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特别章节（下）7号病房的病人
“是这儿吗？”
宋一珂坐在轮椅上，目光扫过整个房间。
这是一间普普通通的小两居，装潢布置很简单，却也很干净，可见主人虽不是什么热爱生活的人，却是个整洁得体有条理的人。
高景峰点点头。这里就是他当时买的房子，购房款的200万，高景峰还没还完。
终于来了，宋一珂轻轻叹了口气，感受到家的温暖，他的悔恨也更加真切地多了几分。如果当时没有做下那件错事，他早已和爱人幸福生活在一起了，现在的每一个陌生的角落，都已有过他们温存的影子。
“喜欢吗？”高景峰问，宋一珂点点头，说“喜欢”。高景峰笑着说“往后你会在这里，度过这一辈子剩下的时光。”说完，他抱起宋一珂，宋一珂赶紧搂住他的脖子。
宋一珂知道，这一天高景峰等了很多年，也忍了好多年，现在，他们终于可以有彼此了！
宋一珂想先洗个澡，可他腿没了，还不能沾水，要擦身子，高景峰大概没那个时间，他被直接抱进了卧室，放在了床上。
高景峰压上去的时候，宋一珂很紧张，比第一次的时候还紧张，干涩对热烈，尽管尽量放松，宋一珂还是很疼。床上的高景峰，并不像平常时候那样温柔，动作也没有任何技巧可言。宋一珂猜想他没经历过，所以不懂得怎么照顾对方的感受，或者是等了太久太急。
生理上感觉不到任何快乐，宋一珂还是强忍着，尽可能包容，因为他心理的满足超过了一切，经历过劫难，饱受过相思，终于能跟爱的人常相厮守，一想到他们共同经历的这些年，一想到高景峰时时刻刻的守护，为他做的这一切，宋一珂就忍不住地战栗。
结束之后，宋一珂的指尖都是麻的，他的左腿本就只有半条，这会儿仿佛被生生劈开了，从尾椎往下都没了知觉。
看到他流血了，高景峰道歉，宋一珂说“没事”，他搂着高景峰的脖子，眼里全是温柔，说：“我喜欢的，你怎么样对我，我都喜欢。”
高景峰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问：“是吗？怎么样都喜欢？”宋一珂笑着说“当然，因为是你，我都喜欢。”高景峰说：“好。从今天开始，以后的每一天，都要跟我在一起。”
宋一珂点点头，跟爱人的温存让他变得更加柔软，神经也渐渐放松。“睡吧”，他隐约听高景峰说“你睡一会儿，我给你上药”，宋一珂点点头，就这么迷迷糊糊睡着了。
这是他这些年睡得最好的一次，躺在他未来的家里，在爱人的怀里。
宋一珂是被勒醒的！
窒息感让他心脏狂跳，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被反绑着双手站，站在一间小屋中间，一根绳子垂下来，套住他的脖子。他离地面有些距离，只能踮起脚尖才能保证呼吸顺畅，可他只有一条腿，身体也无法保持平衡。
他怕极了，只能尽力踮脚站着，不明白这是哪儿。这房间太陌生，难道是被绑架了？高景峰在哪儿？
门忽然开了，门口站着的人让宋一珂目瞪口呆。
“高景峰？”宋一珂的声音比平时更加沙哑。
那一刻，他甚至在想，是因为男友有特殊的爱好吗？可是这做的也太过了，而且高景峰那么温柔细心的男人，明知道他站立困难，明知道他身上还疼着，怎么会这么对他呢？
“你快放我下来……”宋一珂低低地求道，他不明白高景峰是怎么了，同时心里也隐隐觉得不安起来。
高景峰依旧站在门口，没有要往前走的意思。
他目光冰冷，静静注视着宋一珂，那种眼神，那个轮廓……
宋一珂忽然觉得有些熟悉！那片火海，在他挣扎着往前伸出手的时候，眼前的轮廓跟现在完全重叠！那不是看爱人的眼神！冷漠、厌恶、憎恨！
宋一珂左腿的截断处渗出血来，右腿抖得厉害，他已要站不住了，他想求饶，可绳索勒得他说不出话。他的脸已憋得紫红，如果再不站好，他可能就要被勒死了！可是他的腿实在没有力气，不停地抖，他张着嘴，想要尽量呼吸，视线也渐渐模糊。
“很难受？”高景峰的声音飘进耳朵，宋一珂猛地回神，清醒了几分。
高景峰已走到他跟前，垂眸看着他。
“很难受吗？”他又问了一次，像是真的想要个答案。
宋一珂想说“快点放我下来”，可他什么也说不出，他无法发出声音。
高景峰依旧冷冷的看着他：“你杀他的时候，他什么也说不出。你杀他的时候，他比你现在难受千百倍！”
宋一珂的心猛地一沉，全身都忍不住战栗起来！那一瞬间，他像是被接通了千万伏电流，连意志一起，完全丧失了挣扎反抗的能力！
