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林间扑朔，破阵万难
死木枯枝，生灵不存。紫黑色云雾释放出一阵散不开的恶臭，荡漾在林间，还有死气和尸气高浓度聚集，且不说雾气的腐蚀性，单是这味道就够人喝一壶了，两人就像在乱葬岗里阴暗爬行。
堇荼和李参商飞速穿梭在林间，脚下就是骷髅海，无数骷髅组成了大军，浩荡讨伐两人，可惜生前实力不咋样，生后再复活更要打折扣，实在抵不住任何一人的一击，幸好两人都不愿搭理，不然骷髅们就要被反复折磨了，死里来，死里去。
踩着骷髅头骨，避开附着紫黑色云雾的死木，弹到下一个着力点，两人配合意外的默契，应付这种小场面还绰绰有余。
突然，前面形似化脓的黑土炸开，跳出了几头血狼，龇牙咧嘴，它们比骷髅好得多，不止一幅空洞的骨架，黏液附着，它们生出诡异的血肉，修为也远超骷髅大军。
李参商点了点数：“一、二、三六头，实力估计在天命二境，一人三头。”说着，他手中各一柄三尺青铜长剑，一参剑一商剑，形制相同，据说是仿制的紫微玄帝的神器巨阙。他执剑飞出，直刺血狼。
堇荼还是第一次见李参商用双剑，回过头，也不偷懒，手中画笔浮现，笔锋蜿蜒，锋利如刀，围上来的三头血狼头无声落地。
那边李参商也火速完事，两人相顾战场，没等血狼重新凝聚起来，他们已经飞至了好远之外。
一路上，遇到了一些实力不低的诡兽，连天命五境都出现了三头。他们慢慢发现，实力越高，被斩杀之后重新凝聚的速度越慢，这些诡兽并非无中生有，而是依靠生前的遗骸借助云雾才复活的，没有真正的意识，也无痛感，修为比生前低，且气息虚浮，即便是看上去天命五境，实际战力也就和天命四境的修道者匹敌。
两人飞行很远，战斗数十场，堇荼也有些精神劳累。于是，两人飞至一块比较安全的区域，稍作歇息。
李参商倚着一棵幸存的树，拿出地图对照，跟堇荼说道：“我们大概距离阵眼还有不到一千米，休息一会继续赶路吧。”
堇荼喝了口水，问道：“你觉得，这阵是何人所为？天璇一族吗？”
李参商言简意赅：“大概率吧。”
堇荼接连问道：“目的呢？”
李参商沉吟半晌，说道：“往小了讲，天璇一族狼子野心，骚扰边境制造麻烦再正常不过；往大了讲，可能是在提前分化”话未讲完，他神色一变，肌肉连带着颤抖，大声喝道：“小心后面！”
堇荼毫不犹豫直接闪开，下一秒身后的树轰然倒塌，碎成树片，一头诡兽双目充血，收回失手的利爪，死死地盯着堇荼二人。
堇荼看清楚，瞬间抓狂，暗道：“又是你？！考核时没灭了我你过意不去是吧？”没错，这诡兽就是死而复生的獬豸！生前乃是真正的纯血神兽。
李参商盯了片刻，低声念叨：“一角之羊，见人斗，则触不直者；闻人论，则咋不正者。没想到冷涧关山居然曾有獬豸出没，还陨落于此。”他暗暗猜测，历史上这里曾经发生过极为惨烈的战役，对战的双方实力都不可估量。
堇荼也早有这样的猜测，但现在有一头獬豸在羊视眈眈，她实在没心情去想其他的，转头就喊话李参商：“李导员，你是剑修，你先上。”
李参商脸黑了一线，没空赏她一个大大的白眼，他没有近身进攻，而是捏出剑指，一参一商，一西一东，流光飞出，直刺獬豸。
獬豸怒吼一声，扭身躲过，就要近身作战，这样才能发挥一角之力。但李参商经验十足，又懂得审时度势，哪会给它机会，剑指变换，参剑中跃出白虎幻兽，虎啸震山林；商剑中苍龙幻兽绕剑身盘踞，龙吟阵阵。一虎一龙，死死阻住獬豸近前。
它逐渐烦躁，一角刺穿白虎，但须臾间也给了苍龙机会，它瞬间被苍龙偌大的龙身缠住，被迫直冲天际，然后猛猛地砸向地面，只听见轰的一声，便砸出了一个半径两米多的大坑。
这是兰艾同焚的战术，苍龙幻兽破灭，獬豸口中吐出墨色血液，全身残破不堪。李参商抓住机会，使出“剑丛刀山”就要予以它最后一击。
