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灯树千光照，花焰七枝开
“灰色瘴气区中，统治者是狱神殿，守夜人是鬼蜮，隐君子是羽山，大司农是不死岭。”这是凌紫氛的原话。
简言之，空悬河左岸的狱神殿是政治中心，而血河右岸的不死岭才是经济中心。
无羁城，位于不死岭脚下，一座拥有独立权的城市，往来经贸的大动脉。
堇荼和凌紫氛对坐在一处侧山雅座，外面是波光粼粼的笙湖，风吹涟漪，无名笙歌盈耳。
堇荼捧着青铜觥，红唇润着醇香的陈酿，灵动的眸子落在山顶的那株高三千丈，树冠遮天蔽月的不死神树上，树下就是半身嵌入树中的不死神殿。
她问：“不死神树是什么来历？”
凌紫氛确实饱含学识，立即娓娓道来：“鸿蒙时代孕育而生的一棵灵根，年龄超过三千五百万年，传说不死不灭，曾有神鸟咀食树叶，获不死之身，至此传说被众人深信不疑。这不死神树，是不死神殿的命门。”
堇荼想多问两句的，但一阵呼喝声从下方传来，止住了她的话。
她投目望去，原来是一个颇有声誉的杂剧团来这酒楼出演，演的是一出寻常百姓最是热衷的戏，唤作《游园惊梦》。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情不知所终，一往而殆。”青衣一曲多婉转，堇荼听着心生莫名的悲意。
她眼眶泛红，凌紫氛忙问：“你怎的了？”
堇荼破涕淡笑，“我见青衣多妩媚，料青衣见我应如是。这戏不错，只是今日不爱听，我们吃了酒，也出去走走？”
凌紫氛立即应下，“好。这无羁城风光甚美，修士和凡人共处融洽，我初来时，以为偌大的蛮荒大泽将宠爱加于这一座城了。你来了，可不兴错过。”
两人付过酒钱，离开了酒楼，奔花街柳巷而去。
天色昏沉，已是日暮时分，但黄昏近临，气候合适，引出了更多的人流。老街多住着凡俗人家，炊烟袅袅，有娭毑在招唤自己的孙儿吃晚饭。
三五孩童围聚在一处，也不知耍的什么玩意，但笑得欢，大人的呼喊声一重盖过一重，他们一个个溜烟儿跑回了各自家中，约着饭后再聚街头。
只是，老街的部分太少，不到无羁城的十分之一，再浓厚的烟火人间，都敌不过繁华市井、修真炼道。可只要有那么一部分在，这座城就底蕴在。这也是在时刻提醒着往来人：你们自芸生出，从平芜起，不管走得多高多远，都不要磨染了自己的初心。
“万相红尘就在脚下。”两人朝着灯火灿烂的市集行去。
人流婆娑，店铺千张，偶尔走过杂耍演员，不时来一段妙趣横生的表演。
夜幕降临，但黑暗没有席卷，因为光明已经随着千灯亮起而率先怀抱了这里。
街上荧煌炫转，千灯如昼。堇荼完全收敛不住嘴角的笑意，一个个店铺串流着，购置了不少少女的爱物，品尝了不少凡间的乐食。
凌紫氛为她选了一只流苏步摇，蓝白色的流苏，银色的雪见花钗身，簪在长发上，娇美的容颜下，连天地都暗淡失色，甘愿沦为绿叶。
堇荼认真地问他：“好看吗？”
凌紫氛失了失神，愣愣的回答：“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这么好看，谁受得了？”
堇荼噗哧一笑，“少贫嘴，算你有眼光——我说这步摇选得不错。”
她一身确实没有什么配饰，一块在云开城中小女孩送与她的玉玦，她在幽冥地系在了欧阳阑夜的绶带上，祝他平安归来。这下，配饰更少了，而这支花簪步摇就独自宣说着她的少女心性。
他们逛了很久，累了就歇会，但堇荼吝啬着欢愉的时光。
突然，人群中呼声大起：“快看那！”
众人驻足，抬首索去，只见一束束绚烂烟花打了几个滚升空炸开，绽放出漫天花火，融入了万家的灯火，融化了众人的目光。
堇荼不禁赞叹：“真美，真好。”
凌紫氛想起了什么，挠了挠头，“忘记跟你说，无羁城的烟火在蛮荒大泽中最是闻名。”
人群中有文儒吟诗：“灯树千光照，花焰七枝开。”
堇荼跟着吟唱：“灯树千光照，花焰七枝开。好诗！好诗！”
众人喝彩，有修士提议：“大伙尽管大抒文采，但凡来得一句好诗，我便在天上打个影，烟火不断！”
众人顿时绞尽脑汁各抒文采。堇荼也经纶口出：“火树拂云飞赤凤，琪花满地落丹英。”
