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掌柜娘子
堇荼身子僵住一刹，没等她转身，那手已经离开，然后两人眼睛一阵缭乱，只见一位绝色女子笑嫣嫣地望着他们。
这女子一袭红衣宫装，齐腰长发披散于肩，脸颊红润，肌肤凝白，眉间绣着一个彼岸花花钿，秀气清灵又透着雍容华贵，芊芊手捏一柄木折扇，嘴角缀着淡淡笑意，端端是一位奇绝女子。
堇荼和墨长风相视一眼，瞳孔深处既是震惊，又是疑虑。
堇荼礼貌使然，委下身款款行礼：“我只会一些粗浅皮毛而已，是掌柜娘子这调香手艺独树一帜，实在高明。”
那位女子通身的气质，一眼望去便与其他人等截然不同，是掌柜娘子无疑。
确实不错，这位女子正是这扶摇客栈的掌柜。她眸光闪闪，望着堇荼更多了几分喜爱，“姑娘这嘴巴甜的，奴家喜爱极了。自你一进门，便吸引了奴家的注意，真是天注定的缘分呢。”
堇荼说道：“掌柜娘子说笑了。”
她挪目到墨长风身上，微微一诧，神色中闪过明显的异样，转而对堇荼如亲人般询问了起来：“这是你爱人？啧啧啧，倒是不错，修为尚可，模样也过得去，在一起多久了？哪里认识的呀？”
她倒不觉得自己问得过了些，惊得堇荼连忙解释：“掌柜娘子搭错红线了，我与他是师兄妹，并不是你说的那种。”
掌柜娘子也是打趣，“好好好，话说这小伙条件也不差”见墨长风眼神微微不善，她立马止住，扭身走向柜台，倚着，“你们也是来住房的？奴家这里的房价可是不菲，你们银两可够？”
墨长风和堇荼跟上去。墨长风取出一大袋源汐石，“咚咚”放在了柜台上，“应该够开两间房了。”
源汐石价值可昂贵着，里面包含一丝源气，对修道者有莫大的吸引力，可以作为银两使用，以一抵千。
掌柜娘子明眸锁住钱袋，微微发亮，“源汐石，品质还不错呢。”她一扫云袖，收了钱袋，马上又挖了一个坑，“虽然，但是，客栈只剩下一间房了，要不你们将就一下？”
墨长风立即接道：“那开这一间就是了，掌柜娘子可否借下面的地方给我将就一晚？”
掌柜娘子撇了撇嘴，小声咕囔了一句：“朽木不可雕也。这么个榆木脑袋，光修道去了，也不晓得考虑考虑传宗接代的事”她吩咐了一声小二，“二楼庚字、辛字开出来，钥匙给这两位。”说完，扭身就走，三两步便不见了身影。
就这样，堇荼和墨长风分别安住了庚字和辛字。
里面环境布设可以随心而变，温度适宜，不燥不热，光线敞亮，且有特殊的阵法加持，隔音和隔断精神力的效果都是一绝，倒是配得上这么昂贵的价格。
夜晚，堇荼和墨长风两人下楼去开一席酒菜饱肚，转角时却见到了一位故人——凤长翮！
他身着金凰羽衣，依旧端持着高贵气质，但长发不再是白蓝双色，而是暗紫色，面色不是那种健康的凝白，而是一种病态的苍白，有黑色经脉忽隐忽现，整个的人的状态不太正常。
也不知是否认出了堇荼和墨长风，只是斜视一眼，便进了甲字。
单是这一眼，使得两人燃起了心火，一会儿暗紫，一会儿赤红，几刹后消散殆尽。堇荼和墨长风相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种陌生感，夹杂着一点恐惧！
墨长风脸色凝重，小声说：“没想到他也来了，看来是成功吞噬了红莲业火，掌控都天神火和红莲业火两大先天神火，他实力又上一层楼了，就是不知是否冲至天命十三境。”
堇荼问道：“真凰一族自白榆星上古遗迹之后，就全面封锁空间多年，这是打开了？”
墨长风也没有关注这方面的消息，摇了摇头，“可能吧。”
堇荼回忆起刚才的心火，“他状态不太对啊，这心火似乎并不是主动释放的，而是神火自觉释放的，说明他可能没有完全控制住。但都天神火他已吞噬多年，不可能还未完全控制”