堇荼早前就跃至远处观战，这一战大势已定，獬豸实力大概在天命六境左右，比李参商要高出一个境界，但战斗经验全无，面对的又是敢死队般的剑道天才，结果其实没有悬念。不过，李参商能够这么快结束战斗也有些出乎意料。
堇荼没有去看獬豸败亡，观察着周围的环境，提防又有高阶诡兽窜出。
李参商揩拭了参商剑上的紫黑色血迹，剑气内敛，跟獬豸一战还不算是真正的越阶战斗，他心有余力。
堇荼拍了拍手，为他庆祝：“李导员战力佼佼，小小獬豸毫无还手之力，实在是惊为天人，我选择和李导员一路是太明智的选择。”
李参商没有在夸赞声中迷失自我，他有些想知道堇荼从哪里学的“千面妖术”。
他转身朝阵眼方向走去，“继续赶路吧，前面说不定还有更厉害的角色等着呢，你保护好自己，不要我一回头你已经饮恨黄泉了。”
堇荼听到“饮恨黄泉”这么美好的祝福，气得牙痒痒，有冲上去“啪啪”给他两脚的冲动，心想：“等我解开封印，你就知道厉害了。”
两人结伴冤家，继续上路，距离阵眼的一千米在快速缩短。
穿梭十来分钟，前面的李参商突然停下，神色凝肃，似乎前面有什么恐怖东西阻住了去路。
堇荼上前一看，也是神色不定。只见前方的树林中黑沼片片，树木稀疏，枯干如骨爪，沼泽上有鬼火煜煜，明灭更迭，飘忽不定，颇为阴森可怖。
堇荼问道：“可能转道绕过？”鬼林巫幻森森，危险暗藏，恐怕会遭遇不测。
李参商摇头，“地图上指示阵眼就在前面百来米，而黑沼宽阔，不知延伸到哪里去了，我们只有冒险去探探了。”
堇荼只好点头，“那就上吧，灭了阵眼收工。”她想着直接御风飞过去，但风带动气流会扇动鬼火，这些东西要是袭来，不好对付，这个念头打消。她左右四顾，以笔劈开两根比较完整的树木，铺在黑沼上，“我们以木为舟划过去，尽量不惊动鬼火。”说着，就跳上了一根树木，灌入真气，在黑沼中慢慢行驶。
李参商见状，也接受了这个办法，照样子上了独木舟，渐渐跟上。
两人小心翼翼地避开鬼火，没多久看到了前面一个柱形光柱发出幽幽光亮，心中都是一喜，仿佛看了胜利的曙光，地图无误，阵眼果然就在前面。
但事故突生：身后一支黑箭射来，发出嘶嘶之声，空间都出现了一丝裂纹，速度之快让两人都没能反应过来，黑箭一路刺穿几个鬼火之后，直接刺向阵眼。阵眼光柱坚固，发出金属碰撞的响声后，黑箭爆开，掉落黑沼之中。
事故发生太快，只在电光火石之间。两人先是忐忑地看向阵眼，见没有异动稍稍松了一口气，回头寻找射箭之人，只见一道全身裹得严实的黑衣人拿着一柄弓箭，站在黑沼边，望着两人。
堇荼不禁暗骂：“哪来的坑货狗蛋！等我灭了阵眼，下一个就把你收拾了。”
鬼火灭了几只，却惊动了这片黑沼漂浮的所有鬼火，一时间全部胡乱窜动起来，感知到堇荼二人的生灵气息，纷纷转向，夹着火尾扑来。
场面混乱，两人见散开无法顾及，李参商抽剑砍了几只鬼火，喊道：“过来！”
于是，堇荼蜻蜓点水般跃到李参商的独木舟上，一前一后，一左一右，鬼火在密集的防御之下也像无头苍蝇一般找不到有缝的蛋。
堇荼使出风禾篇上的风卷招数，顿时狂风大作，鬼火被吹到一起，李参商掐住机会一剑斩灭所有。
没等两人歇口气，阵眼处急剧颤抖，里面的尸魃草人猛地睁开一双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睛，里面腐虫游走，嘴也裂开，发出一声凄厉的声音，整片黑沼震动，尸魃草人溢出黑水，黏出一个黑影，站在尸魃草人面前，阴冷地看着二人。
堇荼心沉谷底，而李参商终于忍不住骂出声来：“我去，尸变了”
黑影凝出更加凝实的身体，两人认出了这是何物：二十四鬼之一，山鬼之首，魈！
魈手持长镰，冲出阵眼光柱，朝两人飞来，发出桀桀之声。
李参商提剑横推，说道：“对付魈，还是破阵眼，你选一个。”
