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五章
阴司的出尔反尔，让她隐约觉得，廪枫这次来抓她，似乎还有些别的意图在里头。
他沉寂了两年，曾经一度引得九重天上猜忌纷纷，有人说他根本出不了黄泉，一出黄泉就会灰飞烟灭，也有人趁机拍马屁说，他既成了黄泉鬼君，那么自然是受命于死神，死神尚且要给天君几分薄面，何况他小小一个鬼君！
苏若七是不信这些的，她虽不知道廪枫为何会成为黄泉鬼君，但她再清楚不过，她那倒霉姐姐就算再有能耐，也轻易控制不住廪枫。
凤凰桀骜的心性，让他不可能也不屑臣服。
可是他为什么要跟那些使者兵分两路？是想将她和生死簿一起带回阴司吗？她跟生死簿，有什么必要的联系吗？
她思忖着，拿出了魂扇，单手打开，不一会儿就能松开手令其悬于庭院上方。
“东方亶爰山，姻缘仙官大弟子许栾烟。”她轻轻念着，魂扇散发出微弱的光芒以示回应，就在苏若七以为很快能见到许栾烟之时，那魂扇却像是炙热当头被人浇了凉水一样，陡然失去了所有的光泽，落回她的手中。
苏若七盯着魂扇，煞是不解，在九重天上时她就跟顾玥说过，魂扇可以吸取外界的灵气为自己所用，招摇山遍地是生灵，灵气如此充沛，怎么可能会失败！
究竟是怎么回事……
靠了一晚上的栏杆，后背发酸的紧，她将魂扇收回袖中，想要调整一下坐姿，却一个不留神，险些从低矮的石板上摔下去。
她近来，还真的是多灾多难啊。
还没等她感叹完自己的悲惨，原本寂寥的庭院里头，突然发出了窸窣的声响。
苏若七本以为是夜间的小动物，也没多在意，却不料那声响愈来愈大，生生帮那未到时节的枫树折腾下大把叶子，待她定睛一看，竟是一个人影爬在树上。
落春秋此人深居凡间多年，习惯了凡世的昼夜规律，即便成仙之后不再需要吃饭睡觉，他还是保留了寻常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作风，对手下的要求也是如此，到点就宵禁，府上也从不派人守夜，因此这个时候，除了她这个执意要守在这儿的“不听话”的客人，是不该有别的人的。
她不愿掺和别人的事，但她这腿脚不方便的，是想躲也躲不了，那人从树上爬下来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她。
或许，这个人早就看到她了。
“大半夜来爬树，姑娘真是好活力。”苏若七远远寒暄了一句。
“你也是啊，我看你都在这坐了好久了。”那姑娘从枫树的阴影下走出来，完全没有被人抓包的心虚。
“是你？”
苏若七看着她，记忆一下子拉回白天，那个苦涩的祝馀花……
“想不到，我们这么快又遇上了。”那姑娘走到她身边，“我叫君言念，君子的君，言语的言，思念的念，你呢？”
苏若七印象中，已经有几百年没人问过她的姓名了，如今被人这么一问，她还有些恍惚。
“苏若七。”她恍惚过来，回道。
“原来你就是卿云姑娘常念叨的苏姐姐啊，难怪你说在招摇山上有朋友，我当时还以为你是为了赶我们走，故意那么说的呢。”
苏若七心道，主要是要赶你们走的。但她只淡淡应着，她白天其实就看出来了，这个唤作“君言念”的姑娘并非凡生，与久居招摇山的卿云相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你那夫君怎么样了？受那么重的伤，也只有上仙能救了。”
“他很好，还有，他不是我夫君。”苏若七哭笑不得，她先前编的那段话灵验了？她和廪枫，在外人看来真有那么亲密吗？
“诶，不是吗？那你们孤男寡女荒郊野外的……”
苏若七毫不犹豫地反击道：“这么说，姑娘你和白日那位公子也是孤男寡女荒郊野外。”
哪知这姑娘不但不害羞，反而还挺引以为豪的。
“如玉哥哥和我，金童玉女，男才女貌，天作之合，我们早晚是要在一起的，就算提早体验夫妻生活，又有什么关系。”她兴奋地宣示主权。
苏若七生平头一次觉得，自己是真的老了，现在的小辈，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东西啊？
“诶，苏姑娘你怎么不说话啦，是不是我戳你痛处了？哎呀，叫我说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况且，你跟一个受了重伤的人计较什么？他伤成那样，哪里能行夫妻之事啊。”
