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蛮荒镇
西北蛮荒大泽近处神星。
撕拉开朦胧云雾织就的薄幕，一座三千丈高山拔地而起，怪石嶙峋，峰巅处与星海交接，好不巧妙。周围环有二十四小山，更是衬出主峰的奇崛独一。群山仙气缭绕，灵草丰茂，给人的第一视觉印象就是之如蓬莱方丈等仙山，掩有之如斜月三星洞。
一声清脆动听的鹤鸣自某一座山峰上响起，而后群山合唱，鹤鸣悠荡不绝，在天际荡开一层层排浪。
堇荼着一袭蓝白长裙，一根青色丝带绾着三千青丝，脸庞凝白，站在山门外，沐浴和风，心旷神怡，轻柔问道：“这就是天地道宗所在神山？”
一旁站着黑衣劲装的墨长风，瘦削如锋，正经起来还是颇为帅气的，目光落在山门上，复杂而又闪烁着绵绵情意。他轻声答道：“嗯，就是这里了，还是老样子啊。”
堇荼问道：“你来过？”
墨长风轻吐烟气，“当然来过。那些个想要进入蛮荒大泽的诸天强者，可都需要先行拜山，得了应允才能进入，只是现在出了个苍梧剑阙，这条律令便难以践行了。我带你进去拜会一下吧，紫微宫出来的人还是不要坏了规矩。”
堇荼应下，出来一趟不易，自是要多见多闻，她对这道家第一宗门可是兴趣不小。
两人走过古老山门，沿着蜿蜒石板路上山，落脚轻音，若有清风匝地，恐惊山里修仙人。
一路上有不少白衣绿衣小道士路经，仙鹤师兄列成一排，昂扬着雪白脖颈，踢踏下阶，天空则有黄衣赤衣的资深道士或凌空而行，或驾鹤而飞。
他们望见前来拜山的两人，眼中多了几分讶然，甚至听到几声私语：“没想到居然还有人来拜山”话语中惊讶居大头，不解次之，反显得堇荼两人木讷不知变通。
身旁的同行人：“自从苍梧剑阙出世，来我天地道宗拜山之人不增反减，在巨大诱惑面前，还守得住规矩的，实在少。”
“确实，难不成是来拜见道宗的？”
“有这可能，但道宗掌门可不是谁想见就见的，没点机缘可难见着咯。”他想起了一句诗文：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何况不在山中呢？
终于抵达主峰下，堇荼抬首望去，胸脯起伏，高耸入云骇人心。
墨长风向她介绍道：“这是天地道宗的主峰，清漓鹤鸣山。上面有四个洞府：道宗洞府、洞真府、洞玄府、洞神府。
道家道书分三洞，乃三景之玄旨，八会之灵章。洞真代表灵秘不杂，通向真仙之道；洞玄涉及召制鬼神的能力，通向玄妙之道；洞神以不测为用，其功不测，可召唤制御鬼神。这三洞皆能通凡入圣，同契大乘。”
闻言惑解，堇荼如沐春风。她正要夸赞一句时，一声低沉沙哑的声音从石路狭处传来：“说得倒是不错。”
两人纵目望去，只见一位灰衣布衫的老妪执杖清扫崖上落叶，背身佝偻，一只瞳孔中混浊又惨白，似乎瞎了，脸上堆着皱纹似树皮，正与墨长风目光相撞。
墨长风先是一怔，待认出对话之人后，瞬间喜上眉梢，“伏黯婆婆！”
老妪早就认出了墨长风，年纪大了，脾性倒是不见好转些，开口就一顿数落：“长风小子，离开这么些年了，修为倒是长进不少，就是不晓得回来看看，难为你还记得老婆子。”
墨长风很熟悉这位伏黯婆婆的脾气，也听得出她话里话外的喜悦，于是快步上前作个大揖，“是晚辈回来晚了。”他注意到老妪的眼瞳，急忙一问：“您这眼睛”他走时伏黯婆婆可不似如今这般苍老，双瞳尚且完好。
老妪驻杖，一脸淡然，“你走后，我和我家那位老头子曾进入蛮荒大泽深处寻找一物，遇到了上神级别的蛮荒凶兽，老头子拼死送走我，我也折去一只眼睛，苟活了下来。——这都是久远的旧事了。”