堇荼看着尸变的尸魃，心里一阵恶心，说不定还会蹦出什么恶心玩意，所以她果断选择了对付魈。
说完，李参商流光飞出，避开了魈，直冲阵眼而去。
魈刚要追回，堇荼画笔挥毫，数道精神力匹练抽出，将它包成了一个陈年老茧，往自己这边拖拽，以免干预李参商破阵。
下一秒，茧被长镰撕碎，它长着血盆大口，身后鬼火荧荧，朝堇荼掠来，长镰毫不顾忌地挥下。
堇荼心里嘟囔一声：“一点都不知道怜香惜玉。”终于拔出了一柄灵品长剑，是从言臻那里薅的，洗心剑诀呼之欲出。
李参商那里，他成功靠近阵眼，光柱近在咫尺，眼前的尸魃草人全身多处裂纹，里面腐虫无数，但冲不出草人身体。李参商有些疑惑：“依唐允明所言，既然要以火焚之，草人却完好不损，难不成只焚烧里面？但腐虫还活着，不怕火么？”
尸魃草人头顶发黑，里面源源不断地发散出紫黑色的云雾，所以尤其以尸魃草人正上方的云雾浓度最重。李参商特别注意到草人身后贴着的一张血字符文，已经燃了大半，这大概是尸魃草人真正的命门。
李参商也不再犹豫，退后三步，捏出剑诀，参在左，商在右，斩向阵眼光柱。
光柱碰撞出金属之声，但并未出现裂纹，只是泛起一层微乎其微的涟漪。而尸魃草人又有复苏的迹象。李参商皱着眉头，暗道：“看来要快些了。”
他收回参商双剑，体内剑鸣作响，气势淋漓一变，剑气纵横周身，参商双剑在指引下融成了一柄青铜长剑，这才是真正的参商剑。
按星斗分布，参星是西宫白虎七宿中的一颗（参宿），而商星是东宫苍龙七宿中的一颗（心宿），这两颗星在天空之中总是此出彼没，始终无法相遇，后世文人以此为机理传出了“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的说法。但参剑和商剑居然可以合二为一，实在独特，若不是铸剑之人文化素养差了，取名时信口胡诌，那就是其性格不拘天道，在他心中，参商也是可以相遇的吧。
李参商握住参商剑，使出他的炼体之技：不动明王身第四重，全身的皮肤泛出银色的光泽，他活脱脱变成了一个银人，手臂间的力度猛涨数倍，他挥剑直劈，光柱爆发出无尽光华，终于出现了一道道密集似蛛网的裂纹，最后訇然坍塌，显出了黑沼之上的阵盘。
里面的尸魃草人狞厉一笑，符文燃烧殆尽，全身随着光柱爆开而碎解，阵盘立即崩溃。草人里面的腐虫倾泻一地，迅速缠上李参商的脚，他暗道不好，周身光华大显，撕碎的腐虫尽数掉入黑沼中，还有很多不断往身上爬。几只还咬住了他的脚部，一阵毒素冲进神经，他立即嘴唇发紫，暗道一声：“糟糕”甩掉腐虫之余，伸手摸向储物袋寻找解毒丹药。
这边李参商恼火之际，堇荼那边和魈一战痛快，但封印之下，还未打出什么胜利的苗头来。斩出一道剑痕，马上退后，躲开逐渐疯狂的魈。
没等再次交锋，右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紧接着山顶方向传来了一声极其哀怨的尖叫声，响彻整座冷涧关山。
尖叫声震耳欲聋，以堇荼和李参商的修为，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都出现了识海澎湃的状况，脑袋一时间眩晕到难以视物，心如坠冰窟。但幸运的是，最危险的情况没有出现，魈居然没有趁机出手，它望向山顶方向，若有所思，在尖叫声中感受到了某种召唤，于是舍下堇荼，口张开吸走了黑沼上空不少的紫黑色云雾，化作一团鬼雾朝山顶聚拢。
黑沼边观战的黑衣人见状，脸色沉下，暗骂：“这么快么？混蛋，看来只能我亲自出手了”说着，飞速朝堇荼掠去。
堇荼以这种方式被动解了危局，还有些不可思议，但山顶恐怕会有大事故发生了。她望了望阵眼的方向，那里不知何时燃起了一团熊熊大火，一道银身屹立其中，背影傲然又显伟岸。
她心中欢喜，看来李参商那里也完事了，正要过去汇合。这时，一道暗影刺出，将她逼退数米，方才堪堪躲过。
