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五章
陈戟听了林千俞的话登时发起狂来，蹭地从地上站起，身体快得像离弦的箭一般，直直地射了过来。
几乎是眨眼之间已然来到林千俞的面前，眼底猩红，目眦尽裂，双手像把铁钳一样死死地掐住林千俞的脖子，声音带着恼羞成怒又歇斯底里，与他平日里的音色颇为不同：“你胡说！你胡说！你胡说！”
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纵然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陈朝宗也吓了一跳。
林千俞的脖子被他掐得说不出话来，用手拼命地去拍打陈戟的手，但陈戟的手像铁臂一般悍然不动。
“快！快将他们拉开！”陈朝宗忙下着命令。
“我什么事都没有！什么事都没有！什么事都没有！”陈戟死盯着林千俞嘴里只来来回回地重复着这句话，他表情癫狂，只要是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他不正常。
有几个侍卫一拥上前，费了老大的力气终于把他们俩分开。
林千俞捂着脖子，弯着腰猛烈地咳嗽了一阵。
再看陈戟被几个侍卫架住，但他力气太大，死命地想要挣脱。侍卫都个个武功高强，但还真有些控制不住他。
陈戟整个人已陷入癫狂状态：“你胡说！你胡说！我要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
他双眼只直勾勾地看向林千俞，嘴里一直重复着“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
侍卫终究是没控制住他，陈戟猛地一动力，逃脱了出去，又朝着陈戟猛扑过来。
林千俞吓得要死，开始往人后躲，五皇子离他最近，他就躲到五皇子身后。
一边咳嗽一边惊恐地说道：“我就说他冲撞了水鬼！你们看他现在这个样子根本就不正常。”
那几个侍卫又要来抓陈戟，陈戟这次学聪明了，没有和他们硬碰硬，瞅准一个时机就往外面跑。
又有很多人过来拦他，奈何他力气太大，又是皇子谁又不敢真对他怎么样，就让他钻了空子逃了出去。
陈朝宗咬牙切齿：“快把他给朕抓回来！”
林千俞还在咳嗽，在场的人面面相觑，周家人刚要说些什么，就听到有个老太监急急忙忙地往殿内跑，边跑边惊恐道：“陛下，不好了！不好了！七殿下投湖了！”
陈朝宗眉头皱得都能夹死个苍蝇：“投湖了？”
他迈着大步往外走，兴庆宫前面有一个观赏湖，不是特别大，也不是特别深，但要想淹死个十三岁的少年还是绰绰有余。
众人出去的时候就见陈戟已经在湖里扑腾了，也早有人下湖去救他。但陈戟挣扎地很厉害，十分排斥别人靠近。
许是水喝得多了，陈戟渐渐不再挣扎，最终失去了意识，有侍卫将他捞起。
“陛下——”侍卫将陷入昏迷的陈戟带到陈朝宗面前。
陈朝宗看了一眼：“先把他送回宫，再找个太医给他看看。”
谁也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种地步，林千俞依旧咳得很厉害，陈朝宗也看了他一眼：“逍遥王今日受惊了，你也先回去吧，朕稍后再去看你。”
林千俞一副很理解的样子，临走前还“好心”地提议：“得给七殿下做场法事送送水鬼。”
陈戟莫名发疯，不管他是不是装的，还是真的冲撞了水鬼，他现在昏迷不醒，关于他溺死周允南一事也得稍后再议。
周家人见事情闹到这个地步，也是始料未及。但陈戟不知何时会醒，他们也不能一直待在宫里，只能先把儿子的尸体带回去准备后事。
五皇子虽心有不甘，几次想要说话，看见陈朝宗的样子也不敢说什么，只能憋得气告退了。
林千俞回到寄仙居，多宝第一时间飘了过来，一眼就瞧见了林千俞脖子上的青色痕迹，大惊失色：“王爷，你这是怎么了？”
林千俞摆摆手：“七殿下突然发疯，被他掐的。”
多宝诧异：“好端端地怎么会发疯？”
林千俞道：“我怎么知道，可能是冲撞了水鬼吧。”
这寄仙居里的下人也就多宝拿他当个王爷，其他的下人对他及其敷衍，甚至妄想爬到他的头上。可即便如此，对多宝也不能全身心的信任，多宝对他是真心实意地也就罢了，若他是陈朝宗派来的……
至于陈戟，这小子还挺上道，他那么说他便明白了，只是这小子的力气也太大了，把他脖子都掐青了。以后要怎么办，他已经给他指明了方向，具体能不能平安度过这一劫，只能自求多福了。
