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网重重，行路难

    堇荼回头之时，眼眸瞪得大如铜铃，睁睁地瞧见数十条水桶粗的食人藤萝张出巨蟒似的血盆大口，将分枝上裹卷着的修道者就往口里塞，已经有几个已经遇难了，尸骨无存，都被食人藤萝体内的特殊黏液给消化殆尽。

    堇荼应激似的取出不久前圣帝赠与她的仙品长剑：霜华，马上进入了迎敌状态。而此时的欧阳阑夜与冷月都是脸色紧绷，他们没有预料到刚进入不久就产生伤亡了，而且对于食人藤萝的到来没有产生提前预警，或许是天地规则截然不同的缘故。

    欧阳阑夜一掐剑指，右手中瞬间出现了他的三尺配剑，竟是上古十大神剑之一的“太阿剑”，素有文名：“太阿初出匣，光射斗牛寒”。这神剑也出自欧阳老祖欧阳冶之手，数代之后传与欧阳阑夜，连敌对朱厌时都没有拿出手。

    如今的欧阳阑夜，服太阿之剑，登时剑鸣轰隆，有绝代剑神之势。一剑挥出，剑气覆以太一炽热，将伸出的藤萝头部“快刀斩乱麻”似的尽数斩落，流淌出绿色和红色交织的斑驳汁液。黏稠汁液散发出奇怪的臭味，溅在胆怯的女修士身上，吓得她们呕吐不止，男修士也是干呕成群，只有那些诸神序列中的人物反应还差强人意。

    几道寒芒呲呲而过，冷月闪身救下被困的弟子，顺手对着藤萝补上几剑。但出于对历练的要求，她让弟子们联合处理了毙命的食人藤萝和被欧阳阑夜起手一式下得“屁滚尿流”的逃窜的几株“漏网之萝”。

    她安抚了诸神弟子一番后，回到了欧阳阑夜和堇荼身边，声音低沉：“没想到遇到的第一个怪物就是这食人藤萝，真是倒霉。”

    欧阳阑夜也是沉声说道：“是我们大意了。冷月，你去后方压阵吧。”冷月点点头，飞身至队伍后面。

    堇荼望了望有点激奋不安的队伍，对欧阳阑夜说道：“这遗迹并没有那么安全啊，以他们的实力，只有联合起来方才能够自保。”

    欧阳阑夜说道：“没错，上古遗迹本就是冒险者的圣地啊，让他们进来是决议者脑子进了水。若真有那么安全，龙族和真凰一族就不会跑来插一脚了，我们只能尽力护之。”堇荼还是第一次听到大师兄爆粗口。

    当然，这并不影响她对大师兄的好感，实力强悍，连三尊都不必放在眼里，而且他一直让堇荼去干最轻的活，待在他身边获得最高级别的保护，享受连自己的道侣冷月师姐都没有的待遇。

    就像，凌紫氛在自己身边一样，让她无比安心。看着欧阳阑夜宽厚的臂膀，挺拔的身躯，她又想起凌紫氛那个讨厌的家伙了。

    此时的队伍中应该有个易容之人不禁打个喷嚏，嘟囔一声：“谁在想我啊？”然后在冥冥催动下，朝堇荼的方向张望一眼，只在刹那之间，但一眼千年，这是这位在他代表着记忆的三寸骨上占据着一席之地的人儿独一的特质。

    队伍继续前进着，众人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生怕下一秒就遭遇不测。防护阵法也启动了，由为数不多的一位神级强者掌阵，数十名弟子辅阵，轮班撑起这个笼罩全体的阵法，搭建起呵护全员的生命半球。

    走了不知多久，只知道防护阵法换了六个批次。堇荼眺望远处，见有水道气息汇集，与欧阳阑夜吱一声之后，便飞身前去查探了一番。她临近一看，果然有一泓清泉。更加令她欢喜的是，居然见到了因时空错乱而分散出去的另外一支队伍，由墨长风领首，正伫立在灵泉旁倚树歇息。

    见到冒出来的堇荼，墨长风收起剑，兴冲冲地跑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笑如菊花，咧着差点伸到耳后跟的大嘴说道：“闻人师妹！”

    堇荼见到墨长风，也是喜极，轻呼道：“墨师兄，你在这！大家也都在。”

    墨长风问道：“你们人呢？”