她正眼瞧见是适才搞鬼的黑衣人，神色一沉，冷冷地说道：“阁下先前出手惊动尸魃草人，现在又偷袭暗杀，执意要以置我于死地，何不以真面目示人，我不杀无名之辈。”
黑衣人也是以冷笑回敬：“不过天命四境的修为，活到这里，你太侥幸了。在我手里，你没有活路，就不需要知道我是谁了。”说着，袖中飞出双刃，高速旋转着，不见血不收。
堇荼以剑气格挡勉强挡开，双刃回旋之际，身后黑衣身影神出鬼没，一掌轰出，劲道十足。堇荼挨了一掌，身形如飞絮退走，她嘴角溢出点点血迹，手里的剑接下双刃剧烈晃动，震得她虎口酥麻。
堇荼抹去嘴角绯红血迹，刚才这一下，大概判断出了这黑衣人实力在天命七境，确实挺强。她神色一冷，透着夹杂杀意的阵阵寒意，识海和玄胎翻滚，封印再度全部解封，她的实力刹那间暴涨至天命七境和海棠二变。
黑衣人看着这场变故，瞳孔顿时萎缩，“怎么可能？”他想不到这闻人堇荼小小年纪居然隐藏着这么深的实力，瞬间就和他实力齐平，而且精神力波动也强他太多。他暗道失算，但退走已经不可能了，只能硬着头皮上。
堇荼斜视他一眼，在海棠二变的精神力加持下，竟孕育出一点点君临天下的皇者风范。她见黑衣人还敢造次，也没有留手的意思，淡红色海棠花在黑沼之上绽放，瞬间凝出一个场域空间，将黑衣人锁住。
他发现自己和双刃单方面失去了联系，速度也凝滞下来，终于慌了，他狠下心来，念动出一串古老的咒语，全身就像打铁一般，烧得通红，青筋爆出，强行撕碎了堇荼的场域控制，接手双刃，狠狠砍下。
堇荼眉宇间一冷，一剑隔开双刃，划出蜿蜒剑痕，就要斩向黑衣人。黑衣人身体急剧膨胀，果断选择了自爆，场域空间在自爆前夕的膨胀中彻底碎开，堇荼深陷自爆中央地带。
她也没想到他这么不想活了，居然直接自爆来带走她，她所有精神力潮水般涌出，将她裹成一个厚厚的防护茧。正当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剑气从李参商方向撕开空间划来，将膨胀到燃烧起来的黑衣人的躯体一息间砸到了黑沼之外！
眼见外面的情况异变，她来不及眨眼，脑子一阵懵，本来这层防护茧她也没有多少信心能够保护她在同阶对手中捡回半条命，现在居然被一道突如其来的剑气化解了，这等运气，福泽不浅啊。
她望向李参商方向，火焰逐渐熄灭，李参商银身慢慢褪去，但还是执剑一动不动。她心想：“是他救了我么？这种剑气剑韵境界果然不是我能揣测度量的。”
她赶去了黑衣人砸向的方向，她要去补一刀。黑沼边滑出长长的黑色碳迹和红色血迹，但被剑气创伤的黑衣人也不知所踪，没想到还真让他停止了自爆，太侥幸了。
她放弃了寻找，朝李参商方向走去。李参商已经从凝滞中挣脱出来，眼神迷离，看见堇荼，他才恢复了神色，嘴角也恢复到正常的红润，他瞥了一眼阒寂的黑沼彼岸的树林，回头对堇荼说道：“走吧，阵眼已破。”
堇荼说道：“刚才多谢”但见他心不在焉的，便止住了话语。
李参商回过神，问道：“抱歉，恍惚了，你想说什么？”
堇荼撇了撇嘴，说道：“没什么，我们去山顶吧，那里似乎有大事要发生，看看帮不帮得上忙。”
李参商点点头，两人冲出树林，朝右山山顶飞去。那里，才是厄难最深的地方。
两人走后，在李参商瞥去的地方，一道身影倚着树伫立，叼着草尖，看着两人无事离去，“本来不该多管闲事的，任务要紧，只是没想到在这个鬼地方居然见到了洗心剑诀和不动明王身，啧啧”声音年轻明亮，应该是个青年男子。
但又见两人去往了山顶，他神情复杂，“往火坑里跳啊，啧啧”
他吐了草尖，穿梭林间，也偷偷往山顶方向去了。
他这个陌生的新参者，暗暗笃定那里有他寻找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