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不该这样吗?你猜为何会这样?
“什么是文明?”
“我怎么知道?我不知道。”
以撒留影那股类似于哲人的神态依旧让无启留影厌恶,但主导权在对方的手上,他也不得不被迫接收对方的问题。
而金字塔内虚空屏幕上,正播放着启源星上的某些画面,就比如“真相讨论”,从那年开始后未曾停止过其热烈。
“他们把原始人的一块大腿骨的恢复作为新的文明标志。因为那证明人类开始有了互帮互助。”
“但我觉得,那是因为在那里开始,人类克服了原始本能,克服了人性的弱点。”
“所以这又跟你灭世重置有神马关系?”
无启留影依旧受不了对方那股有些自以为是的气质。
“诶呀别急嘛,不是为了证明现宇宙存在缺陷,创世创人不完美嘛,那肯定要证明你们所谓的文明存在缺陷了呗。”
“可是你看,”
以撒留影自顾自地继续说着,
“这样说文明和野蛮是对立的吗?不是,文明竟然是和原始对立的。”
“你又明白了?”
无启留影眼中的不和谐在加深。
“因为,为了自身生存而舍弃他人,本来就该是人之本能,人之本性啊。存在,是一切的基础,作为存在的事物。从最根本最本质上说,其拥有的一切都应该是支持存在的,包括意识,人的意识的存在就是为了保护自己存在的,不然,意识为何存在?”
“所以呢?”
无启留影平淡的态度竟让对方破防了,
“不是!所以说,创造人类存在bug啊!人类是存在矛盾的!”
声音与神情同样变得极为精彩。
“因为人类守护的不是自己的存在,而是自己种族的存在,所以才有了文明。”
无启留影已经开始不耐烦了,回击道。
“所以他们偷换了概念,文明的存在怎么能和自身存在相等同?”
“你不理解,因为人类做不到个体上的永恒,因为------”
无启留影的声音顿住了,脸色也变得难看。
“对对对,继续说下去。”
面具下那张脸,无启留影很确信,肯定已经笑得开怀了。
“因为世界的构造,并没有给人类实现个体永恒的条件。”
换句话说,这个世界的文明,是人类实现不了个体永恒的退而求次之,既然有退如此,那就有进的理由了。在世间再没有其他永恒的客观事物,除了,包括没有其他永恒这件真理事物在内的规律事物本身。
“可是,难道当你重新构造这个世界的一切,包括物理法则,包括空间法则,包括世界法则,实现了永恒的可能性,难道就好了?人类也都是为了自身的存在而努力,难道就比现在为了整体的存在而守护文明要强,要完美?人之本性本来就是“自私”,本来就是为了自我存在,那难道就好?”
“那么你又说到人之本性存在弱点了,这也是现在瀚宇的不完美之处,依旧可以重塑。”
声音的妖媚程度令无启留影抓狂。
“人之本性,为了自身存在而自私,又怎么了?那就是不完美?就如你所说,为了个体存在而有的原始本能,本来就没有错误,更何况,人类为了防止这种本能对于人类整体永恒的破坏,也制定了法,德。”
无启留影又开始弥补。
“所以啊,这就是我要你看屏幕的原因,你看,这就是人类的法,德。”
屏幕上包括了两种情形,
第一种,是人们对渊燃离星的言论讨伐,第二种,是上个纪元的“末世杀圣母争论”。
“为了人类整体的存在,人类可以抹杀个体,舍弃个体。”
这是指指责渊燃为了寻找自己的家人而将启源星带入危险的境地。
“他们并不考虑如果没有渊燃轻弦,如今启源星是否存在。”
无启留影皱眉,知道对方此次是在论述整体存在与个体存在的矛盾,整体存在终究不等同于个体存在,因为为了整体存在的永恒,其实有些个体存在是要磨灭的。因此,文明永恒取代不了个体永恒,而这个瀚宇,人们以整体永恒取代个体永恒,也就成了所谓的“退而求次之”。
第二种,“末世杀圣母争论”,这则包括了人性与德的矛盾,有人选择为了人性放弃道德。因为他们意识到,客观现实是文明的力量已经倒退了,德的价值也就变了,而选择人性,恰恰是倾向于个体永恒的表现,因为他们为了守住自己个体的生命,(说到底就是个体,其实这不恶心——因为缺德就是缺德,他们好歹真诚地承认自己缺德,接受指责。)为了自己的存在,而放弃了文明传承千年的道德,选择了见死不救。第二种选择守住文明的底线——德,因为他们虽然知道客观现实,知道德的价值变了,却依旧不愿看着文明的倒退,依旧在守护人类整体的永恒,而没有意识到,有时候,顺应客观现实的行为已经未必是对的了,愚守旧德,选择了“圣母狗”的为了别人愿意冒险的破路,同时,他们也无法忍受第一种人。而此时,出现了第三种人,他们不仅选择放弃德,还不允许别人说他们缺德,而第二种人挡了他们的路,于是说杀圣母------已经开始变得恶心了,令人厌恶了。至于第四种------则是真正的圣母狗,他们是既是第三种人的行为,放弃德的同时,还自创新德。希望别人说自己是第一种人——就更不必说了。
“那么你觉得哪种对?”