    堇荼指了指身后，“他们就在后方，就快走到这里来啦，我是斥候小兵。”说到这，她还非常自豪似的拍了拍胸脯，荣膺她的“斥候小队队长”身份。

    墨长风朝她身后望去，果然看见欧阳阑夜带着浩浩汤汤的队伍缓缓驶来，脸上的喜意更甚。

    静候里程碑意义的两军会晤时，堇荼问道：“你们传到哪去了？”

    墨长风揉了揉丝竹空穴，稍稍放松下来，回道：“也是这片枍树林，老天保佑都走到了这泓灵泉面前。”

    堇荼还想多问两句，欧阳阑夜就带着队伍走到了。看到墨长风，他僵硬的脸上终于缓和出了一点点笑容，捶了捶墨长风的胸膛，“臭小子，没出事吧？”

    墨长风咧嘴笑了笑，“还算顺畅，遇到了些小妖，但不怎么经打，扛不住我几拳啊。”他渐渐吹牛起来，但他衣袍上的血迹还是降低了他这话的真实性。

    欧阳阑夜和堇荼都默契的没有多问，没有拆穿。既然是历练，便各有各的磨难。墨长风一个人带着比欧阳阑夜三个人都要庞大的队伍，难度系数指数上升。

    欧阳阑夜让所有人在灵泉旁休息，队伍再度会合在一起，恢复成了一个完全的团队，他们之中相识的都在询问着各自的状况，也有同行的另一位已经葬身林中的，低声抽噎者亦有。而加入本次遗迹探索的散修们，他们又是另一种姿态，像不说话，不搭话，只是倚着树恢复着他们各自的元气。

    这时，有一位弟子干渴不行，走到灵泉旁用手舀起了一捧泉水，就往口里递。墨长风瞧见，顿时想起了一条刚才忘记了提醒的话语，来不及懊悔，只能猛地一喝：“不要喝！”

    那弟子还没碰到嘴边，手就被冻成了冰棍，流出的鼻涕结成了冰锥，喝出的热气凝成冰花。剩下的泉水透过僵硬的指缝，重新流入了灵泉之中。灵泉在那弟子触动的那一刻，就散发出凛冽的寒气，沿着地面，沿着上空，将这方小天地笼于寒域之中。

    冷月离他最近，见状不对，立即将他拉离了灵泉，以真气神力为他化开了寒冰。他这才渐渐恢复过来，但全身还是在不住地打着寒颤，仿佛是从鬼门关前兜兜转转回来的。刚才的一幕又是惊心动魄的关头。冷月动作再稍慢一些，他的手就很有可能不保，会被寒冰直接冻掉！

    墨长风走上来，没有训斥，而是和众人解释道：“我们先行到达这里，就发现了这泉水极阴极寒，十分恐怖。受到这泉的影响，周围形成了一种特殊的寒域，相对安全些。一旦被触动，寒域就会激发，笼罩起这片地方，等会儿才会渐渐消弭退去。”

    闻言，堇荼三人凝视着泉水，眼神中满是惊奇之色，他们已经清晰感触到这寒域的力量了。纵目往泉底望去，一派清澈，下面结着一层霜冰，有幽幽寒气不断上冒，更深处则不可目视。

    欧阳阑夜走上前，施展太一之道将太阿剑灼烧滚烫，然后插入灵泉中一寸深，没想到太阿剑瞬间冷却，上面还结出了一层薄冰。再度受到触动，灵泉喷涌出更多的寒气，寒域效果是刚才的一倍不止。

    欧阳阑夜迅速拔出，剥下太阿剑上的薄冰，以精神力稍稍探查，眉头微皱，转身递给了冷月。

    冷月兼修太阴之道，对于寒，她的感知能力强上许多。冷月接过薄冰，细细解析一番后，得出了结论：“泉水整体的温度都很低，而且随着深度增加，温度越来越低，深处有可能达到了传说中的绝对零度。这应该不是某种先天极寒之泉，而是由于泉底有什么东西影响了整个灵泉。”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能够有这种效果的，必是极寒物质无疑，看来真有稀世珍宝藏在下面啊。”这只是她的推测，但可信度极高，因为她的太阴之道在整个紫微垣都仅次于太阴星几位。