一听这，墨长风心情瞬间蒙上了一层阴霾，神色黯然，“没想到搬山散人已经作古了，晚辈”
而一旁的堇荼也是眉目垂下，既是尊着死者为大，又是佩服这老婆子的平淡心气。
伏黯婆婆打断了他的话：“往事早已湮于尘沙，追忆不可谏。你此来不是专门拜山的吧？也是为苍梧剑阙而来？”
墨长风点点头，“我与师妹两人都是寻它而来。经过西北星域，自是要先来拜山。前日见过忽然道人一面，又听闻道宗已经出关，晚辈也想一道拜访。”
伏黯婆婆神色一紧，眼眸深处有异样掠过，说道：“不巧，道宗出门去尚未归来，而忽然那个老家伙犯了旧疾，正在闭谷静养。”
墨长风也是怅然一叹，“也罢，机缘不够，等忙完正事再来探望。晚辈就不上去了，伏黯婆婆还请保重身体。”
伏黯婆婆说道：“你且去吧，老婆子暂时还死不了，他日你若成婚，老婆子还可出山去喝杯喜酒。”
墨长风脸庞一红，“婆婆说笑了，我还没有落处。真觅得了道侣，定会亲自登门送上请柬。”
伏黯婆婆淡淡一笑，摸了摸布袋，丢出一个羊脂玉瓶，扶杖远去，“你记住，蛮荒大泽瘴气丛生，危险重重，又有凶兽环伺，切不可深入，造化若是无福消受，那也是了无意义的。这瓶中是老婆子炼制的一些避障丹和祛毒丹，你一并带去罢。”
墨长风记得，伏黯婆婆精于阴阳之术，医道和草木之道造诣之深，令他叹为观止，至今回想，仍然历历在目，评价不落分毫。他伸手接过，遥遥一鞠，“多谢婆婆了。”然后拉上堇荼下山而去。
到了山下，墨长风直截了当问道：“你是不是对我为什么这么熟悉这里很奇怪？”
堇荼眉首轻点，直视他的脸庞，同样坦诚地回答：“是。”
墨长风目光放远，不是眺望未来，而是借着亘古无变的长空，拼凑着湮于尘沙的记忆碎片，回忆着过去，沉默半晌后说道：“你应该从未知晓过我的身世。”
他开始叙述这段鲜为人知的人文秘史：“我本是被遗弃在蛮荒大泽边缘一座山中的弃婴，被道宗发现，带到了这里。我拥有一半的人族血脉，一半的巨镰风妖血脉，正是这一半的蛮荒妖兽血脉，使得我不被人族修道者所容，是道宗和忽然道人力排众议，将我收留在这里，交由搬山散人和伏黯婆婆抚养长大。
直到100岁时，我外出历练，这中遇到了青女，蒙望舒上神收容，于是我在太阴星生活近百年，日常是在太虚宫帮杂。之后返回这里，道宗见我凡心沉重，俗尘裹身，便亲自登门请求圣帝收我为弟子，圣帝答应了他，成就了现在的我。”
堇荼眼神不断变换，心中的惊讶无以复加，没想到三师兄居然有一半蛮荒妖兽的血脉，虽然她对妖兽并无刻板印象。她听完，慨叹：“难怪你对天地道宗情感真挚，又如此熟悉。其实，你这一路虽然因出身的缘故，遭受了很多不公平的待遇，但也结下了不少善缘，处处是善果，并未因生存而忧。”
墨长风从未否认这一点，“是啊，野兽豺狼没有将我吞食，白眼唾沫没有将我淹没，反而在这些前辈的援手下，我走到了今日的高度，待我抵达上神位阶，我会一一报答。”
堇荼很满意墨长风现在的心境，但还是揭开墨长风一处心境的缺憾：“我似乎知道你为什么避着青女了，是因为你的血脉吧？”
墨长风缄默不语，但沉默已经给了堇荼肯定的答案。
她劝道：“其实大可不必。青女并非不知情，既然她爱你，你又何必一直囿于一个身份呢？我看，种族并无等次，血脉更无高低，只是我们生在一个实力为尊的世界，强者为上的时代，实力决定了高低，强者下达了对错的判决书。
蛮荒大泽的生灵同三垣一样，都是有血有肉的个体，即使嗜血凶杀，但人格始终平等。你完全无需觉得自己血脉肮脏，等你摘下一方天地，一片宇宙的至高权杖，没有人在意你背后的血脉。这些道理你懂，青女也懂，但她比你勇敢很多。”