以撒留影笑问。
其实哪种对?哪种不对?无启留影沉默,虽说第三种第四种让自己感到恶心,但他们难道就是错吗?宇宙从来没规定怎么做是对的啊。
那要看个体是怎么看待对于不对的标准了,从来都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有可以说他们不对的理由,也有可以说他们对的理由。
“你觉得呢?”
无启留影反问道。
“其实我更喜欢第一种第三种和第四种,因为顺应客观现实是人类存在真理,哪怕是文明也不例外,毕竟是说委屈也可求全,文明倒退就倒退呗,已成现实了------”
“我选二。”
“额------”
无启留影面无表情地打断了他的兴致勃勃,惹得对方一阵尴尬。
“这次,暂且认为你说得有些万分之一的合理,现宇宙的构造并不完美适合人类以及意识的存在,但这不是你灭世重创规则和宇宙的理由,你也未必能把新世界构造成完美吧?何况,就算你是绝对正确的,但相对于人类立场依旧是不正确的,我们的立场不同,你要想说服我,最终还是要面对这个问题:你贯彻的正义,与我们的立场,是矛盾的。”
无启留影离开金字塔前,回头说出的话却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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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没有说,只有这一条不适合。不过你终究是承认了,现宇宙的构造并不完美适合人类以及意识的存在的第一个不适合,永恒谬存。”
“奥古玄都啊,你还是没有想到。所谓文明,说白了就是把人和畜生区分开来的东西而已,人类能克制自己作为畜生的生物本能了,就叫文明。”
以撒留影最后轻笑着自言自语,就如此时他的本尊。
“道德?文字?素质?礼仪?那可不是原始的文明啊。”
以撒幽笑的同时,却也不知,这件事,奥古玄都早就在数千年前想到过了,只是后来,他的思想却又进了一步,又开始怀疑了。
启源星------
奥古玄都打了一个喷嚏,
“谁又想念我了,是以撒大人吗?”
他摇头笑笑,继续发书。
又是另一颗陌生的荒芜星球------这里已经是靠近太旋中心区域了。
荀渊燃盘坐在地上,握着手中的烤“羊”腿大嚼特嚼着——真是没想到,堂堂有着寻我境肉身的生物,这只奥卡穆的本灵竟然还没有孕育出魂魄,没有人之层次的灵智。
只是凭借生物的本能就能获得寻我肉身也着实厉害,这侧面也印证了,人类的身体构造依旧是最适合孕育灵智的,也是最适合被灵借助着孕育魂魄的,毕竟,奥卡穆那么牛都不如人的身体容易产生魂魄。
“你有没有觉得很饿?”
凯非常紧张地摇了摇头,
“我不吃肉的。”
时空黑洞中的月读咽了咽口水,那东西看上去很好吃。尽管如此,她也不敢出去要一块。
“不过他为什么会有端木姐的------画像?看上去也不像个好人啊,告诉他的话端木姐会不会有危险?”
