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手指
天黑了。
岳鹿遥枕在木头板床上,对着天花板干瞪眼。
刚刚乌鸦叫了几声,这群孩子就着急忙慌地收拾了餐具,把她赶进了这间屋子,千叮咛万嘱咐不许出去。
甚至还贴心地给门窗上了锁。
岳鹿遥倒是有办法出门,但估计闹出的动静会很大。
她就躺在这里纠结。但她昨晚熬大夜驱逐虫族流星雨,迷迷糊糊竟然真的睡了过去。
——那根手指,就是在她轻轻的呼吸声中潜入进来的。
它是小孩手指的模样。断口处也是用肉色的皮肤裹着,吃力地一蹦一蹦,一路磕磕碰碰,故意闹出了一些动静。
然而房间的主人没有半分要醒的意思。
过了会,它总算挪到了床边。
手指戳了戳岳鹿遥。
而岳鹿遥……岳鹿遥皱着眉,翻了个身,睡得似乎更香了些。
手指:……
无人区没有基站,信号约等于无。
但这时候岳鹿遥的光脑突然传来一阵雪花的杂音,上面时断时续,出现了一个人影。
“鹿鹿……在……无人区……空间节点……通告……”
雪花持续了一段时间,光脑对面柯斯特总算联系上了岳鹿遥。
岳鹿遥之前发消息说有事,然后就失联了一整天。主中心的总秘书告诉柯斯特,主北区的空间节点出现了一个很像岳鹿遥的人影,惊得柯斯特赶紧把这个事情压了下去。
要真是违反联盟法麻烦得很。
所幸,现在联盟忙着研究虫族,没心思管这些小事。
柯斯特焦头烂额忙了一整天,奈何岳鹿遥光脑一直信号屏蔽,直到刚刚,总算通信上。
她憋一肚子气了。
岳!鹿!遥!
一天到晚就知道到处搞事,能不能安分点!
柯斯特酝酿好情绪,紧盯着光脑就准备暴风输出。
雪花消去,岳鹿遥那边的情景也终于出现在她面前——
漆黑安静的密闭房间,隐约有呼吸声。
一根细长的手指,诡异地吊在红纹的狐狸面具上,长长的指甲正在戳脸。
因为光脑突然的亮光,它转了过来。三段指节里,灰紫色的静脉都能看清。
柯斯特:“……”
柯斯特少女尖叫:“啊!!!!”
手指被高分贝的叫声吓得一抖。
哐当一声。
它撞翻了房间的床头柜。
岳鹿遥总算被这两位的二重奏吵醒了。
她带着起床气,嘟囔着坐起来:“发生什么了?这么吵。”
然后她突然想起——房子里似乎只有她一个人。
闹鬼呢这是?
“鹿鹿鹿……鹿鹿!”光脑里,柯斯特带着哭腔大吼,“有根手指啊!它刚刚就在你的面具上!你现在在哪啊!!怎么还戴着面具啊!!太恐怖了!”
岳鹿遥:……
有那么一瞬间想先把光脑掐掉。
她思索片刻,面不改色:“我找了份兼职,是鬼屋里的npc,扮演一只狐妖。怎么样,刚刚是不是吓到你了?”
“你踏马放屁!”柯斯特情绪激动,一改大小姐恪守了十几年的礼仪,口不择言,“你去空间节点的录像早上就放我桌上了!你骗三岁小孩儿呢!”
“可不就是嘛。”岳鹿遥一面应付她,一面借着月光寻找哪里有柯斯特所说的手指。
柯斯特被她噎住,好歹算冷静了一些。
她凉凉地威胁:“这次你再不告诉我,我就不帮你压违规启用空间节点的事情了,还有之前你擅自动用军队指令的事情。”
她听起来认真极了,岳鹿遥不得不坦白一些:“……我是在无人区。”
柯斯特一哽,不可置信道:“我——”
她硬生生把脏话吞了下去,出离地愤怒了:“那里是什么地方!你怎么又去一次!两年前你玩命还没玩够吗?”
岳鹿遥懒洋洋地敷衍:“一回生二回熟嘛。”她没找到那根手指,询问柯斯特,“你刚刚说看见了手指,还能记起它往哪跑了吗?”
刚刚光脑的场景太过刺激,柯斯特有一瞬间的空白,居然一时半会回想不起来:“你……你不会在一个什么死过人的地方吧……”
“我也不知道。”岳鹿遥平静地说出了非常恐怖的话,“这是无人区的一个有人居住的小镇。”
柯斯特倒吸一口凉气。
“我现在被这里的镇长安排进了这个房间。门窗都是锁死了的。”
柯斯特面容狰狞。
“所以你刚刚还睡过去了?!”
岳鹿遥停顿片刻,这才后知后觉:“啊?好像是的。”
柯斯特快给她跪下了,麻木道:“岳鹿遥,鹿姐,岳小姐,我恳请地拜托您能不能踏马的稍微有些危机感!!”
她的语言系统濒临破产。
“安啦,安啦。”岳鹿遥熟练安慰炸毛的柯斯特,“你别怕,我会保护你的——呃,好像不需要?”
