黑暗，直到走到有感应灯的楼梯。
“啊啦，这样的吗？修治少爷没有什么同龄人朋友，有阳生在真是太好了。”近村小姐右手捧着脸笑道。
“不过，你昨晚……没遇到什么奇怪的事情吗？”
我歪头想了想，“并没有呢，为什么这么问？”
“你没听说过吗？主宅的传说……”近村小姐一脸神秘，压低了声音。
“听说，夜里12点的津岛家主宅，有一个无头的幽灵，每天在房子里四处晃悠，嘴里念叨着‘我的头呢~头呢~’。”
我的好奇心瞬间就被勾起来了，追问道：“呜啊，所以都有谁见过这个男鬼？”
近村摇了摇头，“谁知道呢，不过你不许告诉别人哦，如果被管家发现了我们在传主家的闲话，会被赶出门的。”
我有些失望，这岂不是无法向其他人打听打听嘛，不过，好奇心害死猫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
文治越来越忙了，甚至有几次，我和健太郎在浴池发现他泡着泡着睡着了，这导致我的工作量骤然减少，于是管家水上给我安排了新的工作——给未成年的少爷们读故事，哄他们睡觉。
“你的主要工作是哄少爷们睡觉，不要拖的太晚，影响大家的休息。”水上皱着眉头说道。
啊，原来那天你看到了吗。
“是，不过，圭治少爷也需要吗？”
水上非常不耐烦的摆了摆手，“你自己问。”
我特意趁着私塾的午餐期间，当着高杉的面问圭治：“老大，管家安排我给各位少爷读睡前故事，您也需要吗？”
圭治的脸噔一下就红了起来，高杉直接开启了嘲讽：“诶呀，圭治少爷果然是小孩子，还需要比自己年下的人哄睡觉，真是羞羞~”
圭治的炮火一下就转移到了高杉身上，跳起来直接和他掐了起来，旁边留着长直发的桂小太郎连忙出声制止：“不要打了，你们幼不幼稚，现在是午休时间，要打下午在道场一决雌雄。”
“闭嘴娘娘腔！”圭治和高杉在这时倒是挺合拍，同时对桂说道。
“什——什么？我可是男子汉！才不娘娘腔！”
于是桂小太郎也加入了战斗。
我淡定的一边吃着便当，一边欣赏着由我引发的争斗，我是真的不想过多应付圭治这个熊孩子，不如让他觉得被我照顾有些丢人，自己主动拒绝好了。
嘿嘿。
回到津岛家后，果然哄睡觉这项活动被圭治狠狠的拒绝了。
他似乎忘记今天的架是由我引起的，还向其他侍女炫耀胳膊上“男人的徽章”——一块淤青。
“呐呐快看！今天我可是彻底的赢了高杉，虽然受了点小伤，但总有一天让那个家伙俯首称臣！”
我心中那一点愧疚瞬间消失了，不愧是熊孩子，明明是被高杉压着揍，得亏桂小太郎拦着。我懒得理他，敷衍了一会儿就去找近村小姐，她口中深夜徘徊的幽灵令我无比感兴趣。
“欸？婚约这么快就定下来了？”
其他侍女的惊呼声停下了我的脚步，近村小姐稍显困扰却有些害羞的捧脸笑着：“讨厌，你不要告诉别人哦。”
嗯？结婚是这么草率的事情吗？我记得和男方似乎只见了一次？
等两人聊完，我走上前，打了个招呼询问道：“抱歉听到了你们的对话，近村小姐结婚日期定下来了吗？”
“没关系哦，告诉阳生的话，也不是不可以。”她的笑容如同康乃馨一般，散发着幸福的味道。
“对方家里想要尽快完婚，所以修治少爷生日的那天，是我在这里工作的最后一天。”
“我记得修治少爷的生日就在这个月？”我的手托着下巴思考道。
“是的，这个月的19号，这么一算不到两个星期了呢，婚礼是在25号进行。”
哇——从相亲到结婚才用一个月？
我震惊的感叹道：“近村小姐好时髦啊，这莫非就是‘闪婚’吗？”
“诶呀，不是这样啦，说起来，这么快结婚，还托了修治少爷的福。”近村小姐温柔的垂下眼：“对方家里来的兄弟两个人，这次是给弟弟说亲的，但我突然想到修治少爷之前借给我的一本书，上面的故事讲的姐妹两个人嫁给一家兄弟，但过的不一样的人生。”
她抬起头，看着厅内高耸的大梁：“我就在想，虽然家里安排的事情无法拒绝，但选择的权力我还是有的。所以那晚，我假装离开，在后门偷偷观察了一下两个兄弟。”