月读皱眉,
“还有,我到底是怎么从鼎中异空间里出来的,境界也已经到了至神------”
她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有什么东西被抹掉了。
心景中,无启留影看着这一幕,低下头。心里五味杂陈,以撒几乎把每一步都算好了,按照他的计划,无论是“叶琼”还是“月读”都会是令神亭双主宰产生矛盾并最终决裂的重要一环,可在他留影压制下,自己无法向荀渊燃甚至传达任何有用的信息。
他又第二次看向藏于暗处的月读——曾经那个睥睨瀚宇的时间之神,昔年的战友兼伙伴兼亲人,构成世界的重要组成部分,如今却如此落魄,成了别人的棋子。
“应该差不多要来了吧?”
无启留影喃喃,
“以撒,你让荀渊燃和月读组队的关键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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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刚落,荀渊燃站起了身。
虚空之上,一道道人影开始显现。二十名寻我境神。
“怎么找到的?”
荀渊燃心里很是震撼,这很不科学,在银河中,莫说太旋星系方圆数十光年,单单太旋中就方圆半光年,包含着多少类似启源星的行星可是对方却能定位追踪到自己,甚至包围。
月读身在时空黑洞,已经冷汗直流,到底怎么会,哪里来的这么多大神?
她终于是处在了最危险的境地,手上青筋显现,勉强将自己的气息又压制了一下。
“鼠辈,闯我太旋星系,折我太旋中修士,可知罪?”
离自己最近的修士不过隔着万米,冷声怒斥。
“那什么,赔钱能解决吗?”
渊燃转过身来,嘴上说着,究极却已在手。
凯的腿肚子开始发颤,
“那个,哥,这情况下我可以投敌吗?”
渊燃转过身,竟然点了点头,
“奥,那我------”
“铮-----”
“那啥,我觉得还是算了,人家应该也觉得咱们是一伙的。”
渊燃点点头,收回了手中的枪。
凯的脸色不比猪肝难看多少,自己这出来一趟,遇到的都特么是啥人啊?!啥也没干,就被这货强迫组队了,明知道这是个危险的麻烦人物,动不动就被掏枪威胁,还因此不能反抗。渊燃属实是让自己属实是见了世面,凯都想问,这货的道德操守是咋长的?
荀渊燃若知凯的想法,必然来一句,
“道德?那不是根据现实需要改变的吗?我可是立场主义者。”
十多年的星际旅行,失去的痛苦,他荀渊燃心态早特么破防崩了。
曾经,他也是坚定的底线主义者,可他发现,底线保护不了任何东西,可从出生到现在,哪一次?可有一次,他用底线守护了自己爱的人?
他一直都在失败,一直都守护不好,确实,死了沈佑,改了命运,败了影窍,进了寻我,可那与他渊燃的所爱有什么关系?所有要守护的要珍惜的都离他远去------如今,受了十多年的星旅孤独与苦痛,他荀渊燃不玩了!
他重新定义了自己底线存在的前提,他对自己说,底线不变的前提,永远是你自己的存在,你爱的人的存在。早在清楚瀚宇森林法则,早在那时候,为了稳住自己的势力方便找到她,他已经可以不择手段了。
心景中,以撒留影满意点头,荀渊燃已经跨出了变化的第一步——好在,荀渊燃也有着让两人平安离开的手段。
此时,身在时空黑洞的月读,看到他拿枪指向兔子那一幕,对荀渊燃的恶也有了更深的认识,
“这家伙绝对不是什么好人。”
月读暗想,
“千万不能让他找到端木姐!”
奥卡穆剩余没吃完的大部分堪星肉身还漂浮在虚空。
“究极又进化了。”
紧握着它,渊燃能清楚地感受到重量增加了。
看看周天的二十道人影,他依旧是松了口气,好在是这颗星球属于荒芜行星,若是宜居行星,其上生灵或遭牵连,他渊燃要走的话还真会面临纠结。
“无湮,第四形态,复刻,开!”
