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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本帅遇到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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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年前。

    正在留洋的春奕寒接到家里的来信,说父亲春居正意外离世,让他回国主持大局。

    时逢战乱,军阀割据,春居正摸爬滚打多年,才打下业城这一方天地,却不想还没等局势稳定下来就意外殒命。他春奕寒作为春家唯一的后人,顺理成章成为了接班人。

    这些年,他一直被放养在国外,表面上是进修学习,实则是为了保护他不得已而为之的选择。还记得他出国前一天,他父亲温热的掌心抚摸着他稚嫩的手背,一脸的不舍:“孩子,如果可以,为父也想把你留在身边,尽享天伦之乐。但是当下局势混乱,为父干的又是刀口舔血的生计,实在不能让你跟着为父一起涉险。好在,国外还算比较安定,你好生在外面呆着,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回来。”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这个所谓的“万不得已”,竟是父亲的离世。

    他自幼丧母,从未体会过母爱的温暖。懂事以来,就跟父亲相依为命。刚开始的时候,父亲只是军队里的一个小喽啰,没办法将他带在身边,便将他托付给他的舅舅罗天。

    可就算是这样,父爱也从未在他的生命里缺席。只要有时间、有机会,父亲就会回到他的身边,陪他玩乐,听闻他的趣事。他还记得有一次,父亲应该是立了军功了,得了很多赏赐,也晋职了,那天父亲很高兴,给他买了很多吃的、玩的,把他紧紧箍在怀里,信心十足地跟舅父说:“你们再坚持些时日,我只要再进一级,就可以开设府衙,到时候就能把你们接过去了。”

    父亲说到做到,很快博得晋职的机会,只是那是用他的一条胳膊换来的。

    那天,一队军士来接他们,说接他们回家。他第一次有了一个自己的家,那个家不太大,却给了他满满的安全感,因为那是他的天地,在那里,他可以肆意玩耍,不需要再战战兢兢,也不需要再谨小慎微。

    只是他的父亲,再也没有了那只胳膊。那只消失的胳膊,没有如他想象的那样,像是小树长新芽一样再次长出来。可是父亲却跟他说“这没有什么的”。是的,对父亲而言,很多事都没有什么关系,只有他才是最重要的。

    在中国人的教育理念里,一直都是“严父慈母”。可能因为自己没有母亲,父亲对自己格外地“慈爱”,慈爱到让人觉得过分,慈爱到让他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为了他,父亲甚至没有一房姨太太。

    后来,他成为一城的主帅。在那个年代,别说是一城主帅,就是有点军衔的人,都喜欢给自己娶一堆姨太太,一方面是为了开枝散叶,另一方面则是为了炫耀自己的财富。可是父亲却没有那个想法,还训斥了那些向他建言续弦或者娶姨太太的人,这里面也包括罗天。

    “这话,如果是别人跟我说,我也不会这么生气,但是罗天,你怎么能有这种想法呢?你对得起你的姐姐吗?你对得起寒儿吗?”那是为数不多、父亲在对着自己的妻弟大发雷霆。

    “如果您孩子多,我也不会说什么。关键是姐姐死的早,您只有寒儿这一个孩子……”舅父也是有自己的考量,“您这么大的基业,总得有人给您守着。寒儿一个人,难免会成为众矢之的。”

    舅父的话对父亲而言是一种警示,也是一种提醒。

    那个时候,业城新成立不久,根基尚且不稳,可谓是四面受敌。尤其是跟业城依依傍水的泷城,他们一直视业城为自己的囊中之物,却不想让春居正抢了先,所以他们对春家怀恨在心。春家唯一的独苗春奕寒自然而然成为他们攻击的对象,要不是春居正一直谨小慎微小心呵护着,春奕寒早就遭了泷城的暗害了。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罗天劝春居正续弦,劝他多生几个孩子,好替春奕寒转移一下敌方的注意力。