柯斯特的影像在光脑上,她本人现在应该呆在主南区的小别墅里。
“给我你的坐标。”柯斯特现在面无表情了,“我这就叫吴叔叔派联盟军来接应你。”
岳鹿遥哭笑不得:“不至于不至于。我很安全,你知道的,从小到大那些招惹我的都是什么下场。”
被冲昏脑子的柯斯特这才回想起,岳鹿遥那堪称缤纷多彩,跌宕起伏的十八年英勇事迹。
如果汇总起来估计都能编成一本书,名字就叫做反派大boss的成长史。
柯斯特总算冷静了下来,但还是非常严肃:“不许挂我光脑!我要跟你一起呆着!”
“好好好。”岳鹿遥顺毛撸,“你就当作在玩全息恐怖游戏吧。”
“啧,我是不是该收费?”岳鹿遥开了个玩笑,这才下床,去穿鞋子。
她忽然一顿。
“怎么了?”柯斯特紧张地问,“我没看见周围有什么异常啊。”
岳鹿遥忽然叹了口气:“怎么说呢,还不能算作全息游戏。起码你不知道我这边的触觉。”
不然肯定能吓这位大小姐一跳,她坏心眼地想。
岳鹿遥感受到脚边冰凉的触感。潜伏在鞋子里的那根手指,甚至还调皮地挠了挠她的脚趾。
她一只手抖出了鞋子里的手指,另一只手熟练地堵住耳朵。
“啊啊啊啊啊啊啊!!!!”
柯斯特捂住了眼睛。太刺激了!这一个晚上!
她惊魂未定地看着岳鹿遥:“它它它——它怎么在你的鞋子里!”
岳鹿遥纠结地拎着这只靴子,到底要不要扔掉。
此刻天人交战。
“万一我是一个中年大叔——”岳鹿遥突发奇想,“它会不会就被熏过去了?”
柯斯特:……
谢谢,气氛突然就不让人害怕了。
甚至似乎还闻到了什么味道。
那根手指被岳鹿遥倒了出来,乖乖巧巧地躺在地板上装死。
岳鹿遥戳了戳它。
没动。
岳鹿遥再戳了戳它。
安详。
岳鹿遥耐心就告罄了。
她声音温柔得能挤出水来:“托吕爷爷的福,刚好我晚上没吃饱呢——再装死,我就把你剁成肉泥包成三鲜饺子。”
手指:……
这人的反应好像跟预设的仿真模拟有十分大的偏差度。
柯斯特心情复杂地看着好友的恶人颜。
果然,永远不用担心岳鹿遥会被拐到什么凶恶地方。
——她自己就可以放一把火端了窝点,顺便另起地盘当大反派。
手指战战兢兢地爬起来。
它被吓得有点哆嗦,一蹦一跳地往有月光的地方挪。甚至被自己绊倒了,表演了一个平地摔。
岳鹿遥扭头就对柯斯特吐槽:“你说它是不是不太聪明?”
“我活了二……”她及时改口,“十八年,倒是见过有人平地摔,还真没见过一根手指把自己绊倒。”
她语气惊奇,自然而然地就流露出诚恳的嘲讽:“到底怎么做到的?小脑发育不全吗?可是它这也不像长着脑袋的样子啊。”
柯斯特望着光脑上悲愤挪动的手指,只觉得这一幕十分眼熟——
妈妈非常嫌弃地望着不争气学走路的幼崽。
“你以后一定要给孩子找一个温柔的父亲。”柯斯特情不自禁地感慨。
不然孩子迟早要给岳鹿遥说自闭了。
岳鹿遥:?
你刚刚是在说话吗?
手指很努力地挪到了月光下。它抬起指甲,指了指紧闭的窗户,然后往岳鹿遥这边偏了偏。
柯斯特无声掩面:“……”
得,这扑面而来的既视感,越看越像不会爬楼梯的宝宝可怜巴巴地伸手要妈妈抱。
岳鹿遥啧了一声,大发慈悲地施舍了两根指头把它拎上了窗台。
手指蹦跶两下,灵活地窜了出去,就想逃跑。
岳鹿遥面无表情地将手中的线一扯——她刚刚碰到手指时就悄无声息地拴了上去。
手指僵住了。
岳鹿遥站在窗户前,月光在她的狐狸面具上打了半片影子,只有一双灼灼的眼睛盯着它。
她嘴角抿起,似乎在笑。
——然而手上不知从哪找到了一截锐利的木屑,大有下一秒就砍过来的意思。
因为受不了打压教育愤而离家出走的孩子被蹲守的母亲逮个正着。
好一出家庭伦理剧,实在精彩。
柯斯特都想为他们鼓个掌。
手指卑微地回来了。
它用细长的指甲在紧锁的窗子上裹了裹,又费力地扭了扭。
“吱呀。”
窗子打开了。
岳鹿遥终究还是穿上了靴子。她调节光脑亮度,告诫大小姐:“呆会无论发生什么,都别出声。”
柯斯特严肃点头。
岳鹿遥做好这些,遛着狗……不是,拴着手指,干脆利落地跳出了窗外。
刚一跳出去她就觉得不对劲。
——这条街上,两侧沉睡的房子里,陆陆续续亮起了许多细微的荧光灯。而街道上密密麻麻像举行着一场热闹的集会。
很多零碎的手指,脊椎骨头,半截裸露的大腿,最完整的是一个没有脑袋的小人。
它们听见了这里的动静。
于是就齐刷刷地转过来,无声地注视着岳鹿遥。
饶是她作好了心理准备,也是一阵头皮发麻。