手中握着金盒,渊燃周身环绕起墨与苍白的太清气,左手紧握着,道道源气按照自己的调控又以新的路线在其表面纹路流动起来。无湮第四形态,复刻,是一个类似于物体打印机的东西,能够获取输入信息,然后打印出自己所需要的器。
“歼神风暴。”
复刻出来的这个东西,叫做这个名字。
太清气散去,留在所有人眼中的是一台有着数百各种枪管且指向四面八方的墨白纹金底涂色的超级寻我兵。第一时间意识到危险的也是正对渊燃的最近的那个修士立刻飞向前,妄图阻止这个恶魔兵器的咆哮。
于此同时,这件寻我兵在迅速变大,直到数米高。所有的枪炮都依靠操纵支架链接到位于中央的操作台,荀渊燃浮在在歼神风暴的中央,操作台就在他面前,无湮与心念链接,分析敌我,已经算出了所有枪口的最佳角度。
他握住了操作台上的手柄。
距今不到两年的以前------
“当它咆哮起来时,方圆半个小星系都会被它照亮。”
渊燃挠了挠头,看着瀚河,
“方圆半个小星系,是说类似于有着九大行星的紫薇星系那么大的小星系吗?”
“不然呢?”
少女银发沧蓝瞳,银纹白袍披身,挑了下眉。
“那也不是很大吧?”
“你以为这很简单?方圆千分之一光年的距离,甚至能对付最弱的寻我神了。”
瀚河震惊地瞪大眼,看着他。
她已经竭尽所能,利用现有资源将飞船所有能安装武器的地方发挥到极致了,他竟然还不满意?
“而且,这可是一个操控台就能实现所有功能,这不比当年你在启玄战争中仰赖的歼辰风暴强多了?”
“自动化上是差不多的,当年歼辰风暴也是一个操控台------”
“歼辰风暴能干碎寻我神?它不是连离魄境都不能轻易灭杀?”
瀚河的不满已经表现出来了,怎么就不能夸夸我,非整这些?
“额-------也是。”
渊燃笑笑。
“还有,这个黑匣子,里面有着它的备份数据------”
“你留备份干嘛?”
“万一------算了,没什么。”
瀚河看了看身在舱内静立的无意识的凌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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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瀚河,又利用了你一次------”
渊燃低声说着。
黑匣子已经被无湮吞噬了,因为这股力量,是渊燃需要的。
寻我初阶与寻我初阶的差距也很庞大,毕竟,寻我巅峰能到达万倍光速时,寻我初阶才不过刚超光速,万倍的境界内实力间隔,哪怕是同阶,也可以有着碾压式的差距,而眼下这些人,显然不能承受渊燃全力释放歼神风暴的威力。
二十名寻我初阶修士,皆败,留下了十三具尸体,剩余七人成功逃离。
渊燃静静站在那里,没有了瀚河飞船,那七个人,纯拼速度,他追不上的。
量子虚空------
“瀚河,抱歉,又利用了你一次。”
量子虚空,周围是无边的幽蓝色,飞船静静地航行着。
女子的投影显现在飞船控制室中,有些疑惑,她只记得自己是一个鬼族,突然醒来在这座幽灵船里。
“刚刚听到的那是谁的声音啊?”
心景中------
“有些人的成长是变善良,有些人是变冷血------”
无启留影静看着这一切,这一世,自己本尊的转世,至少此时此刻,绝不是什么良人。
“走吧?”
渊燃转过头,对着尚在震惊中的凯笑着点了点头。
“这群家伙肉身可真是脆弱,但凡他们有奥卡穆那样的肉身强度的一半,歼神风暴也不会对他们起作用了。”
凯扯了扯嘴角,有之前那只奥卡穆那样的肉身强度?怕是至少要修炼到寻我中阶,只可惜是那个生物有着不可解决的弱点,而荀渊燃又刚好克它。
“你那武器原来这么牛的吗?还有敌我甄别?”
凯的目光在下一秒又闪闪发亮,看向渊燃重新戴在脖子上的金盒。
“也没有了,极限也只是对很弱的寻我境肉身才能压制,群攻神器而已。”
“不过确实,如果没有它,和那二十人交战,我也未必打得过。”
二十个寻我神,同为初阶,荀渊燃甚至只是初入寻我半年,肉身硬度也不过能堪敌对方三四倍,依旧是危险的战局。
“话说,那是个啥?”