他睁大眼睛，绳索勒得他连眼睛里都充了血，他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的男人，这些年默默陪着他、一直守着他、为他做各种事的男人，几小时之前还跟他共享一场□□的男人！
不！那不是□□！那是一场单方面的虐待！宋一珂已触碰不到地面，绳子渐渐上升，他拼命想要呼吸，拼尽全力想发出声音，但他无能为力，身子不由控制地抽搐，他不能相信，他不甘心！
“宝贝，醒醒了宝贝，宝贝。”
宋一珂感觉嗓子发干，他舔了舔嘴唇，好渴，他想喝水。
“宝贝，快起来了。”
真的有声音在叫他，不是幻听。难道没死吗？
宋一珂睁开眼睛，就看到一张熟悉的脸！高景峰！
宋一珂短促地“啊”了一声，高景峰也愣了一下问他“怎么了？”，宋一珂这才发觉自己还躺在床上，而男友就在旁边陪着他，一如既往地温柔。
“我帮你上过药了。”高景峰说：“感觉好点了没？”
“恩。”宋一珂点点头，好没好，他根本不在意，他想要伸手去搂高景峰的脖子，高景峰却先俯下身，轻轻环住了他：“是不是做梦了？”
听到男友的轻声安慰，宋一珂有点委屈，又有点怪自己。男朋友这么好，他在这儿胡乱猜疑什么呢？还做那么奇怪的梦。
男友真好，宋一珂撒娇，说“做了个噩梦”，高景峰问“什么噩梦？”宋一珂想了想，说：“一个特别可怕的噩梦！一个简直不敢想的噩梦！”
“哦？”高景峰笑着看宋一珂：“有多可怕？”
宋一珂也笑，回答说：“比你离开我还可怕。”
高景峰轻笑一声，起身站在床边，低头饶有兴致地看着宋一珂：“比我离开还可怕，那就是我要杀你了？”
宋一珂一愣，他以为他听错了，或许是赶巧了，可不等他追问，高景峰忽然变了颜色，眼神也变得阴鸷，低声道：“就像我要吊死你那么可怕？”
宋一珂的心猛地一沉！高景峰已打开了旁边衣柜的门，那不是个衣柜！那根本就是个行刑室！从上头垂下来的，就是刚刚套住他脖子的绳索！
那不是梦！那竟然不是梦！
既然，那不是梦，宋一珂毛骨悚然——他现在才真正进入了噩梦！
他想起身，才发现自己被软布条绑在了床上！难怪刚刚高景峰要环住他，那不是亲昵，是为了不让他抬起手！
“为什么啊？！为什么啊为什么……”宋一珂泪如雨下：“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
宋一珂的声音本就哑着，此刻因嘶吼而更加难听，有了几分滑稽的意味。
“你说为什么？”高景峰反问道：“你杀他的时候，他何尝不想问你一句为什么？！他不能动，不能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你动手！窒息的感觉舒服吗？这是个开胃菜，往后，我还会让你尝试各种死法，但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真的死掉，我说过，要让你后半辈子都跟我在一起，我说话向来算话，你知道的。”
“啊啊啊啊啊啊——”宋一珂拼尽全力嘶吼，声音里都是绝望，可没人听得到，这些年，高景峰给这房子的装修，全部都用在了防窥和隔音上。
“我给过你机会的。”高景峰道：“那天去探视，我问你，是否想过他。你杀了恩人，应该痛哭流涕地悔过！可是你没有！这么些年，在监狱里，你只为自己伤心，为自己失去自由叹气！你带给他的绝望，自己也该好好尝一尝！”
宋一珂睁着眼睛，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淌，眼前一片白。
从劝他自首开始，这一切都是个局。
那天晚上，高景峰去修车的时候，确实帮店家试驾了一辆车，但他并不是像对警方说的那样，是因为宋一珂情绪不好而担心，他只是碰巧往那个方向走，路过了宋一珂家楼下，无意间看到房间里黑着灯，当时他根本没有多想过，又开着车返回去了修理厂。
得知程宇超被害以后，宋一珂对警察说他当时在家，高景峰便留了心。他想要拖延警方的时间也是真的，因为他想在警方之前把宋一珂控制住。那100块钱成为了高景峰的绝对证据，从那以后，他就不再是沉稳老实的司机了，他会找机会跟警方攀谈，会在假装不经意透露一些讯息，因为他已开始经营自己的计划。
从前，高景峰总是默默帮助宋一珂，那是因为程宇超吩咐他那样做。这些年，他从来都听程宇超的，他在乎的也从来只有老板一人！忠心也好，觊觎也好，他一直注视着程宇超，看着他结婚，生孩子，离婚，再交女朋友，高景峰从不逾矩，没有过任何奢求，只要陪着那个人就好了。
可是，宋一珂杀了他！