墨长风沉声说道：“只有一种可能，吞噬红莲业火的时候，他伤及本源了，导致原本对都天神火的控制都变弱了。”
堇荼也正有这种猜测。墨长风没心思接着猜下去，往楼下走去，“不说他了，快来尝尝有什么酒菜。”
翌日，堇荼和墨长风早早就收拾了容装，准备出发灰色瘴气区。
没走两步，掌柜娘子的仙音从身后传来：“两位就走？”隐隐透着不舍。
两人转身，墨长风抱拳，“我们急着赶路，便不多驻留，多谢掌柜娘子款待。”
掌柜娘子跟上前来，叮嘱了一声：“苍梧剑阙固然是难得的机缘，可灰色瘴气区却不好招惹，你们万要小心才是。”
她转而看向堇荼，立即露出涟涟笑意，拉上了堇荼的袖臂，“奴家见姑娘真心怜爱，昨晚还想着若是你多待几日，便传你些调香功夫，也是门好手艺，男人喜欢呢。只可惜行程这么匆忙，也罢也罢，是奴家多情了。”
她又摸出一个银白色的圆铃，硬塞给了堇荼，“这是清明神铃，相伴奴家多年，便借给姑娘使用罢。你若是在灰色瘴气区遇到了大麻烦，便注入神力，摇动神铃，我马上就会生出感应，这就分出次身去搭救你们。”
堇荼本不好接，毕竟无功不受禄，但这清明神铃也是一件保命之物，蛮荒大泽危机四伏，带上或许有用，她便欣然受了，“那就多谢掌柜娘子了，我们返回时就归还。”
掌柜娘子摇扇折返，“无妨。奴家便不耽误你们行程了，一路安全呐。”
堇荼和墨长风飞身离去，直往灰色瘴气区而去。一会儿，出了蛮荒镇，扶摇客栈已经望不见了。
掌柜娘子站在三楼一处看台，眉捷轻摇，看不出神情，只见目光随着两人的身影移动，划出了一条长线，黄沙漫卷，模糊了视线，她终于收回了目光，心绪万千，迟迟不言。
大概神行60万里，就出了黄色荒漠区。站在灰色和黄色的交接地带，堇荼和墨长风十分默契地同时长吁一口气，然后默默调整气息，呼吸着最后的干净空气，渐渐将状态调至最佳。再往前一步，灵气吐纳可就堵塞许多了。
身边飞过几道身影，是其他强者，他们一头扎进了灰色瘴气区的第一关——骨介林。
不多时，便传来他们惊呼：“是毒虫！怎么赶不走？快救我！”
然后火光乍现，有人吼叫：“妈的，烧不死，快跑！”火光移动了数十米，消弭不见，也无了声响，死一般的寂静。
堇荼和墨长风望着这场生命游戏告终，如同欣赏了一场由多位天命八境强者扮演的并不搞笑的闹剧，两人相相缄默无言。面对蛮荒大泽这尊大恐怖，生命凋零如花，万物一瞬成空，太荒唐，太真实。
墨长风说道：“前面就是骨介林了，是入灰色瘴气区的必经之路，原本叫做骱林，后来拆成了骨介林，听起来更有警示的意味。本来的瘴气应该没有这么浓烈的，或许是外域那些势力动的手脚，想筛选一下合格的猎物。”
听到这，堇荼噗嗤一笑，“那三师兄觉得，我们是合格的猎物吗？”
墨长风取出伏黯婆婆给他的羊脂玉瓶，磕出两粒避障丹和两粒祛毒丹，分一半与堇荼，自己吞下后才回道：“我们可是不太好啃的猎物，说不定，还能当回猎人呢。”
堇荼接过，灿然一笑，“那我们就去见识一下猎人或者猎物到底长什么样”她服下后和墨长风一起飞身钻入了骨介林。
骨介林中，毒虫四处潜伏，尸骨遍地，新的堆积在旧的上面，然后新旧一起在泉下围炉述说着这趟糟透了的历险，说的愤慨，听的同情，反过来又是一顿熟悉的痛苦遭际，一通听腻的交叉感慨。
墨长风和堇荼双双撑开神力障，堵住了毒虫的袭击。随着慢慢深入骨介林，瘴气越发浓烈，受神力障的阻挡，滴落成灰紫色的液滴，不断腐蚀着神力。
但局面并不担忧，两人应付起来仍旧游刃有余。