凯又指了指远处。
渊燃一看,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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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读很郁闷,非常郁闷。
她本来在时空黑洞里藏得好好的,突然冒出来二十多个寻我神,然后又冒出来个不知道叫什么武器的鬼东西,对于周围空间,除了甄别为队友的方位都是无差别轰炸欸!要是没有时空黑洞挡着,自己现在人就没了好吧?一个轰炸过来------月读毕竟也是初入寻我,哪怕有着时间之灵的身份外挂,也禁不住这么打的。
于是,时空黑洞崩溃,她自然就掉了出来。倒是余威波及受了点轻伤,但不严重,只是非常狼狈而已,灰头土脸加伤痕累累------这种伤痕对于修士的恢复力而言属实算轻伤了。
“所以,要不要组队?”
枪横在脖子上,月读的头发,白袍凌乱,和她脑子里的东西一样凌乱。
水木星上------
“到底要怎么办?”
古天骄在韩丘的房中走来走去,现在,他也开始急了——毕竟说夕桀的军队快要来了,等到他处理完万岛星就是自己。
“总之是你们不能同意动用逆元维梯是吧?那我没办法了,你们想吧。”
韩丘垂头丧气,讲完了事情以后,燕轻弦只说自己要想办法,逆元维梯也被她拿去了,让他们先回来,给她在自己客房独处的时间。
于是两人不得不回到韩丘的国主宫,想办法,已经想了两天两夜——想个毛啊?绝对实力面前,啥办法都没用的好吧?
“那什么,你去------端木客卿的房间,问问她有没有办法了。”
韩丘坐在床边,也是扶着额头,最后抬眼看了看刚刚走进来送膳的女侍说道。
女侍低头说“是!”,于是走出了房间,转身倒退着躬身将房门关好。她回过头,松了口气,绕过屋前喷泉鱼池,通过拱门走出院子,然后向另一边燕轻弦所在的屋院走去。一路上是各种植栽,她随手掐了一朵花,一根树枝,然后硬生生掰断。
“什么狗屁客卿!大王为了保护我们,宁愿背负骂名也要做的事,就她明白这么做有不好的地方?!哼!”
韩丘和古天骄在愁苦烦闷之时,怕是没想到逆元维梯的事情已经传遍皇宫了。
路上遇到几个同样身着粉裙的宫女,寒暄几句后,又一起对燕轻弦吐槽了一番。
她又来到御膳房,取了饭,然后出去,继续向想着燕轻弦的客房方向走去——越想越气,她打开饭笼盖子,吐上了一口,
“哪怕是寻我神,我也让你尝尝这个。”
恶狠狠笑过之后,她继续走着。
过石拱门进了院子,绕过门口巨树,终于到了门前,她轻叩房门,讨好笑着,
“端木大人,用膳了。”
睡眼惺忪地打开了房门,轻弦看着眼前侍女谄媚的笑容,读心发动,脸色变得冷冷的,却还是笑说,
“要不你也一起吃呢?当作最后一餐?”
空气中的冷意分明,带着源气的威压。
侍女何等聪明,立刻明白自己犯下了大错,“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端木大人,我该死!!!”
“滚吧。”
侍女依旧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轻弦摇摇头,看她这样,怕是直接赶走反而更令她心里不安——如果是以前,无论是作为端木,还是燕轻弦,以她的性情,都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但是这一次,只能说轻弦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因为在她看来罪不至死的事情,在王宫里依旧是死罪。
“你记住,我不追究,因为你罪不至死。但是我不可能不罚你,至于说出去的后果,你知道的。”
无论是宫廷法中接待客人的要求,还是冒犯寻我神的欺君之罪,这两样中任意一样都足以让这位侍女去死。
院内传来了些许惨叫声。
又过片刻,说了些许事情,侍女最后惊恐地跑了出去,眼角流着委屈的泪。
燕轻弦叹了口气,最后把那笼饭倒进了树下。
“催催催,就知道催,你看我像不像逆元维梯?”
她又合上了大门,厚重的黑眼圈依旧没散。
她拿起桌上的簪子,恶狠狠道,
“我再问最后一遍?就没有别的办法,解除他们作为封印阵眼的方法?”
