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故人
堇荼望着华藏玄师冷酷的脸庞，轻吁一口气，然后款款行礼：“玄帝出身种族天玑一族闻人堇荼，前来拜会华藏玄师。”
“天玑一族”一听这个久远的名字，华藏玄师也是微愣，盯着堇荼脸颊上淡淡的莲花印记，看穿是遮掩褐瘢的伎俩，这倒是符合天玑一族的体征，信了几分，但仍在试探：“本座记着天玑一族被那位嵌入一个小位面，距离遥远，你不过天命十境上下的修为，是怎么寻到这来的？”
个中缘由与紫微圣帝牵扯甚多，她本想隐晦带过，但一想着是有事所求，不该欺骗，于是如实言：“我遇圣帝，他收为四弟子，带到上界，又承了花神衣钵，现在乃是花神界主神，受人指点，有事登门，望华藏玄师相助，感激不尽。”
华藏玄师脸色刚稍稍缓和，但一听圣帝名讳，霎时脸色难看无比，手指微曲，一阵威压降落在堇荼身上，空间扭曲濒临碎裂，堇荼浑身骨头脆响，仿佛就要化作齑粉，原本光滑白净的皮肤长出点点霉斑，她只能咬牙坚持。
华藏玄师神情淡漠，“你既为天玑一族之人，世代受玄帝荫蔽，难道不知玄帝为何惨死，竟认圣槐序为师！”
堇荼怔住，“圣帝陨落苦海，应是轩辕神帝与天市女帝之责，圣帝是否参与，我实在不知。”
听了这番说辞，华藏玄师沉沉一哼，一顿口诛：“他是玄帝胞弟，玄帝对他不薄，却做了三垣神役中刺向玄帝的刀，实在是凉薄小人，虚伪君子！你在他身边，总有一天会看清他的真面目的。”
说完，他沉思一会儿，居然一反常态，收了降下的威压，挥手将一道佛光打入堇荼体内，恢复了平常神色，“不知者不罪，本座不多加怪。你所来何事，说吧。”
在佛光浸润下，霉斑迅速消失，恢复了青春肌肤，堇荼压力骤减，虽然不知道是什么让他态度转变，但还是引入了正题：“我想向玄师借阅三千虚神剑诀。”
华藏玄师似乎有所猜测，没有很意外，“三千虚神剑诀乃是本座至宝，只授亲传弟子，你是他的弟子，必不会拜我为师，还有一条路，本座可放你入华藏玄门，三千虚神剑诀就藏于其中，若是寻到，可赐予拓本。”
堇荼一喜，生怕他反悔，赶忙答应：“我愿意进入华藏玄门。”
于是，华藏玄师袖袍一卷，秘阁空间天翻地覆，化作了玄妙空间。准确来说，是堇荼无形中腾挪了一段距离，被带入了楼刹秘境。前面不远伫立着天门般高的一道白石山门，中央匾额镌刻“华藏玄门”四个大字，一眼可知书写者精神力澎湃如海。
堇荼稳住脚跟，观察着周围。华藏玄师的神音从遥远天际传来：“你要的，就在华藏玄门之后，且去寻吧。”
她刚走出一步，周围立出数十面三米高的镜子，将她团团围住，每一面镜子都呈现着她的身影。
她没有妄动，“果然没这么简单，这应该是个阵法，怎么破阵呢？”她提剑击碎镜子，马上破镜重圆，企图进入镜面空间，又从另外的镜子中走出。而且，在镜光照射下，她的身速降低，根本无法赶在镜子复原前冲出去。加之镜子随着她的移动开始高速旋转，很难抓住空隙。
她多番尝试无果，有些焦躁了，但马上又反复告诫自己，“不能自乱阵脚，这阵法硬攻不可能，破阵之法应该是巧计，而华藏玄师是佛修，这或许是在考验心性。”
于是，她结跏趺坐在阵法中央，宛如置身与老僧禅定的场景，平心静气，回忆着一句句关乎动静真假的佛偈：“有情即解动，含识造化功。一切心显现，无穷变换中”
她慢慢将自己的气息调停，类似于无情生灵。不多时，有智慧佛光从她身体中发散出，柔和无比，照耀在镜子上，下一秒，难缠的镜子居然融化了，不到一炷香全部融尽，阵法已破。
堇荼睁眼起身，不多停留，径直飞身寻往华藏玄门。
仰月谯楼秘阁内，华藏玄师看着云镜中堇荼成功破阵，嘴角微扬，露出点点赞许，“竟让她破了我的阵，佛性倒是不错。”
这时，门口响起“咚咚咚”敲门声，“师父。”
华藏玄师轻挥衣袖，荡去云镜，“进来。”
得了应允，阁门推开，走进一位黄衣小和尚，乃是他的一位亲传弟子，法号心则，高高瘦瘦的，低眉恭谦，朝着华藏玄师行礼问讯，“师父，有故人来访。”
华藏玄师眉头微蹙，“故人？他可有表明身份？”
心则摇摇头，说道：“是位中年男子，他只念诵一句对子，酹江月以怀远，提三尺而明道。”
华藏玄师瞳孔一缩，手指划过颤颤弧度，猛地起身，“快请他进来，不，我亲去！”
门外传来洪钟大吕般的豪朗声：“不必了，老夫已经来了。”心则不及转身，一道劲风吹进，出现了一道人影，立在华藏玄师身前。