当高景峰发现，宋一珂暗暗记下了那些“好”，并且误会成是喜欢的意思，他的计划也随机应变。高景峰利用了宋一珂的喜欢，他的最终计划也成型了：
首先，他要让宋一珂接受审判。
让他接受审判，是为了让世人知道，杀害程宇超的凶手得到了制裁。劝宋一珂自首，是为了让他心甘情愿说出动机，避免程宇超因为“被害者有罪”这种理论而承受不实的骂名。
第二，他要努力让宋一珂活着。
死刑太便宜了，他要用自己的方式去惩罚。于是他积极鼓励宋一珂退赃，甚至帮他找过那个卖药的人，结果当然是一无所获。他又去劝了程诗语，女孩善良懂事，选择了刑事谅解。他四处奔走，找最好的刑事律师帮宋一珂打官司。
最终，法庭综合认罪态度、退赃情况、案件事实、被害人家属态度等多方因素，判处宋一珂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接下来，就是想办法让宋一珂出来。
为了能让宋一珂顺利从死缓减为无期，高景峰努力安抚开导他，陪着他走过了整个缓刑期。但这还不够，就算无期改为20年，他要等的时间也太久！要让宋一珂尽快出去，还需要更充足的理由，他需要制造机会。
在谢无终说他适合当警察的时候，高景峰就在筹划了。他成绩突出，在审查环节，不论是从前的同事，还是街道和邻居，对他的评价都很高。而且从《民法》的角度讲，他没有配偶，宋一珂也不会成为他法定意义上的近亲属。因此他没有案底，背景身世也都清白，就这样，他很顺利的成了一名狱警。
工厂的火灾当然不是意外，燃爆、倒塌，一切都是设计好的，高景峰算准了宋一珂会对无辜的人残忍，也会在无辜的人面前表现慷慨，他就是这样一个矛盾的人，小人心态，却总想当英雄。
果然，当他绕到正门，又冲回火海之后，他看到了蜷缩在一旁却毫发无伤的老李，和压在机器下垂死挣扎的宋一珂。
宋一珂伸出手的一刹那，高景峰又想起了程宇超。多少次，他幻想过程宇超死前的最后片段，他是否想努力伸出手，握住他？是否想过要让他来救他？
居高临下，高景峰看着被火蛇烈焰包围的人，面容冰冷，目光阴鸷。他不会放过！
“高先生您来了！”
龙城市精神疗养院，白医生笑盈盈道。
高景峰点头：“有劳白医生了，这次又给您添麻烦了。”
“哪里的话！”白医生转了转眼睛，试探道：“真的不考虑，给他做个脑前叶切除手术吗？这半年他越来越严重了，已经第三次住院了，手术的话，您也会轻松许多的。”
“不考虑。”高景峰认真道：“白医生，我知道您的意见是从专业角度出发，但是我不会让他成为没有意识的行尸走肉。”
白医生点点头，笑着说：“我明白。您真是善良的人！其实，”他顿了顿道：“您应该也看得出，我也是……”高景峰点点头，白医生继续笑道：“其实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欣赏您。像咱们这种人，跟情侣之间比同林鸟还不稳固，稍微有些动荡就要散了，像您这样坚持的，我真的第一次见，所以特别欣赏您！”
高景峰摇头道：“没有的事。”
“您真是谦虚。”白医生说：“病人来了。”
高景峰回过头，走廊尽头，护士推着宋一珂，慢慢往前走。
轮椅上的宋一珂，已不是三年前出狱时的模样，如今的他身子瘦弱、面容惨白，处处透着病态。他的身体机能在一次次所谓的“治疗”中慢慢减退了，现在的他，已不能自主站立，只能依靠轮椅慢慢的行动，他的声音也不再似年轻人那般清亮，连视力也大不如从前了。
看清高景峰的脸，宋一珂的眼里满是恐惧！他想挣扎，却无济于事，他拼命的摇头，想要阻止护士，可护士全然不顾，把他推到了那人的身边。
“高先生好！”小护士甜甜一笑。高景峰向她打了招呼，态度依然温和谦顺，如同许多年前，他跟宋一珂刚刚相识时候一样。
高景峰接过轮椅，宋一珂已流下泪来，他低低地求，语气卑微恳切，他说：“你杀了我吧……求求你了……你杀了我吧……”
高景峰依旧笑着，他停下轮椅，低头在宋一珂额头上吻了吻。宋一珂的身子不受控制地战栗起来，可身后的医生和护士根本看不到，在他们看来，7号病房的病人，有个很温柔、很体贴、很爱他的男朋友。
高景峰又推起轮椅，慢慢往前走着，他声音轻柔，依旧带着笑意：“我说过的，我要你一辈子跟我在一起，在我们的房子里。”
走廊里，月光倾泻而下，脚步声渐渐远去，背后是医生和护士艳羡的眼神。
“不许动！”
龙城市精神疗养院门口，江明月举起枪，一众警察荷枪实弹，高景峰慢慢举起双手。
望舒御月，人间一片清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