近村小姐竖起手指放在嘴旁，压低声音：“你猜我看到什么？那家人的弟弟，其实是有恋人的，我看到他手里拿着一个女士手帕，嘟囔着什么名字。”
我眼睛亮了起来：“所以，近村小姐返回家后，和家人说喜欢哥哥了吗？”
她被我大胆的话羞的退后了一步，“怎，怎么会那么直接啦……不过对方的哥哥主动提出来的，说很中意我，而且希望尽早完婚……”
原来如此，那一切都说得通了。
“真的恭喜您，希望您获得幸福。”我衷心的祝福道。
近村小姐也很认真的回复：“谢谢你阳生，虽然不知道未来如何，但我会努力让自己幸福起来的。”
很快就到了晚上，我从津岛家的书库拿了两本绘本，来到了只有三岁的礼治房间。
礼治长得非常像小小号的文治——一样的黑发，不过脸和四肢肉乎乎的，可爱的很。他不光外形招人喜欢，性格也软绵绵的，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我轻声的读着绘本，昏暗的灯光让我难以看清上面的文字，有些内容我不得不现编，好在礼治并不在意，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我蹑手蹑脚和礼治的保姆打了声招呼告退，来到了下一个目的地——修治的房间。
虽然我并不认为他会喜欢儿童读物，但还是决定来读绘本，毕竟字数少，好交差。
修治其实并不太喜欢有人在他身边长时间待着，这我也是前几天才知道的，怪不得那天像要榨干我一样耗着。
看他乖巧的躺在被褥里的样子，我决定不跟他计较了。
“修治少爷，今天我们来读‘猫咪先生和花子小姐’。”
“欸——可我不想听那个耶。”
天气逐渐变热，被子也相对变薄了，但修治依旧把自己裹得像个毛毛虫一样，如果被管家或者其他人看到了，肯定又要被说没规矩。
“那您想听什么呢？”我耐心的问他：“我手里还有一本“爱丽丝梦游仙境”。”
“好幼稚，那些故事也就礼治和圭治会喜欢了，我想听《源氏物语》！”
……这个死小鬼，在说什么呢？
我瞪圆了眼睛看着他，那可不是他这个年龄的小孩能看的东西，起码要等到初中吧！
“……修治少爷，您从哪里知道这本书的？”
“哼，小气鬼。这个家我了如指掌，你以为我在这生活了多少年了。”毛毛虫想翻身，但明显手脚都被被子困住的小笨蛋无法完成这个高难度动作，我在心里叹了口气，起身抬头帮他翻了过去。
我当然知道他在津岛家生活多少年了，毕竟年纪摆在那里……等等，他的意思是——
“您从来没有出过家门吗？”
修治不说话，只留给我一个后脑勺，看着他蓬松好rua的头发，我的心仿佛被羽毛蹭了一下，痒痒的。
“那我来和您讲讲我老家的事情吧。”
修治侧了侧头，表示自己在听。
“观布子市虽然没有隔壁横滨都市传说多，但我们也有很多非常有意思的人物呢！比如说观布子之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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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治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安静的听着两仪阳生娓娓道来各种有趣的事情。
里自己所在金木市，千里之外的地方。在阳生的口中，各种新鲜而又刺激的故事发生在那样的都市，仿佛每一天都不会无聊一样。
他之前就有意识到，阳生的声音非常好听。比津岛家所有人都标准的日语发音，估计这就是水上勉让阳生来给兄弟们读睡前读物的主要原因吧。
修治把自己从被子里放开，在昏暗的灯光下仔细观察阳生的脸。
为了能让自己更好的回忆起观不子市的生活，阳生闭上了眼睛，这正好方便修治光明正大的看他。
阳生比同龄的孩子要高上一些，身体也非常结实，虽然长得像女孩子，但仔细一看就不会弄错他的性别。