“没有。”
虚无幻象再次包笼了整个房间,和她一样的声音这样回答着。
巨大的长梯竖立于黑暗中心,其上烙印的道道泛光封印,每一道,都对应着其所自带的梯中异空间中的一个人的命。
和自己几乎一样的声音继续说着,
“只有那一种。”
燕轻弦于是瘫坐在这片旷远的黑暗中。
“我还有想见的人,还有要等的人,舍弃并锁死肉身与魂魄修为,对我来说无异于自杀------”
她的声音轻轻的,等不到他,何异于自杀?
“解开封印后,我还能保持修为战斗多久?”
不可能一解开封印就立刻修为消失,总是要有一个过程。
“也就够一场战斗。”
这相当于拿毕生修为换一张寻我神兵的使用体验卡。
“纯纯亏本买卖。”
燕轻弦站了起来。
“确实,没错,你千万不要犯傻,你才是最重要的。”
那个声音在空中飘荡着。
“就是啊,谁会那么白痴啊?”
燕轻弦笑了笑,说道,
“我绝不会那么做的。”
空中飘荡的声音似乎放松了下来,
“是啊是啊,你可一定要冷静,如果真的这么做了------你的家人又改怎么办?如果真的想要解开封印,直接解开就好,那些人的死活与你何干?”
用自己的修为,代替那五十亿与自己无关人的生命作为解封条件,听上去好像不亏,但是再想一下,价值上不亏,又是不代表对本人不亏,这件事对燕轻弦本人有什么好处?不是在总体价值上不亏就代表她就活该这么牺牲。
“我再想想。”
“欸不是,你还想什么?有什么好想的,等等------”
燕轻弦摆了摆手,黑暗场景消失,变回了客房。
她坐到了床上,把头深深埋在了枕头里,连同泪一起。
“渊燃,拜托你,别放弃,再找我一次,好不好?别放弃啊!”
痛哭声藏进被子里,却没有得到它所寻求的那丝温暖。
瀚宇星空------
心脏被猛地刺了一下,
“你说你不知道?”
荀渊燃皱起了眉,看着月读,眼睛越瞪越大。
读心术传来的分明是她在说谎,虽不知道位置,但她至少认识照片中的女子。
“我不知道她是谁,也不知道她在哪里。”
“你说你不知道!你凭什么不知道?!”
对着眼前这个柔弱的已经被吓到的女子,声音没有丝毫留情,开始咆哮,突然而来的情绪竟让渊燃破防了,彻底濒临崩溃。
“你凭什么说不知道!!”
月读看着他的样子越发觉得害怕,更坚定了不能说的决心。
荀渊燃隔空念力抓起了她的脖子,手上青筋开始隆起遒结,眼中全是疯狂,
“你说不知道,你------”
“那个,我说,你冷静一下,不就是不知道吗,你------”
“轰!”
凯停住了嘴,突然爆发出来的源气让他不敢继续说话。不过因凯,渊燃手中的力气还是开始松了几分。
尽管喉咙喘不过气来,脖子也传来撕裂的疼痛,月读依旧回瞪着他——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从他眼中看出了一丝悲哀——月读目光中多了些迷茫,
如今青玄剑也没有反应了,而一切的开始,这个罪魁祸首,她说不知道——这就是此时渊燃的心情。
渊燃最后还是把她放了下来。说到底,叶琼也不是招致后来一切的根源。不能把一切怪罪到她头上。
凯松了口气。
“既然你不知道,那就不知道吧。我们先陪你走一路,帮上你的忙。”
渊燃颇感无奈,之前确定的是对方并没有前世的记忆,可是却又分辨出她刚才说了谎,也就是这一世的对方也见过轻弦了。
他大略地推测出了月读的心理,也就明白了一些,没准这一世她和轻弦甚至是朋友,既然如此,那也只能慢慢问出来了。只怕是,刚才自己突然的情绪失控,恐怕已经误会了。他知道,解释应该也是不能让对方信服的,反而更麻烦,所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同时,启源星上,冬------
“洛敏,你听我说,呆在那里,不要动,千万别动,等我,我马上过去,不要动!不要开门!”
