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斩瀑〔下〕
金寒窗摇头道：“杀手？你若是杀手，早把我杀了。”
唐表不悦道：“你不和我走，却和两个杀手混在一起算怎么回事，我们是自家人，你是我的小表弟，我能看着你不管吗？”
唐表一手捏着下巴，思索道：“唔，被拿刀的大胡子砍了一下。”
“我烦的想要你的命，你给吗？”楚红玉一翻玉手，捏上利镖。
唐表一听，释然道：“你爹不要你，那你来唐门。”
唐表左看右看，不明白这两人怎就结了同盟，投降道：“我求你们押我回去，行不？”
“这可是你说的，两只‘蚂蚁’若是追上来，我可不帮着你和他们拼命。”楚红玉抛出链镖，一溜而下。
金寒窗不想唐表经历了如此一场恶战，上前扶一把唐表，道：“没事吧，你的脚。”
“信你，信你。”楚红玉一见唐表白巾扩大的血渍就乱了心，“我若不信你，会离开组织吗，若不信你，会带你回家吗？”
金寒窗一醒，向深谷中望去，不一会就看到一个伶仃的人影。只待稍近些，金寒窗就认出了，那的确是唐表，因为只有这个人才会穿成这副德行。
唐表平静道：“这事，三姑怎么说。”
金寒窗气道：“你装什么装，快滚！”
金寒窗原地跳将两下，注意到少女的眼神，面上就有些不自在，他问道：“你又是谁？”
楚红玉哼声道：“你怎知我不舍得杀你？”
金寒窗注意少女的表情，忘了追问。他忽而体会到了种情愫，那是一种纯粹的感情，不带一丁点杂质，这个女人和唐表的关系并不简单。
少女站在崖上不动，只道：“你们两个废物上来，这里是捷径。”
金寒窗无谓道：“心里想什么就是什么喽。”
唐表一个夸张的趔趄，靠到一块石上，哂道：“你怎么样，你又是什么德行？我管那些。”
一阵秘径暗洞的翻越，金寒窗与高行天、陆无归不知隔了几重山。
少女俯视着金寒窗，神情促狭。
“哈，是斗了，此人果真厉害，除了他，另外还有一个扎手的茬儿。”唐表慢条斯理道：“那人应是陆无归，可惜我平生第一次偷袭于人，竟也没能得手，看来在阴狠毒辣上我还是比不过唐意。”
金寒窗吃了一惊，他不知两人的纠葛，难以理解楚红玉的举动。他看见唐表的神情才没有妄动。
唐表柔声道：“第一次见你，我就把性命交给了你，要我死，一言足矣，何须你动手呢。”
迷糊了许久，少女忽而提声道：“他来了！”
唐表叫道：“一个人那还叫押？”
唐表欣然道：“探望完家中人，就和我一起回唐门去吧。”
唐表向崖上喊：“红玉，你下来！”
金寒窗有些哽咽道：“我背着命案，不想连累你。”
金寒窗顿时来了力气，大喊道：“唐表，你快滚！滚回唐门去！”
金寒窗一听，更惊：“高行天！什么，你和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斗了？”
少女面色微变，她居高临下看见唐表的确受了伤。唐表的左脚一直没有发力，行到近处一跛一跛的，非常明显。
楚红玉来气道，“看你狂的，你押谁！”
金寒窗见有人帮腔，也提气壮声道：“我不去唐门！”
利镖抵上唐表的喉间，唐表的眼中却都是柔情，他温声道：“杀了我可以，但是过回你原先的生活不行，你既然放弃杀手的路，就应该另寻一片天地。”
楚红玉幽幽道：“我不杀你，连原先的天地都回不去了，你知道我下不了手，才这么冷静，你这个样子最可恨。”
天色转晴，阳光一铺，谷内热气顿时就升腾起来，欢欣的是喜光的植物。金寒窗是困渴到了极点。
金寒窗勃然道：“你让我连累外公？我自家都不回去，怎能去唐门。”
楚红玉收了镖，叹道：“这就是世家子弟么，说得比长得还漂亮。”
少女悠然道：“杀手。”
金寒窗软软借住，有气无力道：“把伞也还我！”
唐表身形轻晃两下，随着金寒窗拉长的“滚”字顷刻接近。
唐表微笑道：“我会留最后一口气给你。”
金寒窗怅然道：“大半年前娘托人给我捎回个口信儿，说是让我回去，但我怎能回去。”
唐表仍笑道：“只管烦，恨亦无妨，你若对我平淡，我反而不喜欢。”
金寒窗叹气道：“你真认识唐表？他真的来了？”
唐表看她凌空而下，笑凝眉。
楚红玉眄他一眼：“伤你的是高行天？这厮最近风头正劲，被他盯上的大多都逃不过他的快刀，你可别死在他手上。”
发小情深再加爱屋及乌，唐表对金寒窗的爱护胜过同胞兄弟。
