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酒楼一瞥惊鸿影
千丈高的冷涧关山，没能切断碧落云天，却阻住了堇荼二十四年的目光。今日，她终于出去，虽不知会面临怎么的处置，但多少怀揣憧憬。
飞渡关山，她喃喃自语：“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虽然此关山非彼关山，但她又何尝不是失路之人呢？
不料，本是她随口的感慨，却被身后一人听到，他上前几步，与堇荼并肩，望着她，豪爽地笑道：“姑娘作为阶下囚，应该念那句时运不齐，命途多舛才对，哈哈哈”
堇荼一看，对方是个三十来岁模样的男子，倒是生得清癯俊秀，身形瘦削，一袭天璇书院的蓝袍，胸口还描有一个阁楼徽记，若等次划分与天玑书院相同的话，应该也是长老，他脸上倒是没有多少戾气和邪狞之色，相比陆乘渊那几个老家伙，不知好到哪里去了。
堇荼虽然对他不甚讨厌，但众人在场，她也只是缄默无言。
突然，她听到了这男子的灵魂传音：“你无需担忧，我族看中了你的实力和天赋，希望收为我族所用。所以，不会杀害你，但可能会采取一些措施来处置你。据我猜测，你大概会被调派到四大附属宗门去，届时你考虑一下紫氛阁。”
堇荼满是诧异，瞥了他一眼，见他不动声色，暗道：“这是在提前拉拢我么？”
她传音回去：“多谢告知。”让她确定了不会有生命之危，想来天璇一族也并非人人都可恶至极。
正当她臆想连篇之际，下方视野终于开阔起来，一道长达数百里的城墙堆砌起来，上面塔楼次序建设，士兵防守森严，这就是天璇一族的防线。
陆乘渊下令全军入城休息，而他们一行九人带着堇荼穿越防线往主城而去。
片刻之后，一座超大型城池出现在眼帘之中，黑岩森森，甲胄巡回增添着肃穆气氛。匾额上赫然写着“天璇城”三个大字。天玑一族藏匿于深山之中，而天璇一族则张扬许多，以城池搭建起一张核心网，或许这才是一般种族的排列布局。
众人没有停留，直接飞越城墙，径直入城，士兵也不敢阻拦。终于，在一座庭院深深的高大府邸前停下。
陆乘渊说道：“这里是城主府，我们进去。”他不仅是族长，而且是天璇城城主。
堇荼被带到了大厅，陆乘渊等人纷纷入座，而她一人站在大厅中央，螓首扬眉，直说道：“我也来了天璇一族领地，陆族长想怎么处置？”虽是阶下囚的身份，但语气中并无服软之意。
陆乘渊看着她，插着手，“闻人堇荼，你杀害李攸宁，本该让你偿命，但我族念及你修为不易，天赋难得，希望你可以归顺我族，为我族大业效犬马之力，你可愿意？若是不愿意，我族也只能将你正法了。”
堇荼心里想说：“本小姐才不会变节屈辱，杀剐随便。”但转念一想，她已经炼化了七块神明族格，身上还有石碑这等宝物，绝不能落入这群老东西手中，可若是不愿意，她必死无疑，这下陷入了两难的境地。她只是缄默不语。
陆乘渊等人思维不同，则以为堇荼不言就是有策反的可能性，效果已经达到。
陆乘渊伸出一只手，手指微曲成爪状，一只气状大手就锁住堇荼的脖子，她有些喘不过起来，全身更是无法动弹，命河境恐怖如斯。
陆乘渊另一只手则是捏出一个暗光印记，并将其打入了堇荼体内，悬浮于识海之中。做完这些，气状大手缓缓散去。
陆乘渊淡淡说道：“我已在你体内种下了锁魂印，今后你便好好为我族效力。一旦你作出反叛之举，我必会立即催动锁魂印，将你灵魂直接锉灭。”
堇荼不吭声，灵视识海内有一团暗光雾团，散发着幽冥气息，她的精神力一上去就会被光晕挡住，她暗骂道：“老东西，等我修炼三五年，你就准备下黄泉！”