他的衣服穿的整齐，但偶尔在家里遇到他的时候，身上会有大大小小的伤，虽然看不见，但修治的鼻子很灵，那股膏药的味道是盖不住的。
修治当然知道那些伤是哪儿来的，毕竟圭治总是会在自己耳边炫耀今天的“战果”。
他本以为，阳生就像其他津岛家的人一样，枯燥，刻板，无趣，但他发现，阳生并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
比如，看到毛毛虫化的自己，就连保姆近村都会皱着眉头说没规矩，但阳生却视而不见。
……不，那不是视而不见，他看自己的眼神，就像……
修治不知怎得，猛地把被子掀起来盖在了头上。
“……？修治少爷？”
阳生有些发愁的看着修治，他过于精神的样子，根本不像该要睡觉的小孩子。
“撒娇也不行哦，今天可不陪你到那么晚，不早点睡觉的话，会长不高的哦？”
……谁在撒娇啊。
很快就到了近村小姐在津岛家的最后一天。
我非常的不舍，私塾回来后，四处找她，终于在小厨房看到了她的身影。
近村小姐挽起袖子，捧着一个盆，拿着什么工具用力的搅拌着。
“？近村小姐，你在做什么呢？”
“啊啦？阳生你回来啦？今天是修治少爷的生日，我想着最后为他做点什么，于是想到了生日蛋糕。”
“蛋糕的话，里这里不远的糕点店可以买到的吧？”我疑惑的问道，近村小姐并没有用电动打泡机，而是用非常费力的打蛋器手打着蛋清。
“哎呀，这不是主家们觉得外面的东西不干净，而且自己手作的蛋糕更有心意嘛。”
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我也提起了性质：“请让我来帮忙吧。”
近村小姐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真是帮大忙了！那就麻烦你帮我去拿个面粉啦。”
我点了点头，从小厨房下排柜子里拿出了面粉，似乎为了感谢我的帮忙，她主动提起了之前我很感兴趣的话题：“你还记得之前你经常问我的无头幽灵吗？”
“当然记得！这种如同七大不可思议的故事，我超喜欢的。”
“哈哈，你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好奇心总是这么旺盛。”近村小姐抿嘴笑道：“这个传说是在一年前，那两位少爷离世不久后才开始流传的。”
那两位少爷，说的就是津岛家已故的长男总一朗和次男勤三郎，这就是为什么津岛文治如此繁忙，毕竟接触津岛家的核心产业才有一年，之前因为是三男的原因，从没有按照继承人培养。
“虽然有些人说那是已故少爷们的灵魂，但我觉得不是那样的。”
“这样的吗？”
所以，这个无头的幽灵，到底有什么样的怨念呢？我一边搅着手里的面糊，一边想到。
明明是津岛家少爷的生日，但除了我们，似乎没人记得的样子。
我坐在厅旁的走廊里，看着近村小姐小心翼翼的端着不大的蛋糕，放到了主家们的面前。
夕子夫人也在，这时她才想起今天是修治的生日，似乎是出于愧疚，她主动起身切起了蛋糕。
“真是让你费心了，近村。”
咦？没有点蜡烛和许愿的环节吗？
我眼睁睁的看着本来就不大的蛋糕被分成大小不一的小块，离的最近的圭治还伸手拿走了最大的一块。
此时家主和文治早已离开了座敷，为了增加一些欢快的气氛，夕子夫人吩咐我打开广播。
我眼角的余光漂到修治少爷面前偏小的一块蛋糕，暗恨自己的失策，早知道，蛋糕就做大一点的了。我摸了摸怀里的羽毛笔，希望这个生日礼物能让修治开心一点。
“临时新闻，临时新闻，”原本的广播放着欢快的歌曲，却被突然的严肃的男音打断，紧张的男音令大家都放下了筷子。
“1996年六月十九日，七点五十一分，天皇大人刚刚宣布，”
一阵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我下意识地憋气。
“日本，进入了全面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