只要触发对方攻击逻辑的开门没有发生,就暂时是安全的。
声音尽量平稳,燕挽歌跨过运河,拼命奔向那栋医院。
电话那别边的声音有些温柔,
“好,我知道,我不会动。”
燕挽歌眼中已尽是血丝。
时间向前推移一下,是在上周------
此时万丈道上,村镇也已经重新建起。
天空王座基地在离村镇十公里的地方,依旧是军事重地,一方面负责监测各地的危机,包括妖兽,鬼族,另一方面是防范外星威胁,包括自然与人为。
燕挽歌慢慢走着,直到半球建筑近在眼前——他打开了门,每个白衣大褂的人都匆匆走过,没有人理会他,门外有守卫,既然能进来,自然是有权限进来的。如今的天空王座基地已经全都是新面孔了。
“我就来看看,你们不用管我。”
他这么说的。
住了一会儿,燕挽歌看了看时间,是十二点了。
“应该到了吧?”
他自言自语着。
开门声于是按时响起,洛敏走了进来,穿着厚重的棉服。
“大家该吃饭了。”
经过燕挽歌时,她愣了一下,然而没有停下步子,手里拎着一个很大的手提袋,里面是摞成堆的餐盒。
“有我的份吗?”
燕挽歌于是尴尬笑笑说。
洛敏摇摇头,
“没有。”
“额------”
“开玩笑了,有多的。”
于是两人都松了口气。
“怎么来这里了?”
洛敏有些疑惑道。
“处理鬼族的任务,我顺便来这里看看。”
“那你怎么不来看看我?”
“我来这里不就是知道你要来吗?”
洛敏抿了抿嘴唇,并没有问出那句“想通了?”。
燕挽歌感觉胸口闷闷的。
这样的对话,刻意的避讳与收敛,真的有些暧昧的客套。就像是高手过招,招招试探,又招招留下余地。
那年分别后,燕挽歌回了云城,洛敏却留在了万丈道,妈妈固执地要来这里,于是洛敏也就陪着她在这里的村镇定居了下来。守着卫星监测中心也守着父亲。
“杨伯什么时候------”
“上半年的时候。”
燕挽歌点了点头。
“行,那走吧,你的任务是在------”
“就在村镇里。”
村镇也同样叫万丈道。
“那吃过后,你正好和我们一起回去?”
“好。”
胸口越来越闷,还是那么客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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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鬼族汉尼可的故事:
他来到一个位于地下的小摊,这是在拉美的某地下城市。
“我想要追随您。”
奥古玄都眼皮挑了挑,
“啊哈?”
不是,我来这儿偶尔体验下小行星被撞击前最后的生活都能被发现?还有狐族的修士是有多废物?一个人类的鼻子都比你们灵通。
“那么,你有什么资格追随我呢?”
奥古玄都坐在摊车的椅子上,隔着柜台笑问。
“我懂得您所传达的真理。”
“哈,我可从未说我懂得真理。”
奥古玄都知道,大概是在蛊惑美洲人留下启源星纪元暗棋的时候暴露的了。
“我吃掉了一个人,他在死前告诉我的,关于您的事。”
奥古玄都眼睛眯了起来,
“所以,你吃人,还吃了我的棋------额不信徒?”
“您是追求真理的人,又怎么会在乎这些?”
汉尼可接着狂热地说下去,
“我的真理才是和您相和的啊,我知道人的本质是什么,终究是一种生命,人不能违背自己的本能,那叫人性啊。而宇宙自身本无对错,只是在有了人类之后,人类定义了对错。”
他说的是如此语无伦次,奥古玄都忍住了嗤笑,这家伙甚至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首先,第一,对错与对错是有区别的,宇宙自身有对错,这一点,我和你想法不同。就像是此时此刻在此地你吃人违法,就是对错的一种。不过,你想表达的是,吃人其实在人类之初是没有错的,没有任何宇宙规律表明其错误性,所以你这么做也是没有错的,对么?”
奥古玄都双手并拢,胳膊靠在了柜台上,说道。
汉尼可惊惶地点了点头,
“对啊对啊,我的意思就是这样,人类只不过是宇宙的产物,有什么资格定义绝对的对错?他们定义的对错,都是按照他们的需要,他们种族存在的必然。”
这句话真让奥古玄都恶心,却不是因为其理论,而是因为这个油腻大汉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丝毫不考虑自己是个人类。
“你觉得你很孤独,在一片没有人类理解你的世界,你好奇,你想探究绝对的真理是么?”
