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9章
不一会儿班主任走进教室，还是老徐。
灰黑带点白的头发依旧稀疏，但比上学期的大多数时候要整齐一点，没再乱糟糟的。
看来是为了新学期开学专门打扮了一番。
老徐今天穿了件黑色的羽绒服，里面仍旧是格子衬衫，下装是万年不变的牛仔裤，配了双运动鞋。
脸庞在一个月的将养后肉眼可见地圆了一圈，整个人显得喜气洋洋的。
万芥舒直勾勾盯着台上人红润的面容看了足足一分钟，差点没认出老徐。
她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脸，夹出一层肉。
小万同学悲伤地发现自己也胖了，却仍不甘心，转了身问后面的人：“见素，我这个寒假胖得很明显吗？”
尹见素闻言，在脑中调出对方放假前的图像。
稍加对比，答案很清晰。
她斟酌一番用词，开口：“还是很可爱的。”
好在徐老清了清嗓子，万芥舒立马转回身规规矩矩地坐好。
非常乖。
与周围人奇形怪状的坐姿形成鲜明对比。
老徐看见充满活力的青春面庞，激情澎湃地发表了新学期第一篇即兴演讲：
“同志们早上好！能进这个班的同学都是非常优秀的。
少年强，则国强。在座的每一位同学都是我们一中的骄傲，更是我们国家未来的栋梁。
大家不能辜负父母长辈对自己的期望，最重要的还是不能辜负自己数年来的努力。
未来的几年是人生关键时期。我们要一起奋斗，一起拼搏，为了美好的明天而不懈追求！
高中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但我相信，一定会是大家以后回忆起来都心潮澎湃的岁月！”
这么热血，倒是和平时的画风有些不同。
果然所有的班主任都是优秀的脱稿演说家。
陈安生却对这套从小到大听过不知多少遍的说辞产生了深厚的免疫力，右手撑起脑袋补眠。
前排的尹见素也默默翻开单词书。
三秒后，尹见素的手肘被人碰了碰。
顺势望去，顾慕尘正看着她，压低声音道：“移过来点。”
于是，两人一手压着半边书，背起了托福词汇。
十多秒后，顾慕尘抬头看向女生：“不翻页吗？”
尹见素心下一紧，面上仍然不动声色：“你背完了？”
对方摇了摇头，一脸坦然：“我以为英语学霸背单词都很快。”
除了照相式记忆，谁能十多秒背完两页单词？
又是这样的试探，他肯定知道些什么。
那么……是敌是友呢？
尹见素很清楚自己跟别人不一样。
她过目不忘，之前十多年记忆却一片空白。
她生性凉薄，共情能力趋近于无，靠着浏览心理学书籍才勉强得以洞悉别人的内心情绪波动。
父亲将此归于儿时一场大病，追问时又缄口不语。
还告诫她，别跟人说自己失忆的事。
事情怎会只是生了场大病这样简单？
她尝试进行演绎推理，目前得出可能性最高的结论是：
自己之前经历过很严重的创伤，由此导致心因性失忆症。且该事件与某位背景强大的人物有关，让身为三大律所合伙人的父亲也讳莫如深。
可顾慕尘又是什么时候知道她有照相式记忆的？
仅少数人拥有这项能力。还未理解信息时便将其以图像形式存储于脑中，等需要时再进行提取。
是一项近乎bug级的技能。
尹见素仔细回忆一番同男生的相处过程。她自认为没有表现出异常之处。
是哪里出了错？
讲台上，老徐仍旧口若悬河：“班上有些同学我认识，有些还不认识，座位就先不变，等下学期大家互相熟悉之后再调。
以后我们每两周挪一次位置，以同桌两人为单位，往左后方移一格，这样班上每位同学就都有机会坐到前排了。
同学们也是，有的人可能之前就认识了，有的还不认识。
这样，今天这节数学课前半节就拿给大家相互熟悉。来，同桌两人先互相了解三分钟。”
意识到徐老师声音停止的时候尹顾二人同时抬了眼。
女生率先开口：“你好，我叫尹见素，很高兴认识你。”
嘴上说着“高兴”，脸上却没什么喜悦。
她如今在他面前，似乎越来越接近本色了。
顾慕尘轻笑一声，回道：“你好，我叫顾慕尘，很高兴认识你。”
尹见素移开目光，没再理对方了。
后排陈安生和赵珂宁倒是相聊甚欢。
女生随意坐着，右脚踩在桌脚横杠上，同侧手托着下巴，上下打量着自己的同桌：“长得挺帅嘛。”
陈安生半趴在桌子上，斜着眼看对方：“哟，眼光不错嘛。”
赵珂宁撇了撇嘴，“我之前还以为学霸都是些面容枯槁的书呆子。”
“你自己不也进了这个班？”陈安生打了个哈欠。
“也是。”女生认真地点点头，拂了拂秀发，“我之前以为像我这种成绩又好长得又好看的人不多见。”
竟然一点也不谦虚。
这丫头的脸皮跟自己的倒是有得一拼。陈安生觉着有趣，抬了抬眼皮。
赵珂宁也看他，目光主要聚焦在那一头浅栗色卷发上。
她又看了看自个儿的黑发。想起自己当初去理发店，在被教导主任支配的恐惧下，没染，只烫了个可以由自来卷糊弄过去的波浪卷。