众人一听，立即刮目相看，“这姑娘文华高妙啊。”
那修士也是深深一笑，“姑娘出手就是难题，也罢，诸位请看！”说着，他施展火道神术，片刻就做出烟花来，飞至空中炸开，火凤飞舞，琪花满地，真真重现了堇荼诗中的意境。
众人欣喜，吟诗作对的兴致更高，一句句妙诗佳句迭出不穷，烟火也是经久不息。
堇荼和凌紫氛两人坐到了一处幽静人家的屋顶上，安静地观赏着这场稀世烟花，头顶是漫天绚丽和星河长明。
她扭头望向沉默不言的凌紫氛，“你怎么了？不喜欢么？”
凌紫氛对望她，淡淡笑着，“喜欢的，只是烟花易冷，笙歌会停，我怕情绪越大，后劲越大。”
她认真看着他清癯的脸庞，“享受当下就好了，我们不属于这里，但曾经走过，即便没有带走一片美好。”
凌紫氛闭上眼睛是流淌的星河，闪烁的群星，最后定格在一处院落，“我有点怀念在紫氛阁的一年日子了。”
她胸腔中冒起一股热气，脸颊一红，悄悄靠近，红唇点在他的脸颊上，一刹那就离走，留下了一个淡淡的唇印。
凌紫氛只感觉一阵冰凉，又一阵温润，反复炙烤他的心，顿时心神大震，竟有些不知所措了。
“多谢你带我来这。”堇荼站起身来，衣袂在风中舞动，月华深沉，映衬着娇娇倩影。
“你”凌紫氛欲言又止。
堇荼侧脸欢笑，“我明天就走了，这个就当给你的礼物。”
他低落了，只说：“那我送你，送到蛮荒镇。”
“好。”花火渐远，屋顶上的一双人静谧无言，不愿打扰睡着的人家。
翌日清晨，墨长风已经在蛮荒镇等候小会儿，遥见堇荼和凌紫氛两人走来。
堇荼见他，轻声问：“师兄，族中没有为难你吧？”
墨长风摇头，“已经很宽容了，约莫是风猷的缘故。只是”他神色微微难受，“只是见了一面之后，母亲当夜就去世了，我毕竟不是巨镰风妖族的人，下葬族陵有风猷他们操持。”
他的难过是血脉的难过，不是他的。
堇荼不知怎么安慰，半天只能拍拍他的肩，“人总是生后一抷黄土的，你不要太难过。”
墨长风挤出笑，“这你放心。都轮到师妹来开解师兄了，不说我都忘了，现在闻人师妹都是天命十境的高手了，师兄也不是对手。”
堇荼淡笑，转身对凌紫氛说道：“就送到这吧，如果有兴趣，你可以报名参加诸天神宴，我们紫微垣见。”
凌紫氛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了她，嗅着她身上的熏香，在她耳边轻语：“好，你等我，我自会来寻你。”他松开，转身消失不见，折返羽山而去。
墨长风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俩，满脸吃瓜的表情，“你们”
堇荼羞红了脸，径直进入蛮荒镇，“我们走吧，快些去归还了清明神铃，好往紫微垣去。”
扶摇客栈，没有往日的人气，一片凄冷。
掌柜娘子一身素衣，没有化妆，看着两人进来，迎上去，“你们来了，这苍梧剑阙一行劳累凶险，想来各自造化不小。”
堇荼行礼后，取出清明神铃，递于掌柜娘子，“多谢娘子神铃，巫皇界中没有娘子鼎力相助，我俩不见得能囫囵出来。”
掌柜娘子掩笑收下，“两位都是吉人天相，奴家不过是举手之劳。”
堇荼思索一会，取出那颗她并未炼化的大祖道果，送于掌柜娘子，“救命之恩，以大祖道果一颗相报，请娘子收下。”
她瞥了一眼，知是极为罕见的神物，但没有收，而是推了回去，眉眼间笑意涟涟，“奴家是真喜欢姑娘，这神物你们自个留着，用处比在奴家这大得多。”
掌柜娘子不收，堇荼没有强求，“我们还要赶路回紫微垣，就不多打扰了，娘子后会有期。”
说完，他们转身出门而去。
掌柜娘子扶在门边，远望两人身影渐远，眸光暗淡了几分，红唇微启：“后会有期。”
临近天地道宗时，堇荼忽地收到了一封信，是陵七所写，信上说：“夙夜剑印在你手上，你好生修习，莫要落入他人之手，来日我自会取去。”堇荼隐而不说。
两人一路神行，回紫微宫面见圣帝，稍述险情后，分别回到花神界和风澜界。
苍梧剑阙之行彻底落幕，堇荼得来一阵清闲，而接下来的不安分竟在瀛洲古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