“是啊。”
“呵------”
奥古玄都不喜欢他,也不赞同他的理论,
首先,汉尼可认为生物既然生来有着本能,有着欲望就不该压制,就该真实。仁慈,同族共情不过是压制人性的东西,或许从证明文明存在时就有这个问题,这甚至有着合理性。
但是,在奥古玄都看来,存在,是一切的主流,生命所拥有的一切,都应该是为了存在的。而对方没有看到客观事实,或者说,看到了,但他依旧压制不住欲望,心存侥幸。
而他在法的边缘疯狂试探,那就算不是错误,也必然是愚蠢,极度愚蠢,他甚至看不到客观事实是无论什么人违法都一定受到对应的惩罚,他甚至不能为了避免被枪决的罪罚而压制自己的本能。
换句话说,奥古玄都认为,你可以有想要吃人的本能,但你不该愚蠢地为了吃人而选择触犯法律,触犯道德,触犯文明,触犯生物学——说到底,你不该找死。压制作为畜生的本能,是人与畜生永远的真正的区别。
在既有的法与罪罚机制下,吃人显然是一种走向自我毁灭的行为,就和吸毒一样,你明知道有朊病毒的存在,也明知道法剑之下你脆弱的你不堪一击,还是无法压制自己的欲望而自焚,简直------欸,奥古玄都叹了口气,这货怕是已经在通缉名单上了,警察的执行效率还是很高的——要不是遇到自己,这家伙活不过今年的冬天。
聪明人,是怎么做的?他有这样的本能,甚至欲望,但他足够聪明,为了生存而压制本能,维系了自己的存在。
为了人性的欲望而毁灭自己,何其愚蠢?如果是觉得人间皆苦,本身就不愿存在了,或许还情有可原,但对方想要成神,想要永恒存在的愿望如此热烈,则是缘木求鱼,多么愚蠢的行为?连本能都不能压制的人,就失去了文明,与畜生何别?
如果是觉得人间皆苦,所以就不愿存在的话,就觉得吃人找死也无所谓的话。奥古玄都也只是会觉得情有可原,并不会喜欢——如果是这样他追求的是个体上的永恒,而不是整体上的永恒。人类知道追求不到个体上永恒时,选择了文明,而他呢?选择了与文明作对,与文明作对,何异于追求个体的毁灭,奥古玄都甚至怀疑在他眼里,只要个体得不到永恒的存在,那么短暂的存在也就不值得珍惜了——自以为比文明更懂的蠢人而已,文明好歹是人类为了永恒做出的尝试,而他自以为比文明做的更好?却是在自我毁灭。
虽是这么想着,奥古玄都却又伸出了手,上面握着一个水晶球,毕竟是颗棋子啊。
“摸一下。”
“奥。”
“不是让你摸我的手!”
奥古玄都只觉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么恶心的卑贱生命,也配摸自己的手?
“奥。”
于是在一片惨呼声中,一具量子态的鬼族肉身形成了。
“逻辑,操控。”
汉尼可的额头上多了一道黑色的咒文,
“在今后的时间,直到我唤醒你之时,你都不会再吃人了。”
奥古玄都笑笑,自已无法压制本能的卑贱生命,当感谢神的恩赐,因为他让你有了压制本能的基本能力。
所以,三月前------
已经过去几千年,此时的奥古玄都,似乎对汉尼可有了些理解,现实存在,就有其存在的理由,说到底,客观现实认为不该存在的东西,本身就会是不存在的。
只是汉尼可很愚蠢的这个想法,奥古玄都没有变过——也或许是时代或现实的限制吧,时代或者现实经历令其愚蠢,换做是自己,若是和他有一样的经历,或许也会同样愚蠢——自己只有资格庆幸,其实没有资格批驳。
奥古玄都摸了摸水晶球,
“都醒来吧。”
于是,鬼族们醒来了,也包括身在万丈道的狼鬼,汉尼可。
若干年后,奥古玄都看着“征讨”凌火的人们,也曾笑过,他们可知道——几乎所有的鬼族灾难,不是自然生成的,就是奥古玄都制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