不禁吐槽：“你这发型也太嚣张了吧。”
虽然也见过天生发色浅的，但她并没有将旁边这个男生归为此类人，而是默认对方为跟自己一样的叛逆青少年。
只见对面男生眼底腾升起一丝略带讥讽的色彩。
赵珂宁皱眉，心道这人也太冲了。刚想呛他几嘴，对方便垂下睫毛，掩盖眼中神色。
她眨了眨眼——或许刚刚是自己看错了？
陈安生抬起左手随意拨了拨头发：“过奖。”还是一副懒洋洋的语调。
赵珂宁的目光随着男生抬手的动作转移到他腕间缠了四圈的小叶紫檀念珠上。只觉对方浑身上下透露出满满的骚气。
不过有一说一，这样看起来，他的手还挺好看的。
她又想起上学期，自己班上有好些女生热火朝天地讨论陈安生和顾慕尘谁更好看。
其中一个姑娘是怎么说的来着？
“那必须得是陈安生啊！满脸写着‘爷最拽’，再加上手上那串佛珠。好家伙，那气质，噌一下就上来了。老带感了。我赌一包辣条，陈安生，绝！壁！有！故！事——！”
老妹口若悬河，连比带划，说到激动处还破了个音。明明是土生土长的梧城人，讨论起帅哥来却总是一口大碴子味。
赵珂宁却不以为然，无比坚信这只是男生单纯装13的爱好。
最终两方阵营各执己见，一比一打平。
女生们不敢肖想顾慕尘，索性嗑起了生尘cp。
一个戴念珠，一个戴腕表，确实还有那么亿点般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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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分钟的同桌熟悉环节结束，徐老师给新同学营造和谐温暖班级氛围的心却未停止。
他环视全场，最终将视线停在一名男生上：“来，从靠门第一个同学开始，自我介绍。”
被点到的同学虎躯一震，后悔自己选错了位子，干瘪瘪地开始介绍。
自我介绍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这是一件有意思的事。可以从措词、语气、神态，以及介绍时间的长短等多方面因素初步判断一个人的性格。
比如这个——身材高挑的男生长腿一迈，几步便走上了讲台，“我是陈安生。”简洁直观。然后打了个哈欠，下去了。
赵珂宁跟在后面，同样五个字——“我叫赵珂宁。”大方直白。然后也下去了。
自我介绍是按照s形的顺序来的。
紧随其后的尹见素和顾慕尘也是不喜唠叨的人，寥寥几句说完便下去了。
托几位的福，之后的同学自我介绍速度至少调至原来的15倍，进度条肉眼可见地调快。
徐老师建设温暖班集体的强烈渴望并没有因此而受到打击。
他再次环视全场，原来的班长王霖和几名其他班委都分出去了。
老徐索性重新组织班委竞选，让同学们自愿报名，班长留在最后——按照以往的规律，这将会是竞争最激烈的一个职位。
但在前面的职位都填满后，竞选班长的人便也不多了。总共三个，都成了代理班长。试用期一个月，任期满后再进行民主投票。
徐老师露出满意的笑容，眼镜片反射出精亮的光。
底下的人则同时腹诽：徐老狐狸。
后面一节是语文课。
语文老师姓刘，名潇茗。和徐老师明明白白写在脸上的老奸巨猾不同，刘老师是属于温柔刀型的。
作为重点中学里不太常见的未满三十的年轻老师，刘老师平日里能和班上同学打成一片。上课语气从来没重过，还很喜欢夸人，尤其偏爱尹见素。
布置任务的时候也温温柔柔——
“下周一的国旗下演讲轮到我们班，有人愿意上去吗？”
刘老师环望一圈，四十余名同学极其默契地东张西望，避开刘老师的目光。
老师也不恼，反而和煦地笑了：“那就见素来吧。”
话毕，丝毫没给女生留下商量的余地，踏着下课铃出了教室。
陈安生幸灾乐祸地笑倒在桌子上。
顾慕尘也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尹见素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
平心而论，她的语文成绩是自己所有科目里面最差的，放眼整个年级也只能算上游而非拔尖。
不过刘老师却还是很喜欢她。
究其原因，主要归功于她那一手好字。
不同于学校里大多数女生的字秀美小巧。为求答题时工整与速度兼得，略去大半传统书法应有的笔锋，化直为圆，软若无骨。也不同于大多数理科男的字歪扭滞涩。
尹见素一手硬笔刚健遒美，大气磅礴。连笔也不少见，但起笔收笔势在，笔锋收敛得当，风骨俱全。
算不得书法里任何一种专门的字体，却自成一派，极富辨识度。
她不喜锋芒毕露，但某些情况下，玉难韫，珠难藏。
值得欣慰的是，按常理来说，这种演讲，大部分人都不会认真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