原身拿活人喂鱼这事是多宝告诉他的，这几日多宝给他讲了一些原身曾干过的事。其实多宝也是道听途说，他自打被原身带进宫里后就再也没见过原身。
至于湖里有水鬼也是多宝说过那么一嘴，这偌大的皇宫里最不缺的就是各种灵异故事。林千俞猜测那些晚上落了水的人，根本不是被水鬼抓去当替身了，只怕是受不了毒打责罚想不开投了湖。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多宝说过，大晋朝有个最重要的职位叫大法师，这个大法师手里的权利很大，很受国民尊重。通常情况下，国家有个大事小情都会找大法师进行占卜或者是祈福，所以大晋的人对鬼神之说还是比较相信的。
夜里，林千俞做了很多梦。一个小小的人懵懵懂懂地坐在皇位上看着朝臣们口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朝臣们嘴里说着他听不懂的家国大事，朝廷上经常发生争吵，小孩很是不喜。
太傅教的文章小孩更是不喜，书房经常是空荡荡的。
他是皇上，谁都不敢拿他怎么样。在一些奸佞之人的带领下，小孩越长越歪。
小孩越长越大，那张脸与林千俞的脸渐渐重合。
一夜之间，林千俞的脑子里就拥有了原身的全部记忆。
一下子被塞进这么多的记忆林千俞醒来后稍有些懵，多宝像个幽灵似的杵在他的床头：“王爷——”
吓了林千俞一跳：“都说了你走路要带些声音。”
“我带声了，”多宝还有些委屈，“但王爷睡着了没听见。”
林千俞：“……”无话可说。
多宝伺候着林千俞起来，林千俞毕竟是个现代人，不太习惯别人伺候，也不太习惯穿这么繁琐的衣服。左右寄仙居也没人来，他今日干脆没穿外面的宽袍大袖，只穿了里面的中衣中裤。
袖子也不长了，下摆也不长了，走路都带风。
多宝幽幽道：“王爷，这太不合体统了。”
“体统，什么是体统？”林千俞洗了把脸，“我昨天踩到下摆差点儿摔倒。”
多宝便不再说话，又悄悄叹了口气。王爷的精神问题好像越来越严重了，走路都能踩到下摆。为了王爷的生命安全着想，多宝也只能随他去了。
多宝将早餐端了上来，林千俞看着都能数出米粒的粥，还有那个干巴巴的硬馒头问：“今日的伙食怎么这么差？”
往日的伙食虽然和一个正经的王爷的没法比，但也还算是可以的。
多宝道：“送饭的人说了，陛下下令在朝中上下要实施节俭，就连各宫的妃子和殿下的份例都减了。”
林千俞知道，这是寄仙居的那些下人故意的，他的伙食肯定是被他们拿去吃了。
但也无可奈何，只能暂时忍了。
林千俞吃了一口，忽然抬起头来：“那你的呢？”
多宝道：“奴婢吃过了。”
林千俞没说什么，给他掰了一半馒头递过去。
不光是份例减了，就连顿数也减了。由一天的三顿饭改成了两顿，林千俞看着眼前的饭菜学着多宝的样子重重叹了口气。
寄仙居远离后宫消息闭塞，林千俞还真挺担心陈戟的，但也不能问也无处可问。
过了三四天，林千俞在眺望台上瞧见对面湖上似乎有很多人。好像在搭建什么台子，还竖起了几个小旗。
林千俞指着那问多宝：“你能看清那是在干什么吗？”
多宝摇摇头：“奴婢看不清。”
林千俞对对面很好奇，便走下眺望台，想要划船去看看。
有看守的太监拦住他：“王爷，陛下可没传召你，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林千俞道：“我在湖上转转不行吗？”
“那可不行，”太监阻拦道，“陛下说了你可不能离开寄仙居半步。”
林千俞指着那湖问：“那湖叫什么名？叫寄仙湖，只要不踏到岸上，就还属于寄仙居范围内，我怎么就不能到湖上转转了？”
太监还是阻拦：“那王爷也不能去。”那语态那神气范佛在说，我就是不让你去，你能把我怎么着？
林千俞看着对面有烟雾袅袅升起，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故意说给太监听：“我刚才在眺望台上看，觉得像是大法师来了，你就不想去看看？”
相传得到大法师祝福的人，这一辈子都会平安顺遂，甚至还能飞黄腾达。只是大法师位高权重，一般人轻易见不到。更何况大法师经常出入朝堂，几乎不来后宫，就算来了后宫也不是他们这种身份的太监能见得到的。
林千俞如此一说太监动心了：“那我去看看。”
林千俞：“……”
“我和你一起去。”林千俞连忙说道。
“你可不能去。”太监说着已经跳到船上，就要拉锚了。