突然，身后猛然传来高温，使得骨介林的地面都干燥了许多，如干旱土地般龟裂。堇荼两人诧异地朝身后望去，神目之下，只见骨介林外，凤千翮眸光冰冷，瞳孔中一道紫光交替着一道红光，他周身燃起绚烂火幕，抬手一个炽热火球滚入骨介林，推倒无数腐树，烧死无数毒虫，炙干厚重毒障，生生从这头滚到那头，贯穿了整片骨介林！
凤长翮缓步走来，一步一脚印，身形飘忽，穿过去也只留下了三个脚印，根本没有看堇荼和墨长风一眼，没人能打破他恐怖的威压和悍然的气场。他神色淡然，仿佛掌控着天地，他就是绝世的君王。
待他离去，堇荼和墨长风这才缓过神来。堇荼片刻后说道：“他确实变了，不是实力上的提升可以做到的，而是深自骨髓、深自血脉上的质变，就像魂灵提高了一个层次。现在的他，实力绝对高于绛君。”
墨长风亦有同感，“但这么高调行事，必然会惊动外域势力，这可不见得是一件好事。”
堇荼说道：“这就不是我们需要考虑的了。走吧，既然他已经烧出了一条火照之路，我们可不能这么浪费了。”
于是，两人沿着这条火球生生滚出来的大道，飞速穿过骨介林。这烧得一片干净，火气迟迟不散，毒虫不敢靠近，毒障无法蔓延。不仅是堇荼两人接了这场泼下的机缘，更有数十位强者赶上了趟。
终于在一炷香之后，两人穿过了骨介林，看到了一片灰色大地，上面纵横流淌着一条腥味扑鼻的血色河流。这河是血液的收集者，宽阔无比，至少百万里，就像是蛮荒大泽的重要脉络，不知积攒了多少年头，流干了多少尸体。
墨长风劲装下身体挺直，目光如炬：“我们到了，血河。”他不是在说“我们到血河了”，而是将血河作为了一个对话的人，宣示了他们的到来。
凤长翮以火照之路撕破骨介林的影响力比墨长风所言的更大，直接惊动了狱神殿、羽山、不死岭、邽山石族、契蓝影妖族、巨镰风妖族等，掀起了轩然大波。
羽山之上。
一位仙风神韵的大人坐在后山一处清凉亭上，对面是清癯俊秀的青年，和一位头置羽冠的耄耋老人。三人对坐品茶，好不惬意。直到那一条火照之路打破了他们的安静。
最先坐不住的那位耄耋老人，他率先放盏，开口道：“前辈，天命十三境级数的强者也插进来了，苍梧剑阙那边”
那位大人轻抿着素茶，徐徐说道：“素茶吃多了，味道就上不去了，偶尔来点浑茶也是好的。”
老人还想说些什么，大人轻轻笑，“太皞神祖怎么这么耐不住性子了？担心你家泫夜遇上那个火王？”
老人说道：“倒不是担心那个丫头，只是怕勾芒”
大人挥手打消他的忧虑，“你也老了，别想这么多了，年轻人自己会处理，他若处理不下，你也不放心把羽山交给他吧？”
终于，老人闭上了嘴，没再言语。
大人挪目看向对面的青年，他在火照之路爆发时已经起身投去神目，神色变得不太正常，眼眸中闪着炯炯异样，迟迟没有回过神来。
大人太明白自己这个弟子的心事，这么些年能调动他心绪的，屈指可数。于是大人说道：“她也来了，你看到了吧？”
青年回拢心神，点了点头，稍稍迟疑，然后对他老师说道：“老师，弟子请求也去苍梧剑阙。”
大人早知他会有这个想法，果断答应了下来，“去吧，去吧，顺便照料着点泫夜，让太皞神祖放宽心。”
“是。”青年应下，转身化作流星出山去。
不死岭上。
超过三千丈的不死神树下，站着一道七尺身影，他盯着渐渐青铜化的树干，血眸中光华放大，声音沉如泰山，却也掩不住澎湃的喜意。
他躬身礼赞：“终于等到这一天了。永恒的不死神树啊，让您以青铜之身，带领我族，走向新的纪元！”
这时，火照之路的光芒震动了他。他纵目望去，收敛住喜色，脸庞冷峻如锯，大步走出了不死神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