    其实这罗天也是单纯,都到这关头了,现生孩子哪里来得及呀!所以没过多久,春居正决定送春奕寒出国留洋。

    他到现在为止都还记得父亲送他出国时的样子,他被人群簇拥着,一身军装,高大威猛,可是他那伟岸的身躯在那个离别的时刻却显得那么孤独。

    父亲看着他的目光,温柔,明亮,却又透着满满的不舍和心疼。他想跟父亲说一声“珍重”,但是话到嘴边却哽住了。现在想来,他是那么地后悔,早知道那是最后一面,说什么他也不会离开。

    父亲的音容笑貌,清晰如在昨日,可是自己却再也没有了堂前尽孝的机会。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春奕寒看着平静的海面,心中却已经是波涛汹涌:到底是谁害死了他的父亲

    在这个世上,父亲是他最亲最敬的人,无论是谁害了父亲的性命,他都不可能原谅他,更不可能会放过他。

    他苍白的手指,紧紧攥着船栏,让他的手指愈发苍白。他恶狠狠地瞪着眼前的海水,企图用眼中的凶狠遮盖自己的无助和脆弱。

    天越来越阴沉,风越来越大,海水翻涌得越来越汹涌,船身也摇晃得越来越厉害,看这意思,天儿是要下雨了。

    “少爷,可能是要下雨了,咱们回舱吧!”程欢小心地提议着。只是程欢不知道,此时此刻,他正好需要一场大雨,一场可以掩盖他的脆弱与悲伤的大雨,一场可以掩盖他的泪水和伤心的大雨。

    他失去了自己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人,他好想大哭一场。可是他的骄傲和倔强又让他不肯示弱于人,他一直在苦苦支撑着,他支撑得好苦。

    他怔怔立在那里,等待着大雨的降临,等待着大雨的救赎。可是,大雨没有降临,一群年轻人却冲了上来。

    他们似乎一点都没有受到阴沉天气的影响,高兴到不行。他们唱着、跳着,打破了甲板的宁静,也扰乱了春奕寒复杂纷乱的心绪。

    天上飘着些微云,

    地上吹着些微风。

    啊!

    微风吹动了我的头发,

    教我如何不想她?

    月光恋爱着海洋,

    海洋恋爱着月光。

    啊!

    这般蜜也似的银夜。

    教我如何不想她?

    水面落花慢慢流,

    水底鱼儿慢慢游。

    啊!

    燕子你说些什么话?

    教我如何不想她?

    枯树在冷风里摇,

    野火在暮色中烧。

    啊!

    西天还有些儿残霞,

    教我如何不想她?

    对于这些人的叨扰,春奕寒原本很是恼怒,可是说来也怪,就在他们肆意歌唱的时候,风停了,云散了,太阳渐渐探出了头,甲板上也暖了起来。

    春奕寒怔怔看着这群闯入自己世界的年轻人,感觉自己仿佛是遇到了一群天使,一群可以拯救他的天使。

    而在他们中间的那位少年,更是天使中的天使。他吹着口琴,在人群中跳跃着,那笑容仿佛是天上的太阳,散发着耀眼的光芒,照耀着整片苍茫大地,照亮了每一个人,也照进了他的心里。

    春奕寒看着他,不由得越陷越深。

    他原本是那么伤心、那么绝望,可是有一个人像是一缕阳光直达他心底,让他的生命瞬间恢复了光明,也找到了坚持下去的希望。

    他不由自主迈动了步子,向前走着。

    少年的身上有光,有他最渴望的光,他想走到他的身边,抓住那缕光。

    而那个少年,那个那么欢快的少年,似乎也注意到了他。

    他看向他,眸子是那么地清亮。他的笑容,是那么地柔和,如三月春风,如八月秋月,温柔中透着柔和,柔和中透着温暖,让人一见难忘。

    他不由自主地向前走着,他想靠近他,他想抓住那份温暖。

    只是,在他快要靠近他的时候,少年却抽身离开了。

    “晚意,有海鸥!”船尾处,忽然一阵骚动。那群年轻人循着声音向船尾跑去,那少年也被簇拥着向船尾跑去。

    “晚意?”

    他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

    “晚意!”