“你这人怎么这样，”林千俞拽着锚不让他拉，“早知道我就不告诉你大法师在这儿了。”
“我说你不能去就是不能去。”太监又去拽锚。
多宝过来帮着林千俞拽，又示意林千俞：“王爷，你快上船。”
林千俞几步跳到船上，找了个地方坐下，一脸得意地看着太监：“你要是不让我去，咱俩谁都别想去。”
没办法，太监只能带着林千俞一起去了，在去的路上不忘告诫林千俞：“你可得老实点儿，不可以到岸上去。”
林千俞摆摆手：“知道知道，我比你更怕死。”
太监划船划得很快，对岸越来越近，林千俞看清了确实是有一伙人在开坛做法。目测有几十号人，还挺热闹的。
为守的那个穿着一身类似道袍的衣服，不过也不是很像，具体他形容不出来，总之一眼就瞧见带有那种神神鬼鬼的色彩。那人很年轻，看岁数应该和他差不多。长得特别好看，就是电视剧里的男主脸。
他手里拿着一个类似禅杖的东西，嘴里念念叨叨地说着咒语，林千俞听不清是什么。他身边围着很多人，都蹦蹦跶跶的，连敲带唱的，手里还洒着纸钱，倒挺热闹的。
那个很漂亮的年轻人应该就是大法师了，林千俞搜寻了一下原主的记忆，没有这个人的存在，想必这是陈朝宗的人。也对，谁能把这么重要的位置交到一个前朝的人手中呢？只是林千俞没想到这个大法师能这么年轻，不过年轻归年轻，大法师很有气势，一副威严之相，因为相貌长得好，倒有些道骨仙风的味道，看起来就很有本领的样子，十分可靠。
很快就到了岸边，太监把船拴住，再一次告诫林千俞：“你可不能下船。”不下船就踏不上岸边，就不算出了寄仙居的范围内，也就不算违背了陈朝宗的命令。
林千俞连连点头，用手像挥苍蝇似的赶那个太监：“知道了知道，你快去吧。”
太监不放心地又看了几眼，最终抵挡不住大法师的诱惑，还是上了岸。
林千俞津津有味地看了一会儿，大概半个时辰后，这场法事似乎是要结束了。
林千俞瞧见那个太监巴巴地去和大法师说话，大法师连眼皮都没抬。他又去和大法师带来的其他人说话，别人也都没理他。
真开心啊，林千俞伸了个懒腰。
音乐渐渐到了尾声，在一个急促的鼓声中所有的音乐和所有人的动作戛然而止。就在林千俞以为一切都结束的时候，远处有几个人越走越近，竟然是陈戟。
陈戟整个人的状态十分不好，软趴趴地被人搀扶着到了大法师面前。
大法师给左右使了个眼色，他们将陈戟放开。哪承想陈戟突然像脱笼的巨兽一般又发起狂来，直直朝着大法师猛扑过来。
大法师也不躲闪，抬手一道符贴在了陈戟的脑门上。
陈戟马上失去了意识摊倒在地，林千俞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发出声来：“这……”
他猛地反应过来，将所有的声音都吞了回去。
但大法师听见了，抬起头打量了他几眼，并没有说什么，转身对身边的几个随从道：“把七殿下抬到那处高台上。”
说是高台也不是很准确，大概就一米多高，就是林千俞刚才看见他们搭建的那个。
有人将陈戟抬了上去。而后大法师开始围着高台做法，又是洒符水，又是念咒语的，神神叨叨的。
还有一群人继续敲打着鼓又蹦又跳的，又过了差不多一个时辰，这场封建迷信活动才终于结束。
林千俞心想，陈戟身上的“水鬼”被祛除了。
哪知大法师踉跄了几步差点儿摔倒，幸而扶住高台，他面容苍白，看起来十分虚弱，就连说话的声音也比方才虚弱了不少：“这水鬼着实厉害，今日驱邪失败。先将七殿下抬回去，待本法师回去想想办法再来为七殿下驱邪。”
林千俞：“？？？”
林千俞十分不解，大法师为什么会说驱邪失败了？
不说陈戟根本没中什么邪，就说大法师说自己驱邪失败，不就是等于说自己的道行不够高深？这对他来说可没什么益处。
林千俞百思不得其解，还有大法师刚才看他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他低着头想了一会儿，猛地看见了只穿着中衣出来的自己。
林千俞：“……”今日社死。
划船太监虽然没和大法师说上话，但后来还是与大法师带来的人说上了话，甚至还得到了一道符，划船太监如获珍宝，小心翼翼地捧着符来到船上，半是炫耀地对林千俞说道：“这符求来可不容易呢。”
林千俞道：“嗯，你很厉害。”
划船太监更高兴了，林千俞便趁机问了他一些问题：“你知道刚才那是在干什么吗？”