华藏玄师望着来人，古铜肤色，身形魁梧，生了不少白发，但不显暮气，留着胡渣。这人大步走到他面前，抽出宽厚的大手，握成拳，捶在他的胸口，哈哈大笑：“老朋友，别来无恙啊。”
华藏玄师摆手支开心则，身体不住地颤抖，那一刻，他的道心不再无缺，长吁一口气，这才道：“老伙计，这么多年没有音讯，你居然还活着。”
男子豪气干云：“大仇未报，我周怀远当然还活着。”此人正是周怀远，也就是云深镇开着一家朱颜辞镜的老酒鬼，闻人堇荼的老师。
若是堇荼在此处，她一定会激动万分吧。当初一别，竟还有相见之日。
先前递来的一句：酹江月以怀远，提三尺而明道，是他们曾经同为玄帝部下时立下的豪言壮志，“怀远”代指周怀远，而“明道”代指“李明道”，华藏玄师的俗名。
华藏玄师面含喜色，“好好好，坐吧。”他扫袖唤出茶水斟上，两人对坐。
周怀远盯着华藏玄师这身行头，发出啧啧唏嘘，“没想到啊，你居然真的皈依了佛门，还建起了偌大的仰月谯楼。”
华藏玄师清抿一口，说道：“当年境况窘迫，又蒙一位大僧指点迷津，这才遁入了佛门。不过，剑道我也不曾落下，哪日你若要血战星空，我必奉陪之。”
周怀远咧嘴：“那仰月谯楼解释一下吧，听闻你追过望舒”
华藏玄师老脸一红，旋即恢复平常，起身，“我自有我的道理。——带你去地方。”
说完，两人原地消失，出现在了仰月谯楼最高一层的阁楼中，那里一眼望去，风光无限，尽收眼底。
周怀远神目眺望，跃出华藏神星，可以望见冰色雪白的太阴星，这是世人对仰月谯楼的固见。但他一转身，跃出西南边陲，跃出防线，望见的却是幽色的瀛洲古域。
他顿时明白，“你”
华藏玄师灼视浩渺星空，“当初，玄帝进入三帝战场前，就提过，瀛洲古域是不安分的，万要盯着些。”他这是用仰月谯楼作为借口，始终在完成玄帝的嘱托。
周怀远默然良久，“这些年累你了。”
华藏玄师转开话题，“玄帝旧部，可还有多少活着？”
周怀远说道：“除了我们两位，还有一位上神级别的活着，你也很熟识，她现在寄身在太微垣，我已经去见过了。”
华藏玄师凝滞住，天地一时无风，心间却掀起海浪，一道倩影挥之不去，半晌后才木木问道：“纪流筝么？”不用多此一问，他早有答案，吐露不出欢喜的表情，却知道欢喜莫过于此。
周怀远没有回答是与不是，放目过去那些年月，感慨万千：“她老了许多，虽然还是大美人。”然后回到眼前，多了几分调侃，“先别管她，你保重自己吧，我来时已经感知到了三道气息波动，虽然有所遮掩，但还是大致辨出了是哪几位，恐怕是来找你的，毕竟你这位不听调遣、特立独行的前朝上神可是一大隐患，圣槐序可不想留着，他找到借口了，你有麻烦了。”
应了冷聿白那句“只是这仰月谯楼不甚拾抬举”中的深意，司空门适逢无树禅师涅盘祭日，尚且接了紫微宫的请帖，但仰月谯楼却没有给出任何理由直接将信使拒之门外。
华藏禅师与圣帝不和，宇宙势力皆知，仰月谯楼如此行事这早已成为惯例，本来不用放在心上。但“无视紫微宫尊严”这个点，亦可成为一个借口，一个导火索，圣帝若是有意，就可以借此对华藏玄师进行伐罪。
过去，圣帝也在忌惮华藏玄师的实力，除非亲自出手，不然几位上神联手绞杀也必是损失惨重，所以一直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关系。但现在，大争之世到来，破境上神之阶会因为秩序松弛而变得容易些，强者补充速度在加快。比照之下，调度一些战力提前灭掉威胁也就不会造成过大的损失。
当然，还有一大原因，那就是圣帝要出关了，天命十四境的眼中，上神也脆弱如蚁，完全可以独断紫微垣。
华藏玄师没有很在意，更谈不上慌张，而是反问一句：“明知我要遭殃了，你还赶来干什么？不怕一锅端了？你也在他的杀绝名单中的。”
周怀远气血涛涛，若有龙吟自胸腔吼出，“我寻你有事，事都未了，怎会让你血祭星空呢？少了你，老夫的余生多孤单啊。”
起风了。华藏玄师嘴角勾出淡淡笑意，长发恣意风中，“好，那就来吧，很久没有并肩作战了，我手痒意动久矣！”
两位上了年纪的老人，凌空仰月谯楼，在千亿星辰的夜幕下，在灯光绚烂的凡尘上，畅怀大笑，以睥睨天下的豪迈大气，迎接着清辉遍撒的黎明，迎接着不日将至的绝世大战，毫不慌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