    不知不觉间,他将这个名字刻在了心里,印在了灵魂里。

    而当他想再去追逐那个身影的时候,那群年轻人却已经去追逐别样的风景了。

    这或许就是年少应该有的样子吧,对什么都充满热爱,对什么都充满激情。

    春奕寒看向苦大仇深的自己,觉得此时此刻的自己真的配不上他们的阳光和快乐。

    与他们相比,他就像是生活在阴沟里的一条蛆虫,永远都见不得光,他又有什么资格站在他们身边呢?尤其是那位少年。

    他是那么快乐、那么阳光,他应该永远生活在阳光下,享受着阳光的滋养,让自己在阳光下熠熠发光。

    第一次,他第一次在一个人面前自惭形秽。

    后来,他无数次想起甲板上的那次初遇,无数次想起那位吹着口琴跳着舞的少年,无数次想起那位沐浴在阳光下自己发着光的少年——那位少年像是一缕光照进了他的生命,让他在人生的至暗时刻找到了光明、看到了希望。

    只是有一点遗憾,船很快靠了岸,他还没来得及认识他,就与他分道扬镳了。

    而一下船,他看到一身素衣前来迎接自己的舅舅罗天和发小林芳宇,他的大脑一下子空了。

    他木讷地站在那里,任凭舅舅指挥着林芳宇他们给自己换上素衣,他这才反应过来,父亲真的去世了,他变成了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他成了一名孤儿。

    “父亲!”他心里是那么难过,他却连一滴泪都掉不出来。他干吼了一声,只感觉嗓子很痛,头也痛,仿佛是大病了一场。然后他迈步想要回家,却两腿一软倒了下去,吓得舅舅和林芳宇冲上前扶住了他。

    “寒儿,我知道你难过,但是此时正值多事之秋,好多事还等着你拿主意,好多事还得靠你撑下去,你可不能倒下去呀!”舅舅小声在他耳边安抚着,自己却已经带了哭音,眼看着就要落下泪来。见此,林芳宇急忙提醒道:“罗叔,您控制一下自己,切莫把少帅弄哭了。”说着,他急忙劝解春奕寒:“好少帅,好少爷,您可一定要撑住呀!现在,这么大一个摊子,可就全指着您了!”

    是呀,父亲只有他这一个孩子,父亲辛辛苦苦创下的基业,他说什么也得替父亲守好了。想到这里,春奕寒的心里一下子清亮一些了,人也就清醒一些了。

    “放心,我没事!”春奕寒咬牙说出这句话,终于流下一行清泪来,人也一下子坚强了起来。他轻轻推开了搀扶着自己的舅舅和林芳宇,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是的,他不能垮,尤其是在这个时候。

    当务之急,他要弄清楚父亲去世的原因,不论是谁害死了他的父亲,他都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所以,祭拜完父亲以后,他立马召集罗天和林芳宇到跟前来,向他们询问父亲去世的细枝末节,却不想,对于父亲的死因,这两个人都是支支吾吾的,似有难言之隐,这让他不由得悲愤交加。

    “父帅到底是怎么去世的?你们给我说清楚!”

    春奕寒漆黑的眸子盯着面前的两个人,眼神如刺刀一般凌厉,恨不得将这两个人刺穿。

    罗天和林芳宇面面相觑,掂量着接下来的话应该怎么说。

    他们很清楚,眼前这位年轻人,虽然年轻,却也绝不好糊弄。

    “那天……”最终,还是罗天扛下了一切,他跟自己的外甥娓娓道来。只是听着他的话,林芳宇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的。他越听越怕,越听心里越没底。虽说这些话在春奕寒回来之前,他们是通过气的,但是他也担心,这样说出来,是避免了业城跟泷城的火拼,但是也极有可能引发一场冤案。

    “没办法了!”罗天看着林芳宇在心里苦道,“为了守住业城的安定,为了护住大帅的心血,这锅只能让江家背了。”只是他们也没想到,他们这招祸水东引,不仅仅导致了江家的覆灭,也彻底改写了春奕寒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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