“……”苏若七最近是深刻感觉到，恋爱中的人，似乎脑子都不太好使。顾玥成天三句不离她的夫君裴云，这位相识不过半天的君言念，则更加离谱。
可她白天时，明明还算是个正常人啊？！
怪哉。
“姑娘半夜来访，应该不是要来跟我说这些话的吧？”
“对哦，我是来找上仙的。上仙这里还真是不好进，外头有结界，我费了老半天劲才进来，大门还锁着，我就只能翻墙，看到苏姑娘在院中独坐，还以为我走错地方了呢。”
君言念继续道：“可我看这棵枫树没有错啊，我怕高，不敢直接跳下来，只能借着枫树慢慢爬下来。”
“姑娘找人的方式，还真是独特啊。”苏若七耸耸肩，深夜闯入别人家中竟然还这么理直气壮？
落春秋治理招摇山这么些年，是一点威信都没有的吗？！
好在这个君言念虽然脑子不好使，但好歹还是有脑子，多少也听出来点她话中的嘲讽。
她连忙解释道：“我不是故意要闯进来的，我就是太着急了，想要找上仙问清楚我跟如玉哥哥的一些事情。”
又来了。
苏若七听得无聊，也不管她认不认路，伸手正要出卖落春秋寝屋的方向，让君言念麻溜地滚别再来烦她，却听到屋内有脚步声响起，她手指一抖，房门怦然大开，却不见有人走出来，只一阵风穿堂而过，散着长发的人站在了她的跟前，换去沾血的衣裳，身上盈盈发着光，竟比那消沉的月亮，还要美上几分。
苏若七被吸引去了全部的目光，手指也不听使唤了，唯有脑子还能反省一下自己，落春秋那句话说得对极了，仙史也有写得好的地方，她的小白，的的确确是个绝色美人。
“哇，你好厉害啊！”君言念大叫起来。
苏若七是恨不得上前捂住她的嘴巴，傻丫头，一个瞬移之术而已，那么大惊小怪的，是生怕他看不到你吗？！
君言念还没意识到自己即将面对的是怎样危险的事情，她笑嘻嘻地夸赞着：“不过说到底还是上仙厉害，公子受那么重的伤，他都能轻松救回来。”
在君言念的心里，落春秋的形象又高大了许多。
“你想要去亶爰山。”廪枫像是没有听到君言念的吵闹一般，低头，细长的发丝落在苏若七的肩上，与她近距离对视，看着那素日里平静无波的眼眸微微收缩，跳动出了异样的情绪。
“你对魂扇动了手脚。”她学着他，将充满疑惑的句子抽去了询问语气。
是了，除了他，还有谁有机会、有本事给上古神器下禁咒呢？
“对啊，”他很大方地承认，“我不过是，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罢了。”
似乎是要证明她的话一样，廪枫摊开手心，原本在苏若七袖中的魂扇出现在他的手中，随即又被他丢在半空中，任他摆布。
苏若七眼中异样的情绪再也藏不下去了，她低眉，怒不可遏道：“鬼君请自重！”
廪枫却是很满意她这个反应，伸手横入她的腰间，将她拦腰抱了起来，她披着的氅衣松松垮垮地掉落在地上。
苏若七愤怒地就要反抗，却被他越抱越紧，魂扇也在此时助纣为虐，散发出耀眼的光芒，似乎在警告她些什么。
重蹈覆辙。
苏若七脑子里冒出了这四个字。
在黄泉忘川河边，她的剑落入了他的手中，而今，魂扇又受他的控制，她这是，又将噩梦重演了一遍。
可她却觉得，眼前的这个廪枫，比起之前要杀她的黄泉鬼君，可怕得多了。
眼里没有杀心，只有满腔的不甘与……
情/欲！
她最怕的，就是这个。
纠缠了几千年，终归还是绕了回去。
见她动静小了，廪枫就要离去，却在看到一旁的君言念时，顿住了脚步。
“姑娘深夜闯入别人家中，再不离去，是想要主人家亲自出来赶吗？”
君言念目睹了整个过程，正不明所以呢，听廪枫这么一说，本来就有些混沌的脑子更加迷糊了，她小心翼翼地问道：“公子，你们这是要去哪啊？”
牛头不对马嘴。
廪枫不再理她，一个瞬移，就消失在君言念的眼前。
“诶，公子！”君言念东张西顾，发现自己是真的找不到人了，嘴里还念念有词：“还说不是夫妻，说话的语气都一模一样。”
眼看着自己新旧两个主人双双离去，魂扇也收起了自己的光芒，正要追上主人的脚步，却一个没留意被一个力道扒拉了下来。
“抓到你啦。”
君言念抓着魂扇，还要说些什么，却在下一刻，眼中的天地翻转，她被魂扇带着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