听着这话，墨长风长吁一口气，仿佛吐出了一身郁结，朝着堇荼粲然一笑，“我知道了。——你现在都言教你的师兄了，胆子肥了吧。”
堇荼吐了吐小舌头，也气一气他：“这不是马上就要和师兄一个境界了嘛，你再不努力，不见得会是我的对手，到时候让我当师姐得了。”
墨长风又被气到，头发都有些炸毛了，“小丫头太猖狂了，诸天神宴别被我碰上，不然要你好看！”
堇荼嘻嘻一笑，又问出了一个正经问题：“你有去找你父母的打算么？虽然他们妄为人之父母，但毕竟受其肌肤。”
墨长风自然想过，“人海茫茫，宇宙渺渺，父亲大概难以寻到了，说不定已经陨落。母亲是妖兽，寿命悠长，大抵还活着。蛮荒大泽中有巨镰风妖族，若是可以，我会去走一趟。”
堇荼说道：“真有那天，我陪你一起去，了结了这一桩浅薄的情缘。”
墨长风答应了，“好。——我们该走了，这趟出来的目标不是天地道宗，不是巨镰风妖族，而是苍梧剑阙，启程蛮荒镇吧。”
蛮荒大泽占据紫微垣外域的西方和西北方，极北处与苦海接壤，面积广大，传说比紫微垣更加宽阔。当然，这是无从考证的，因为真正别人笔录探索过的区域不到整个蛮荒大泽的十分之一，绝大部分仍旧是黑色禁区、死亡绝域。
蛮荒大泽大致可以分三块：黄色荒漠区，这里是宇宙强者盘踞的地界，也是戍卫紫微垣的边境防线，位于蛮荒大泽的最边缘。在这片沙漠上，人族强者建立起十二座蛮荒镇，物质补给，兵力布设，长年有强者镇守；
灰色瘴气区，这里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蛮荒大泽，疟虫瘴气丛生，灵气不通，凶兽盘踞，一个不留神就会掉入它们的老巢，尸骨不存。尸河、血河以及空悬河三条河流贯穿，地域划分导致势力林立，最顶尖的是狱神殿，其次是不死岭，再次就是各大妖兽种族。这里盘踞的人族势力足可与妖族分庭抗礼，因为这里还有另外一个身份——紫微垣触犯神怒后的流放之所，那些被放逐到这里的修士苟且活下去，就会加入各大势力，甚至整合同族或异族，建起了自己的势力。正因为如此，导致紫微垣与蛮荒大泽之间始终僵如水火，只差兵戈相向；
黑色幽冥地，这里是蛮荒大泽的恐怖禁区，连那些瘴气区的外域势力都很少涉足，至少占了整个蛮荒大泽的七成，古书中杳无记载，完全是未知盲区，地图上只见一块黑色的大致版图，传说里面有大恐怖。
墨长风和堇荼以神力凝聚神翼，从天地道宗离开，飞往了蛮荒镇。
墨长风细细研究了一番准备好的兽皮地图，对堇荼说道：“我们这次的目标苍梧剑阙的出世地点就在灰色瘴气区，尸河和血河之间，距离不死岭不到五十万里。算直线的话，大概需要穿过黄色荒漠区，再深入七百万里。”
“七百万里”堇荼估摸着算下，“进入后应该不能神行，布置空间法阵也行不通，我们要走过去了，最多在荒原低空神行。”
墨长风说道：“你说的，那是正常情况下，现在可大不一样，宇宙强者大体量进入，他们身后的势力错综复杂，不乏有大家族大宗门的年轻天才，但凡沿路势力长了脑子，就不会截在半路，以免遭受他们背后势力的滔天怒火，这样一来，一路反而更加安全了。”
堇荼疑问：“假如他们殒身在蛮荒大泽中，天地规则大不一样，即使是他们背后有超然势力，也很难真正锁定位置跟获取杀害者的信息吧？”
墨长风并不这么认为，“七百万里的距离还不够长，瞒不住上神的精神力。就算是不死岭，也没有几位上神，遑论在众目睽睽下，做到完全封锁一位上神的探知？近万年前，天市垣绛君上神之子自负修为高深，曾孤身闯入灰色瘴气区，最后葬身血河。绛君上神大怒，联合数位精神力神师扫视超过一千万里，最后寻到了自己儿子的尸体，提取了灵魂残境，确定凶手为邙山妖族，于是直接出手削去邙山，灭绝邙山妖族一支，震撼蛮荒大泽，至今仍有恐惧。”