陆乘渊以为她性子执拗，不好教化，只能慢慢来，也是不着急。他端起一旁的婢女斟上茶的紫砂茶盏，轻抿一口，接着说道：“我族以天璇书院为尊，下有四大附属宗门，分别是大衍宗、纵横门、紫氛阁、青丘姬女楼，宗主就是座下四位，你可以选择其中一个加入。”
堇荼想起了先前的对话，她对哪个都不熟悉，既然那个男子最先示好，她也就打定了主意，于是假装犹豫片刻，然后说道：“紫氛阁。”
此言一出，众人脸色稍显古怪。而先前那个男子立即起身拍手叫好：“好！闻人姑娘有此明智的选择，未来必定前途不可限量。我就是紫氛阁阁主任野，也是天璇书院长老，你等会随我前去紫氛阁熟悉熟悉环境。”
堇荼故意朝他微微行礼：“是，阁主。”
任野更是欢喜，大袖挥扫，“不必多礼，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虽然我紫氛阁在四大附属宗门中实力最弱，但潜力可是无限的。以闻人姑娘的修为，便是任个副阁主也是绰绰有余。”
实力最弱绝不是谦辞，大衍宗宗主靳怀风，纵横门门主李酌言，这两人都是天命九境的修为，青丘姬女楼楼主舒致，是位女子，天命八境，但其身后有青丘一族撑腰，反观任野领着的紫氛阁，确实算是里面最弱的一个了。
堇荼连忙推辞：“这倒不必。”但转念一想又有些后悔，拒绝得太快了些，若真拿下这副阁主之位，就可以慢慢控制紫氛阁，未来重返天玑一族或钳制天璇一族都更有把握。再者，表现出对权势趋之若鹜，在这些老东西眼里就塑造起了“本图宦达，不矜名节”的人设，必然会放松警惕。
堇荼的事解决后，便随任野退出了城主府。
路上，任野恢复了寻常神情，低声说道：“我知你不愿真心为我族做事，但在你没有实力之前还是不要轻举妄动，族长的实力可是和你族祭酒齐平，你年纪尚小，不会是他的对手。另外，你杀了李酌言的女儿，他是副院长，所以你尽量不要参与进书院里的事，难免不会被刻意报复。我紫氛阁虽弱上一些，但留你一席安全的容身之地却没问题。”
堇荼一颤，眉首低垂，说道：“多谢你。——你为何如此帮我一个外族人？”
任野明白自己表现得急切了些，便如实说道：“我对天玑一族并无太大恶意，甚至对族中的一些行径也一直持反对态度，只是立场和身份的原因才会去那走这一遭。更主要的是，你的性子既柔而刚，和我妻子很像，可惜病逝多年了。”这说辞和李攸宁有相似之处，但却那么真切动容。
堇荼轻点眉首，知道了这番缘由，对任野更添了几分好感。她问道：“接下来去哪？紫氛阁么？”
任野摇摇头，“你初来乍到，也解了阶下囚的身份，我识得一家酒楼，菜肴也算得上可口，不如去逛逛？当是给你接风洗尘。”
堇荼正好有些饿意，便答应了。
没走几步，任野猛地立住，回头盯着堇荼的脸，看得她心里发怵，微微喝道：“干什么？”
任野没有回答，记起了什么，在储物袋里翻找，终于找出了一个檀木锦盒，打开一看，里面端端放着一方云纹花饰的洁白面纱，面纱上精神力波动，还有淡淡的熏香经久不散。
任野见面纱完好，也悄悄松了一口气，旋即将锦盒合上，递给了堇荼，说道：“这是我妻子绣的面纱，名为水色月华，你脸上有莲花印记，恐被有心人认出是天玑族人，无端招来祸事，终究是有些麻烦的，你在外还是戴上面纱吧。”
堇荼接过，暗道：“这大男人竟然心思这么细腻！”于是，乖乖戴上了。日后，面具大概是不能多出现了，面纱也不得离身，她又一次感受到对实力的渴望，唯有傲然于世，方可所行从心啊。
两人在路上慢慢走着，街道宽广，两旁店铺林立，市井活跃，车水马龙，行人商贩走卒交织成熙攘人流，也有一些修道者从上空飞行而过。
不时，两人终于看到了一家酒楼，名为秦淮酒楼，来往人流在这一处达到了一个小小的高峰，这里就是目的地了。