    猜测到有极寒物质在下面，但众人都没有打算出手取走。明知这或许是不小的机缘，但目前看来，便是欧阳阑夜也没有多大的把握进入灵泉中取走这份机缘。他还有第二层顾虑，若是前面还有什么大危机，而他却大耗神力去取这件珍宝，可能会得不偿失。

    最后，四人打定主意：若是上古遗迹没有其他危险了，再在返程时试一下取不取得走。

    众人在灵泉旁休憩待发，见诸神弟子都休整得差不多了，于是再度开拔，绕过灵泉，往更远处走去。

    他们走后，在他们看不见的某个空间层面，一条肥硕的大蚕虫终于安心地吸着泉水，完全不顾泉水的极低温度和周身结出的层层冰晶，甚至口吐人语：“终于走了，现在没人打扰本蚕喝水了！这可是好东西啊，不能浪费了，多喝点”

    终于走出了枍树林，前面出现了一片莽莽荒原，远处有一座延绵无垠广度的万仞高山，远远看去，就知道上面灵植阜盛，鲜花葳蕤，似乎还有神果痕迹。

    众人走出树林的那一刻，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起码不会出现刚才那种恶性植物攻击的情况了。

    他们也终于见到了抢先一步的真凰一族与龙族。三百万年前灰蒙蒙的辽阔云天之上，真凰一族化作炽焰随身的凤凰真身，以清脆碎玉声的凤鸣为伴，朝着远山飞掠。而龙族则化钢筋铁骨的龙身，麟角峥嵘，银麟反射光线，在一旁暗暗使绊子，阻止真凰一族先行抵达，早与晚似乎成为了兽族地位的象征。真凰一族虽然数量上落了下风，但在凤长翮的带领下也不是吃素的。顿时天空变成了战场，火光琉璃色交织，炫彩缤纷，云霞斑斓，空间动乱，时时破碎，凤翥龙翔之中是两族的正面交锋，正常又罕见。

    众人无意插入也无力插入两族的战争，考虑到天空俨然化成了大乱斗战场，而重力场域使得飞行的消耗达到了一个恐怖的程度，于是打算走到山前。刚没走两步，欧阳阑夜就下令停下，他发现下面全都是泥沼！

    想要走过泥沼就需要借力漂浮之物，环顾四周也只有刚才那片枍树林了。于是，欧阳阑夜当机立断，让诸神弟子都去伐木成舟，渡过泥沼。

    诸神弟子得令，纷纷施展术法，身后的枍树林不到片刻便被收割了一大片，三五人乘坐一独木舟，以真气为桨，缓缓朝远山驶去。为了避免被天空上方混战的龙族和真凰一族所误伤，欧阳阑夜与冷月亲自开启了防护罩。

    就这样，众人慢慢悠悠地驶往远山，大概半个时辰，终于抵达了山脚下。看着上面繁茂的植物，真真是树木丛生，百草丰茂。诸神弟子都面露喜色，这一趟没有白跑。

    “是三叶天机草！”有人惊喜大叫。

    接下来这样的惊叫此起彼伏，“快看，是紫心神兰！”

    一串串神草神药的名字被爆出来，诸神弟子间瞬间炸开了锅。在外界难得一见的神草，价格高得使人望而却步的神药，现在却以极高的浓度聚集在这里，岂能不让人兴奋？

    他们脸上跳跃着喜悦，一把把抓过这些灵植，不少人为了更多，为了更高品质，纷纷朝山上跑去。欧阳阑夜四人在山脚入山处站立不动，都不禁蹙眉，呼喊无望，这群人已经几乎失去了理智，根本不会听欧阳阑夜这些人的话了。

    四人都知道争夺恐怕无法避免，也只好期望不会遇到什么更加特殊的情况。

    堇荼没有贪恋这些灵植，而是捻起了地上的一小撮土壤，呈灰色，颗粒非常细，而且根据精神力探测的结果来看，其中富含矿物质。

    但堇荼马上惊咦了一声，这种土壤只是覆盖了一小层，刨去这层灰土，下面是一层红色的沙壤。堇荼再微微捻起一点沙壤，瞳孔猛地睁大。手指间传来的余温，仿佛让她看到了无数年前，这里的地表温度达到了一个极高的水准，经年之后依旧有余温保存。