堇荼听闻这件旧事，心神亦动。
墨长风又补充了一句：“当然，若是蛮荒大泽中的那些势力有心布局，想要彻底杀灭一个人也很容易，进入那片禁土，上神的神识终究会闭塞许多，不一定能够揪出真凶。再不济，只要手脚干净点，嫁祸给其他势力就行。总言之，我们还是要万分小心，单独行动选择走，混入其他前来的势力中的话，选择神行问题也不大。”
堇荼推演出另外一种可能：“苍梧剑阙对外域势力的吸引力一定也不小，他们肯定也会参与到争夺中。对他们而言，苍梧剑阙的价值比我们更大，不仅要夺下宝物，更要趁机打击三垣新生代的力量。既然路上关注的目光太多，他们大概率会在剑阙中动手，借着剑阙中的剑祖残力，还可以隔绝天机，实在是绝妙的墓地。”
墨长风一听，眉头也是一皱，“你说的这种很有可能，这一路想要夺得造化，必是要掀起腥风血雨啊。”
两人谈论到这里，已经抵达了一座蛮荒镇。这蛮荒镇堪比一座大型城市，周围砌有百米高的黑岩石墙，刻下繁复悠久的阵法铭纹，重重叠加，再在上面缠绕泣血荆棘加以掩映。城墙上四角设了望塔，立有镇泰兽鼓，这种兽鼓的鼓面是由夔牛纯血后裔的皮所制，敲击时若山动地摇，一可振奋士气，二可警醒镇民。
在蛮荒镇的镇中央立着一根大杆，杆上挂着一块大幡，幡上无他，唯“四”字耳，这代表着这座蛮荒镇是十二座中的第四座。
进入蛮荒镇中，人流说不上浓稠，但绝对比以往要多上数倍，因为来了太多强者。寻常的镇民很少，只开着几家粥铺、糕点铺、衣坊，兜售些日常用资，并不对外来的人开放，只供给驻扎在这里的军队，而现在也基本闭了，人不知所踪。
还有一家名为“悬壶济世堂”的药铺，铺主人是一位女医师，草木之道的造诣精深，但自从许多年前进入灰色瘴气区之后便没再出来，药铺的门楣都几近坍圮。
唯一对外开放的，是一家客栈，名为“扶摇客栈”，只是价格也“扶摇”而上，昂贵得让人望而却步，神也不另外。听说里面的掌柜还是位小娘子，能在这种地方开一家客栈的，这位掌柜娘子自身实力肯定是过硬的。
诸位强者都明白这一点，银两宝贝不够的，也没人敢去招惹，怕踩脏了门槛，赔得裤子都没了。所以，大部分的强者都在镇中寻一处干净的地方，将就几天，等到时机合适入灰色瘴气区。
堇荼与墨长风走在街道上，也不与其他行走的强者交流一二，自顾地观察着蛮荒镇的每一个角落。
一阵凉风吹来，让堇荼瑟瑟，她不禁拉紧了衣袖，“这地方的风都比紫微垣寒冷许多，真是处处为难人。”
墨长风也有这种感慨，只是没有开口说出来。他望了望昏暗的天色，说道：“我们去那家客栈吧，好歹是圣帝的弟子，银两却也不缺。”
堇荼本想说“在外将就一宿也罢，入定冥想一会就过去了”，但墨长风提出了，她也不再为难自己，“好。”
走到扶摇客栈门口，一阵淡雅熏香扑鼻而来。堇荼鼻翼翕动，品咂一会，赞叹道：“好一抹灵溪花香！不对，还掺了紫药葵。”
墨长风惊讶看着堇荼，“真的假的？你还会闻香这门手艺？”
堇荼是花神界主神，在一日便与草木源流相伴一日，就算不刻意去学，也无师自通，一些稀有花草灵植的名字都信手拈来，香气特征也滚瓜烂熟。
她刚要答话，只闻着鼻尖的香气越发浓郁，一只清凉的芊芊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耳畔轻音悦耳：“姑娘说得对极了！”
四分惊讶，三分喜悦，三分赞叹，这些个情感揉成一团，融在了这一句单薄的话里，在堇荼耳畔化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