唐表闻言，收了一切表情，包括柔情，他尽量用平淡的语调道：“这次宗主默许我出来，我说是为了寒窗。现在寒窗在眼前，我不怕明说，我出来另有一半专是为你，你飘落江湖，我日夜念你。你如不相信，我也不会纠缠，等你真的信我，我再找你。”言语间，他身形挺得笔直，以致小腿伤处再次渗出了鲜血。
楚红玉玉靥一红，嗔道：“别人没说三道四，你倒先胡说八道，谁是你……”她一羞就没把话说全，却听金寒窗在小声附和：“鬼才随混蛋回唐门。”
少女道：“唐表啊，除了这个好哥哥，还有谁能来救你。”
这个伶仃丽色的男子，正是唐表。
金寒窗再不能动弹，别说爬上去，他就是连走也费力。
少女叹一口气，抛下一只水袋。
少女鄙夷道：“你叫了一路，真以为我稀罕你的破伞？急什么，等你哥哥来了，立刻还你。”
唐表怒向金寒窗道：“你咕哝什么，必须跟我走，不走，就押你回去！”
——错不了，是这个混蛋！
金寒窗背对唐表，闷声道：“我和高行天、陆无归在一起，还不算坏，你们走吧。”
金寒窗不由喉头一紧。
金寒窗默然不语。
金寒窗拍拍唐表的肩膀，轻咳道：“这个可以考虑，不过老子却没时间，你要押，自己押自己吧。”
少女笑意妍妍道：“取了你的性命也换不到几个钱，你活着方才值钱哩。我要杀，也是杀你身边那两个，他们都是‘杀手通缉令’上悬赏的人物，尤其是那个使刀的，值钱得很。”
唐表扬声道：“楚姑娘，你行行好吧，我俩是上不去了，一个瘸，一个困，咱们走的已经是捷径，那两个家伙不赶上几天绝追不上来。”
两人插科打诨，楚红玉在一旁巧笑倩兮，三人不觉间开始了旅程。
少女站在崖上对他又是拍手又是鼓励，崖下人无动于衷。
楚红玉内心欣喜，但仍婉拒道：“唐门不会接受一个杀手，更不会接受一个曾经参与刺杀唐门的杀手。我不想让你难堪。”
唐表斥道：“蠢材，你犯的事说大就大，说小也小，无非是看上面人怎么说。连累唐门、金家？统统都是借口，他们只想借着此事让我们两家就范，我们金、唐两家一直中立，自然有人看不过眼，要拖我们下水。最近上边的动静不小，没有你这事，照样有别的借口，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唐表笑道：“现在才知道关心？不叫我滚了？”
少女眺望着远处，不再答话。阳光照上少女的褐色衣襟，她的面庞也明媚起来，少女的表情欣悦而自足，像是正逢着阳光盛开的兰草。
金寒窗迎上前去，正要兴师问罪，发现唐表的左脚扎着一条白巾，白巾的一半已殷红。他吓了一跳，慌道：“腿！你的腿怎么搞的？”
楚红玉一落，就到唐表身边。她看白巾包扎的伤口，蹙了眉，嗔道：“你呀，只怕不等我动手，早被别人杀了。”其实她见唐表受伤早就心乱如麻，于崖上待上片刻都心神不宁。
来者身着宽袍，本应挥挥洒洒，可是袖袍却很短，只过了半臂。他下身衣襟很阔，但是亦不长，刚刚及膝，也显不出飞扬的逸气。所以他穿着宽袍大袖，却一点没有飘摇的气派，反而显得很伶仃。但这个人的样子偏偏又生得特别好看，神情间有着一种不驯的桀气，让人乍看就有种眼前一亮的丽色。
普天之下，敢公然为他出头的，可能就是这个桀骜不驯的表哥了。两人从小玩到大，金寒窗的娘亲唐棠还算是唐表半个启蒙师父，唐棠身为“八琼”之首，唐表对其崇敬之极。
少女一直站在崖上守望，金寒窗困坐在崖下，半梦半醒。
唐表决然道：“初见时，我就知道你下不了手。”
金寒窗愤然道：“你知道我现在的德行，你来找我不是害了自己吗？”
楚红玉爱煞他这张俊容，但有时也带着恨意，恨他的无忧无惧，她叹道：“我忽然有些厌烦你。”
金寒窗又灌下一口水，舞着单臂道：“我什么时候说要人救了，该怎么样我心里有数，那个混蛋，他来干什么，你快还我伞来！”
唐表朗笑道：“不会，我这条命迟早是你的。”
唐表扬眉道：“杀手怎么了，我唐表的媳妇儿谁敢说三道四！你我愿意谁也管不着！”他一指金寒窗道：“你这家伙，也要跟我回唐门。”
唐表在远处笑道：“脚崴了，滚起来不方便！”
金寒窗正往喉咙里大口的灌水，闻言就呛到，他仰头叫道：“什么？我哥？你刚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