    她发现这种沙壤是风化分解的熔岩，而灰土则是火山灰！这项发现证实了这座山妥妥的就是一座火山！

    裹挟着温热尘沙的山风拂过远年时空，吹着她的脸颊。她不住地嘀咕：“难怪灵植生长得如此茂盛”急忙转身将这个发现告诉了欧阳阑夜，冷月和墨长风三人。

    他们立时色变，这里就是一个巨大的火坑啊。墨长风难得沉着一回：“我们不要着急，火山也是分类别的：死火山，休眠火山，活火山。看这些灵植，不少都有万年之龄，说明不是活火山，那爆发的可能性就小很多了。”

    冷月也认可这种说法，转而朝天上望去，脸上又是愁容：“只要火山不爆发，引起的灾难就是可控的。但依龙族和真凰一族这态势，很有可能会引发火山解除休眠，再度爆发啊。”

    于是欧阳阑夜说道：“我和冷月去阻一阻，说明清楚当前的情况，不然真的火山爆发，他们也吃不了好果子。长风，你去山顶查探，看看有没有火山湖形成，确定一下这座山具体的状态。堇荼，你去试试看能不能让所有上山的修士全部下山。”

    四人任务分配完成，只待各司其职。欧阳阑夜与冷月已经化作流光插入了龙族和真凰一族的战局，而墨长风也以风轨极速前往山顶查探。

    堇荼站在原地，稍稍斟酌之后，化出万象法身，站在山前，嗓音轻灵如烟：“众弟子诸神，此山乃是火山，危险性极大，速速下山来！”神音传遍整座山，几乎所有的子弟诸神都引颈观望。

    那些诸神见是一位天命九境的小丫头，权威远不如欧阳阑夜，又在昏胀的头脑下生出“她就是故弄玄虚，想要独占整山”的恶念头，所以只是稍稍瞥了一眼，之后马上又加入了神草神药的争夺。见到这些诸神序列的人物都没有顾及，那些实力更弱一些的弟子也仗着有他们的保护，忘却了三尊的嘱咐，瞪着红到滴血的眼眶，依旧往山上冲。只有一小部分比较顾及生死的在摇摆不定之后，半信半疑地抓着已经收割了的神草神药下山而去。

    堇荼见到效果不佳，也是急了，只好亲自入山一个个往回拉。她正在忙得焦头烂额时，天空战局的状况在墨长风的一声传讯中终于反转。只听到墨长风焦急地传来一声：“大师兄，冷师姐，你们快来看！”闻声，欧阳阑夜与冷月驻足天空，脱离了久劝不下的战局，朝山顶掠去。

    龙族和真凰一族也听到了传音，见欧阳阑夜与冷月退走，分出了各自的阵营，冷冷地对峙着，然后也纷纷化作流光朝山顶而去。

    山顶之上，墨长风围在一个半径超过一里的巨大山口面前，神色凝重无比。欧阳阑夜与冷月飞身落下，急忙问道：“怎么了？”随后龙族与真凰一族也抵达了。

    墨长风沉沉说道：“你们，自己看吧。”欧阳阑夜与冷月朝下面望去，没有望见期望的火山湖，而是一面面空心的岩壁，大概五千米之下到底，那里是流动着的熔岩，中间生出一朵红莲，旁边火焰灼灼。单是这一眼，就让眼眶感受到了无与伦比的灼热之感。

    全场影响最小也就是精于火道的真凰一族了。凤长翮死死盯着那朵熔岩中心的红莲，眼神中满是炽盛，吸吮了一下微扬的嘴角，暗道：“没想到是红莲业火，父亲的感知果然没有出错。不知道这红莲业火与我的都天神火相比，孰强孰弱？”这红莲业火乃是与都天神火并列的“上古十大神火”之一。

    见到了红莲业火，凤长翮再也把持不住了。他已有的都天神火是他登临天命十二境的关键，若是再吞噬了红莲业火，那他就能尝试在三祇坏劫来临之前冲击天命十三境，这样的诱惑实在太大。

    于是，他暗暗传音吩咐其余六位真凰族人驻留在山顶，而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伸手摸了摸火山口，触碰到了一层上古封印，但设下的力量已经流失得十不存一。他稍稍用力，以真凰之力绞碎了封印。

    夹杂着镜面破碎声和龙族传来的惊喝声，凤长翮举身跃进了火山口，朝底部熔岩中的红莲业火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