任野说道：“就是这里了，进去吧。”堇荼跟上。
他刚刚踏进，小二一见，茶水都有些端不稳了，急忙转身要干什么，这时一只玉手轻拍了他的肩膀，说道：“你去忙吧，我来招呼。”
他不必见人，闻声就知道是掌柜娘子来了。
小二走开，这掌柜娘子快走几步，倘亮在任野面前，出口极具老板娘的刻板谄媚相：“哟，这不是阁主大人么？许久不来了，妾身的生意都暗淡不少了呢。”
堇荼传音问道：“怎么，这里有特殊的款待？”
任野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传音回道：“你说的那是青丘姬女楼的固定业务，这里干净得很。”
掌柜娘子目光转到堇荼身上：“这位是？”堇荼着面纱，她看不出真容，但从流溢出的气息来看就觉得堇荼不简单。
目标转移到自己，堇荼也好好打量起这位掌柜娘子：浓妆妖艳，身姿婀娜，一身华服袗衣，还沾染点点酒气，不像是好惹的角色。
闻言，任野说道：“这是我阁新任的副阁主。——可还有位置？”对于堇荼，他不多透露，马上转移了话题。
掌柜娘子立即说道：“有有有，雅间和凡间都有空的，阁主大人要哪种？”
任野望了望堇荼，她说道：“凡间就好。”
任野点点头，重复了一遍：“听副阁主的吧，凡间就好。”
掌柜娘子连忙引路，特地选了一处稍稍安静又可以兼顾窗外风景的地方，两人落座。
掌柜娘子先为两人看茶，一边问道：“还是花间酒么？酒菜也是随机三叠？”
任野说道：“花间酒。副阁主初来乍到，三叠自是不够的，你这里的招牌菜选六道上吧。”六道菜对于修道者而言，实在不多，足可见任野不是铺张浪费的性子。
掌柜娘子转身准备去。
花间酒不一会儿就上桌了，任野斟上两杯，“这酒是名家调制的，别处没有，尝尝。”
堇荼取下面纱，端起，拂袖微抿，片刻后微微点头，说道：“酒香浓郁，入口舒适不腻，又有淡淡果香花香木香，确实是好酒。”
任野喜上眉梢，“你还懂酒？”
堇荼回了一句：“略懂一二，不入厅堂。”
任野点点头，小酌片刻，低唱道：“还似花间见，双双对对飞。”
堇荼稍稍规劝道：“你醉了，少喝些吧，菜快凉了。这花间酒虽然不错，但勾人回忆，品味深了，慢慢尝出了千山暮雪，只影寒鸦的滋味，挥之不去，创始者大抵受过些情伤”
掌柜娘子近前来，扶了任野醒酒去，这大概是常事，便任由堇荼独自一人享用。
酒楼喧闹，歌姬曲调不绝，这里也只是稍稍安静。堇荼一人清闲，目光透过绮窗往外望去，夜幕降临，但街道千灯如昼，莹煌煊转的，将黑夜逼在了灯火阑珊的角落，苦等着灯光暗淡，它好趁机霸占一会。
她望向窗外之际，一人恰好进入酒楼，二十来岁模样，与堇荼相仿，面容清癯俊秀，也是难得的美男子，身形颀长，一身雪白长袍，上面绣着剑纹，应是剑修，隐隐有剑气流动，添上了几分血气方刚。
一进门，小二马上上前招呼：“客官里边请！”
他站在门边，没有进去，取出一个空酒葫芦，递给了小二，又丢了一袋银子过去，说道：“我就不进去了，你帮我装满这葫芦酒，银子不用找了。”
小二收了银子，问道；“陈酿还是”
那青年说道：“听说这里有种花间酒远近闻名，就那个吧。”
小二面露难色，连声抱歉：“客官来的不是时候，掌柜娘子前几日才下了吩咐，说花间酒不多矣，酿酒的大师外出云游去了，坊间储存不足，也不知寻不寻得出完整一坛来，还请客官见谅。”
青年听完，也不为难，“算了，陈酿也行，你且去吧。”
小二来不及感慨这客官体贴人情，只说道：“客官稍等。”赶忙跑去灌酒。
等了半晌，小二抱着酒葫芦回来，累得气喘吁吁，已然哈下了腰，跟青年说道：“客官这酒葫芦古怪得很，明明只眼见底，可却装了足足五坛陈酿！”