划船太监现在心情好，不介意和林千俞多说几句：“前几日七殿下和五殿下他们游湖时，七殿下冲撞了水鬼，被水鬼拽到湖里差点儿丢了性命。第二日七殿下又与五殿下他们游湖，就被水鬼附了身，然后水鬼为了抓替身，就抓到了周家的儿子。大法师说那个水鬼本来是想抓七殿下当替身的，但因为七殿下是陛下的儿子，有陛下的龙气保佑，就算将他迷到水里也无法杀死他，所以就只能借他的手又去找别的替身。”
林千俞总觉得这个什么大法师要不是借着这个由子在故弄玄虚，要不是就是在帮陈戟，要不然陈戟冲撞水鬼一事分明是他编出来。
林千俞问道：“那七殿下现在是怎么回事？”
划船太监说道：“大法师说水鬼抓到替死鬼后就走了，可七殿下毕竟年纪小，被水鬼上了身后阳气大减，就很容易别其他的脏东西盯上。刚才他们说七殿下被什么，被什么来着。嘿，我这记性叫什么名字给忘了，反正据说那个东西特别厉害，它趁着七殿下虚弱的时候就附在了他的身上，想要夺他的舍。据说那东西可比水鬼厉害多了，要是不将它弄走，时间久了七殿下可就真被他夺了舍了。这几天七殿下着实在皇宫里大闹了几场，据说闹得可凶了。”
林千俞若有所思：“这么凶险啊。”
船靠了岸，多宝站在岸边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殿下，你真是太不成体统了。”
林千俞知道他在说自己衣服这事：“我这么出去的时候你也没提醒我一下？”他就这么一身在那站了一个多时辰。
多宝道：“刚才情况紧急，奴婢不是没注意吗。”
林千俞道：“我也没注意啊。”
多宝重重地叹了口气，以后可得精心些，王爷的精神越来越不正常，说不准以后就裸着身子跑出去了。
夜晚，林千俞推门回房。看到房间内坐在桌边悠闲自在的喝着茶的那个人一愣，退了出去，又重新进来。
大法师睥睨着看着他：“你就是把江山葬送了的废物？”
林千俞：“！！！”有一点点不高兴，虽然江山并不是他葬送的。
林千俞不甘示弱：“这就是那个只会装神弄鬼的大法师？”
大法师看着他，他看着大法师。片刻后两人一起回过头：“切！”
林千俞并不理会他，转身就往房内走。
大法师喝了口茶，慢悠悠地：“是你说七殿下中邪了？”
林千俞继续往房里走：“不是你说的吗？之前冲撞了水鬼，后来又撞到了一个很厉害的角色？”
大法师似乎是笑了一下：“知道我为什么来吗？”
林千俞问：“是来看风景的？”
“看看废帝的生活，毕竟之前没见过。”大法师忽然拦在林千俞面前，抱着肩膀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千俞。
林千俞发现自己没他高，更是不爽，好胜心作祟，垫起脚来，怎么着，比谁长得高啊？
大法师却噗嗤一下笑了，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林千俞。
林千俞的气势便不那么足了，悄悄地又把脚跟放下，绕过大法师又继续往房里走。
大法师在他身后继续说道：“想不想知道七殿下怎么样了？”
林千俞道：“他怎么样了和我有什么关系？他又不是我儿子。”虽然很想知道，但不能和任何人说。他这种身份，若是与陈戟接触了只怕会给他惹上麻烦。
大法师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你就算想知道，我也不会告诉你。”
林千俞：“……”这人，当真讨厌得紧。
林千俞停顿了几秒，再一转过身人已经踪迹不见。
他还以为他躲在了屋里的某一角落，找了半天才确定是走了。
所以这人来找他干什么？
林千俞满腹疑惑地爬上床，没过多久就渐入梦乡。
※※※
“大哥！那小皇帝荒淫无道，百姓生灵涂炭，你就不想拯救百姓于水火之中吗？”
“大哥！如今天下群雄并起，这群中也合该算上咱们一个！”
“可，那不是成了反贼了吗？”俊朗的年轻人一再犹豫。
“你看看百姓过得都是什么日子，这世道已经乱了，再也不是原来的大晋了！你就忍心眼睁睁地看着百姓流离失所，过得苦不堪干？”
有很多声音加入进来：“反了吧！反了吧！”
年轻人犹豫很久，最后振臂一挥：“起义！”
“陈家军”大旗迎风招展，招兵买马，正式向朝廷宣战。
※※※
林千俞动动眼睑，好像有人进来了，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借着照射进来的月光看去，地上果然有一个人，看身高就知道是谁了。
林千俞有些惊奇：“七殿下，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