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寿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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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其实我有个丧穿地心的技能。就是知道别人想要什么。每个人都有点想要的东西，埋在油腻的泰然自若之下。比如，牙医捧着礼盒在你面前招摇过市，心里想的是“你之后也按照这个规格送我就好”；叔公千里迢迢赶来照顾病重的爷爷，最惦记的是哥哥走后房子的所有权；来应聘的员工夸夸畅想今后五年的远大抱负，但大概两年内他就会跳槽去竞争对手的公司……诸如此类，只要跟对方聊上几句，或靠近一些，浓厚的欲求就像喷太多的香水扑面而来，熏得人睁不开眼。

    真是个自取其辱的技能。

    或许有人会说，直通答案不是很好吗？有什么好抱怨的。其实不然。因为即便预先写好答案，考官还是会叫你从头做起，展示解题步骤，以臣服于世间常理。举个写实点的例子——介绍闺蜜给男友的一瞬间，你就发现，他的欲求，他想要的东西立刻不在你身上了……这时你能做什么呢。直接跳到分手那一步，显得你无理取闹，小题大做。甚至还会有人劝你不要过于武断，人非圣贤，偶尔分心也正常，感情如此复杂，怎么可能一眼望穿呢。

    但其实，人一点也不复杂。所谓念想，无非就是要，或，不要。而欲望这个东西……怎么说呢，就像痔疮，只要长出来就不会自然消失，切掉也会再生。你可以粉饰太平，但你见，或者不见它，它就在那里。

    这时你能做什么呢。你只能眼睁睁地看它长大，等待着必将到来的东窗事发，一边配合所有人把戏演完。这样才算是尽了一个社会常识人的义务。

    就是这样无趣。

    至少之于我，就是这样无趣。

    也不是没有想过寻找与这个技能共生共荣互惠互利的方法。但它几乎百害而无一利。知晓对方想要什么，看起来似乎是为自己争取了更多选择空间，但其实你能选的也只有给，或，不给。迄今为止，我已不记得签过多少份盖章之前就知道对方不会尽数履行义务的合同，但该签还是得签，因为你不要，总有人要。这个世界向下内卷的螺旋是无穷无尽的。

    我还曾试过与初次见面的人开门见山，说你想要的我无能为力，最好另觅他处。对方就会一边尴尬地否认一边在心里骂你没家教。根本是自讨没趣。

    当然说这些也不是为了表达我有多清高。恰恰相反，我也有想要的东西。每当想赚钱，想示好，想红的时候，我都觉得自己整个人由内至外在发臭。或许你会问，难道就没有清心寡欲的人吗？当然也有，只在少数。而且如果真的清心寡欲到那个程度，就不当人了。我是说，人投身尘世，本就是来泥浆里翻滚，是不能嫌脏的。真嫌这世间脏的，要么不来，要么走了。

    不瞒你说，我平生夙愿就是早点走。多少有点逃避现实的意思。如果能重来一次，尽早地沉沦于世，和所有人一样瞎子摸象似的苟且，享受群魔乱舞的烟火和的莫测无常的因果，肯定要轻松许多。但师公却说，死也是有个先来后到的，像我这种臭德行，可能要死很久。

    师公并不是我的师公，是表弟谨同的。我只是跟着偷学瞎叫而已。玄门的东西，真的学懂参透了，反而超脱自然。我这种似懂非懂的半吊子才会辗转纠结，要死要活。对于死这件事，我始终是抱着诚恳而迫切的态度的。俗话说，念念不忘，必有回响。万万没想到，就真盼来了一次去死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