青年哈哈大笑，“我这葫芦有灵性的，往大了说，沧海也装得；往小了说，粟米也塞不下。”接过葫芦就要走。
但就在转身的一瞬间，他无意中一瞥，正好落在了堇荼身上，竟凝滞呆住不动。那时的堇荼只手扶下颔，正望着窗外，偶尔轻抿花间酒，绝美的脸颊上微醺，点缀着两朵绯红的云霓，没有注意到门口传来的目光。
单是这侧颜，单是这惊鸿影，就让这男子迟迟回不过神来，低声嘀咕：“怎么会是她？这不是天璇一族的地盘么？”
这青年正是冷涧关山时因堇荼使出洗心剑诀而出手救下她一命的人。他云游四方，此时正逗留在天璇一族，也听说了两族交战事宜，但并不感兴趣，也就没有前去。由于阎浮树种落入堇荼手中，他只好另想办法，准备伺机潜入天玑书院，见一见她，看看能不能取得阎浮树种，不曾想这里遇见。
小二以为这位客官对那位小姐一见钟情，这种桥段在这里实在司空见惯，但也知那是随同任野大人来的人，身份不凡，于是好心提醒道：“客官，那位小姐地位特殊，和任野大人”
没等他说完，青年就已经径直走了过去。
他走到堇荼跟前，语气十分温和：“姑娘是天玑一族的人？”
堇荼这才望向他，单见这俊秀的面孔便心间暗暗悸动一阵，她也惊异自己会有这样的反应。她知道自己莲花印记暴露在外，有人猜到不足为怪，于是镇定回道：“阁下是？”
青年回道：“云游剑修，会一点家传的看面相算古今之术，见姑娘有缘，又是天玑一族之人，因缘来此，想给姑娘算一算。”
若是寻常人，怕是马上就会将他赶走，还会辱骂两句“坑钱害命之人”，但堇荼却是亲近人的性子，又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明明是剑修，却又经营这种行路，她更加感兴趣，嫣然一笑：“那阁下算出了什么？”摊手请他坐下。
青年顺势坐下，微微掐指演算，片刻后说道：“姑娘不久前在冷涧关山遭逢大难吧，应该是经历了一场苦战。”
堇荼微微讶然，“还有呢？”
青年继续说道：“姑娘大难不死，必是得贵人相助，而且得到了一粒奇怪的种子，对吗？”
堇荼心中登时翻起惊涛骇浪：“他真的算出来了，莫不是真的有参天推演之功？”她压制住惊讶，轻轻拍手称赞：“阁下猜得准确不误，让小女子折服。”
这一夸，他更加起劲，仍在掐指做样，眉头逐渐皱起，仿佛看出了算命之人的印堂发黑，侃侃说道：“但以我来看，姑娘这种子乃是不祥之物，未来必会给你带来无名之灾，不如姑娘把种子给我，我可代为保管，免去姑娘的厄难，待灾消难免，再还给姑娘，如何？”
堇荼一听，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天下没有白吃的筵席，这青年怎会平白无故帮她？说不定是从哪里得知了她的信息，特意来套她的种子，于是她婉拒道：“多谢阁下的好意了，不过，既然是我的厄难，那就说明我命中有此一劫，该由我来承受才是，就不劳烦阁下了。”
青年登时心沉谷底，这么说他前面的苦心全部白费了，此招行不通，他只好慢慢套近乎：“姑娘客气了，我也是见姑娘有缘，也不知芳名。”
堇荼觉得这个家伙虽然居心莫测，但也有几分可爱，告诉他也无妨：“闻人堇荼。”
青年微微拱手：“在下凌紫氛。”
紫氛？堇荼愕然，许是巧合吧。
但话音传到隔壁，登时有几个三十来岁的身形魁梧的修士站起身来，眼神恶狠狠地盯着凌紫氛，纷纷甩开椅子，走到他面前。为首一人俯视着说道：“大胆！哪来的散道，居然敢说自己叫凌紫氛，明显就是在暗指自己凌驾于紫氛阁之上，简直胆大包天，看我不收拾了你！”
说着，一只肥厚的大手就要将凌紫氛像小鸡一般拎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